第一百一十一章 軍中過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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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九江湘軍大營。

  明天就過年了,北風呼嘯,捲起轅門旌旗獵獵作響。昨夜就下起了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天,覆蓋了營帳、壕溝、炮位,將數月以來的硝煙痕跡暫時掩去。炊煙裊裊升起,營區瀰漫著米香和燉煮肉湯的香味。

  劉捌生掀開營帳厚重的門帘,一股暖意混著炭火味撲面而來。帳內,十幾個兵丁正圍在火盆邊烤火,見他進來,慌忙起身。

  「哨官大人,」

  「你們繼續烤火。」

  劉捌生擺擺手,卸下佩刀掛在架子上。刀鞘上凝著冰晶,刀把被手溫融開一小片水漬。

  有兵丁給他拿了個馬扎,他一屁股坐下,伸手取暖。手掌粗糙,虎口處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手背上幾道傷痕深淺不一。這雙手,握過鋤頭,握過漁網,如今握的是戰刀。

  「哨官,」一個年輕的新兵怯生生遞過半塊烤紅薯,「剛烤好的,您嘗嘗。」

  紅薯烤得焦黃,香氣撲鼻。劉捌生接過,掰開,熱氣蒸騰。他咬了一口,甜糯溫熱,從喉頭一直暖到胃裡。

  「好吃,烤得不錯。」他吃得很香,露出一臉笑意。

  兵丁們放鬆下來,又圍坐一圈。這些年輕人大多來自湖廣農家,最大的不過二十八,最小的才十七。此刻圍著火盆,倒像是一群在祠堂里圍爐烤火聽長輩講故事的後生。

  「哨官,我這還是頭一次在軍中過年呢,不知怎麼過?」一個圓臉新兵問。

  「和家裡差不多,軍中也祭灶神,寫春聯,吃年飯,人多更熱鬧而已。」

  「能放炮仗嗎?」另一個新兵眼睛發亮。

  「軍中有令,不得燃放炮仗。」劉捌生搖頭,「但可以擂鼓。」

  新兵們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興奮起來——畢竟是過年,而且是在軍中這麼多人集體過年。

  這時,帳外傳來張水立的聲音:「劉大哥在嗎?」

  「在,進來吧。」

  張水立掀簾而入,一身嶄新的哨官號衣,很是精神。看到劉捌生在吃烤紅薯,不由笑道:「好香,我那邊也在烤紅薯。」

  劉捌生示意他坐下:「有事?」

  「郭大哥召集咱們蘭關的,今晚聚一聚,秦遠那小子從城裡弄到些好東西。」

  劉捌生點頭。自九江戰後,郭松林調任新軍統領,秦遠升任輜重營管帶,常往來九江、武昌之間運送糧草,五人難得齊聚,借這過年機會,是該聚聚了。

  傍晚時分,劉捌生來到中軍營區。郭松林的營帳比普通軍官的大些,帳內炭火燒得正旺,一張簡易木桌上已擺了幾個粗瓷碗。

  「劉大哥來了,」陳元九迎上來,臉上帶著笑,「看看秦遠弄到什麼好東西。」

  秦遠正從一個大布袋裡往外掏東西:幾塊臘肉,一串臘腸,一隻臘鴨,幾條臘魚和一袋干棗,還有兩壇酒。

  「呦,秦遠弄的好東西。」劉捌生贊道。

  秦遠不無得意:「武昌城裡的老字號買的,這酒是十年陳的米酒。」

  「棗子和臘肉是秦遠他堂客娘家捎來的。」陳元九插嘴,擠眉弄眼。

  秦遠臉一紅,卻不否認。他去年娶了親,堂客是武昌商賈之女。

  郭松林最後一個到。這位新任統領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前線巡視回來。見到眾人,他開懷大笑:

  「好,都到齊了,咱們蘭關出來的這些個老人,今年總算能聚在一起過年了。」

  五人圍桌而坐,秦遠拍開酒罈泥封,酒香頓時溢滿營帳。那是真正的陳釀,香氣醇厚,與軍中尋常的劣酒天壤之別。

  「第一碗,」郭松林舉碗,「敬咱們蘭關的父老!」

  「好,敬父老!」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酒液溫熱,從喉頭一直暖到心窩。

  「第二碗,」郭松林又滿上,「敬戰死的弟兄。」

  帳內沉默下來。李老四、趙宏盛、孫福旺、牛小柱、文順……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在酒水中浮現。

  五人默默將酒灑在地上,祭奠那些再也回不到故鄉的魂靈。

  「第三碗,」郭松林再次舉碗,「敬咱們自己——活著!」

  「活著!」


  眾人齊聲,碗沿相碰,清冽有聲。

  三碗酒下肚,氣氛活絡了起來。陳元九最是興奮,說起兒子陳翼的近況——他堂客秀梅前幾日來信了,信中說孩子會爬了,長得像他。

  「還不會叫爹,」陳元九有些遺憾,隨即又咧嘴笑,「不過秀梅說,對著我的畫像,他會咿咿呀呀地叫。」

  「畫像?」張水立好奇。

  陳元九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展開。紙上用炭筆畫著一張人臉,眉眼神似陳元九,只是畫工稚拙,顯然是秀梅的手筆。

  「我堂客畫的。」陳元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說怕孩子忘了爹長什麼樣。」

  眾人傳看畫像,都夸秀梅有心。劉捌生接過畫,看了許久,輕聲道:「畫得好。」

  他想起了芸娘。

  「劉大哥,」張水立忽然問,「你家方嶢該有兩歲了吧?」

  劉捌生點頭:「臘月十六剛滿兩歲。

  「會說話了吧?」

  「芸娘信上說,會叫娘,會叫奶奶,還不會叫爹。」說起兒子,劉捌生一臉笑,「可能我回去的時候就會叫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帳中一靜。回去——這是每個士兵心底最深的念想,卻也是最奢侈的念想。

  郭松林打破沉默:「說起回去...秦遠,你媳婦有身子了吧?」

  秦遠臉更紅了:「三個多月了,大夫說,初夏就該生了。」

  「恭喜恭喜!」陳元九拍他肩膀,「咱們蘭關出來的,又要添丁了。」

  「要是生個兒子,」秦遠眼睛發亮,「我就給他取名秦安——希望平平安安。」

  「好名字。」劉捌生點頭。

  酒過數巡,臘肉也烤得滋滋冒油。秦遠不愧是賣貨郎出身,竟還弄來了些蒜頭和辣椒,切碎了拌著吃,別有一番風味。

  「說起來,」郭松林忽然道,「大帥有令,過年期間,暫停進攻,讓將士們好生休整。」

  眾人鬆了口氣。連續作戰,將士疲憊,能歇幾天總是好的。

  「不過,」郭松林話鋒一轉,「開春之後,必有大戰。安慶是長毛在長江中游最後的重鎮,石達開親自坐鎮,不好打。」

  提起石達開,帳中氣氛又凝重起來。這位太平天國第一名將,用兵如神,湘軍上下無不忌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張水立年輕氣盛,「沒什麼不好打的,咱們湘軍,也不是吃素的。」

  郭松林點頭:「說得好。不過……」他看向劉捌生,「劉大哥,你營的新兵操練得如何?」

  劉捌生放下酒碗:「三百新兵,練得差不多了。」

  「時日不多了。」郭松林輕嘆,「開春就要用兵,留給大家練兵的時日不多了。」

  「省得。」

  ……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秦遠還要趕回輜重營,陳元九明日要巡哨,眾人這才各自散去。

  劉捌生和張水立相伴回營。星光如雪,灑在寂靜的營地上。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劃一。

  「劉大哥,」張水立開口道,「你真想要退伍?」

  劉捌生沒有直接回答:「等打完安慶吧。」

  「然後呢?」

  「回雲潭,種地唄。」劉捌生望著天上的寒星,「芸娘來信說,家裡買了十畝水田,夠我回去忙的了。」

  張水立沉默片刻:「可惜了哎,你這樣的將才。」

  「我算什麼將才。」劉捌生打斷他,「不過是會殺人罷了。」

  這話說得冷,張水立一時不知如何接。

  「水立,」劉捌生轉過頭,星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澈,「你還年輕,有抱負,是好事。但記住——殺人的本事,不是真本事。讓天下太平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張水立愣住。這話,不像是他這個平常沉默寡言的劉捌生說的。

  「這話,」他遲疑道,「是郭大哥說的?」

  劉捌生搖頭:「是我自己想的。」他頓了頓,「在岳州時,我想的是立功受賞;在武昌時,我想的是活下去;現在,我想的是這場仗什麼時候打完,打完以後,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他說得很慢,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張水立心中震動。他一直以為劉捌生只是個勇猛的戰士,卻不知這位沉默的同鄉,心中藏著如此深沉的思慮。

  「劉大哥,」他輕聲道,「你覺得這仗打完,天下會太平嗎?」

  劉捌生望向東方——那是南京城的方向,也是太平天國都城天京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但總要有人去相信,打完仗,天下就會太平。」

  二人走到營區岔路口,各自回營。劉捌生回到自己的營帳,兵丁們已睡了,只有火盆里還有餘燼,明明滅滅。

  他從懷中掏出芸娘的信。信已經讀過無數遍,紙張都起了毛邊。他又讀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平安歸來。」

  他將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帳外北風呼嘯,帳內鼾聲起伏。在這戰火暫歇的冬夜,這個曾經的猛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按湖湘習俗,過年要掃除。士兵們將營帳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兵器擦得鋥亮,連炮位都清理了一遍。

  劉捌生親自帶著兵丁們掃除。這些農家子弟干起活來倒是一把好手,不多時便將營地收拾得井井有條。

  「哨官,」那個圓臉新兵湊過來,手裡拿著一把不知從哪找來的紅紙,「咱們貼春聯嗎?」

  劉捌生看著那把紅紙,說道:「貼,當然要貼。」

  他找來筆墨,新兵們圍成一圈。劉捌生握筆的手有些生疏——他已經很久沒寫字了。

  「寫什麼?」他問。

  兵丁們七嘴八舌:「吉祥如意!」

  「國泰民安!」

  「打勝仗!」

  ……

  劉捌生沉吟片刻,提筆寫下:

  「刀槍入庫安天下,

  犁鏵出鞘耕太平。」

  字跡算不上好,但一筆一划,端端正正。新兵們看不懂深意,只覺得這對聯寫得有氣勢。

  對聯貼好,紅紙在灰濛濛的營區里格外顯眼。過往的士兵都要駐足看上一眼,有的點頭,有的搖頭,但沒人說什麼。

  午後,秦遠派人送來一批年貨:大米、花生、瓜子,一筐白菜,幾壇酒,還有半邊豬肉。

  陳元九那邊也熱鬧。火器營的士兵們用火藥做了些「小玩意」——當然不是真炮仗,而是將火藥裝在竹筒里,點燃後噴出火花,雖不響亮,卻也喜慶。

  伙頭兵是長沙縣人,做菜有一手。豬肉一半紅燒,一半剁塊燉大白菜;大米煮成飯,還特意做了鍋巴——湖湘人過年,總要吃鍋巴,討個「金玉滿堂」的彩頭。

  劉捌生也親自掌勺,做了一道家鄉菜——扣肉。

  飯菜做好,全哨百餘人圍坐成十桌,好個熱鬧。

  劉捌生學著郭松林的樣範,舉碗:

  「今天過年,咱們痛快熱鬧一下,來這第一碗,敬爹娘!」

  眾人舉碗,默默飲下。許多新兵眼圈紅了——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在家過年。

  「第二碗,敬妻兒!」

  碗沿相碰,酒水濺出。有妻子兒女的,想妻兒;沒有的,想爹娘。

  「第三碗,」劉捌生聲音提高,「敬咱們自己——願來年,都能活著回家!」

  「活著回家!」百餘人齊聲,聲震營帳。

  飯菜雖然簡單,卻吃得格外香。酸豆角的酸,豬肉的香,白菜的甜,混著鍋巴的脆,是戰火中難得的美味。

  飯後,劉捌生將兵勇們召集起來。他取出一沓紅紙——那是秦遠送來的,還剩下些。

  「寫家書。」他說,「有什麼想對家裡說的,寫下來寄回去。」

  兵勇們面面相覷。他們中好多不識字,哪會寫信?

  「不會寫字的,口述,我給大家代筆。」劉捌生鋪開紙筆,「會寫字的,自己寫。」

  營帳內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低聲的訴說。

  「告訴我娘,我很好,還長胖了……」

  「跟我堂客說,等我回去……」

  「請跟我爹說,做兒子的沒給他丟人……」


  ……

  劉捌生一一寫下,字跡工整。寫到最後一張紙,他頓了頓,寫下自己的家書。

  「芸娘:見字如面。營中度歲,一切安好。望汝顧好老母,教好方嶢。待戰事平,必當歸家……夫手書。」

  寫罷,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與其他家書放在一處,明日交予軍中驛送。

  夜深了,兵勇們都睡了。劉捌生睡不著,邁步出營帳,仰望頭頂星空。今夜無月,星斗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小時候在雲潭過年。娘會做糍粑,爹會寫春聯……

  他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在武昌城外的壕溝里,就著一塊冷餅子過年。炮聲斷續,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到故鄉的弟兄……

  夜風寒冷,劉捌生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全身發僵,才轉身回帳。

  帳內,兵勇們睡得正香,鼾聲此起彼伏。火盆里柴火將盡,餘溫尚存。劉捌生添了幾根木柴,在草鋪上躺下,閉上眼睛。過了年,春天就來了。春天來了,仗又要打了。而回家的路,還有多遠?他不知道。只知道,還要走下去,直到走完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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