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蘭蒲風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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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天色還未大亮,蘭關各處碼頭已經人聲如潮。

  今早上沙窩碼頭成排的貨船之外,多了十六艘蒲關來的貨船,因為碼頭邊已經沒了泊位,他們便在江中下錨,停在外圍,船頭的「蒲關商會」字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船伕們或坐或站在船頭,對著岸邊指指點點,等著自己人來引船靠泊。

  「讓開讓開,蒲關和昌記的貨船到了,讓一下!」

  碼頭上幾個短褂漢子推開擁擠的人群,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腰裡別著根銅頭煙杆——正是蒲關商會派駐蘭關的管事巫三兌。

  沙窩碼頭平日值差的奚把頭迎上去,「巫管事,按規矩,後來的船得排隊等泊位……」

  「等,等什麼等?」

  巫三兌眼睛一瞪,「我們和昌記的船從長沙連夜下來,運的是王知縣要的賑災糧,耽誤了縣裡賑災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說話間,一艘滿載木材的蘭關本地貨船正要泊岸。巫三兌一揮手,兩個漢子跳上船頭,硬是把纜繩搶了過來:「這個泊位我們要了!」

  船老大急了,跳腳喊道:「奚把頭,這般明搶,還有沒有規矩了,你得管管呀。」

  奚把頭脹紅了一張臉,左右為難。按碼頭老規矩,先到先泊,可巫三兌抬出王知縣,他又不敢得罪。正僵持著,馬有財帶著幾個蘭關商會的人趕到了。

  「呵呵,巫管事好大的威風嘛。」

  馬有財拱了拱手笑道,「如今蘭關蒲關一家了,都是走三江四海的生意人,老規矩還是要講的,何必傷了和氣?」

  巫三兌打量馬有財幾眼,他來蘭關有些日子了,自然認得他是蘭關商會會長,語氣稍微一緩:「馬會長,不是我不講規矩,實在是公事緊急。這樣吧——」他指著碼頭西邊坡岸下,「那邊雖然坡陡了點,倒還是可以靠泊的,也一併讓給我們。」

  「那是給蘭關排幫預留的位置。」馬有財面色微變,「東鄉下來的木排今上午就到,泊位早就定好了。」

  「木排可以往別處碼頭挪挪嘛。」巫三兌不以為然,「我們蒲關的船裝的都是稻穀,此處上岸到倉庫最近。」

  兩人正說著話,江面上傳來悠長的號子聲。十幾架木排如長龍般順流而來,每架木排上都站著赤膊的排工,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油光。為首的木排上,一個五十開外的精瘦老漢穩穩站著,正是蘭關排幫把頭楊老拐。

  「馬會長,在這作甚了?」楊老拐在木排上喊道。

  不等馬有財答話,巫三兌搶道:「這位老哥,泊位暫時挪給我們船用用,你們再往下頭去去?」

  楊老拐眯起眼睛:「你是什麼人?懂不懂我們蘭關碼頭規矩?」

  「蒲關和昌記巫三兌」,巫三兌挺了挺胸膛,「奉王知縣之命運賑災糧到此。」

  「王知縣?」楊老拐冷笑,「老子走南闖北三十年,從舂陵到洞庭,靠的是水裡本事,不是哪個知縣的面子!」他一揮手,「弟兄們,靠岸!」

  排工們齊聲應和,木排擠向蒲關貨船,把他們擠開,緩緩向預留泊位靠去。巫三兌的手下想上前阻攔,被排工手裡的撐篙齊捅逼退。這些排工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又日日操練,個個身手了得,三五個蒲關漢子根本不是對手。

  這邊衝突剛起不久,曹變己來碼頭接貨,看到事情不妙。他和排幫把頭年輕時曾拜過把子,便對楊老拐拱手:「楊把兄息怒,」又轉向巫三兌說道,「巫管事,下面李公廟碼頭還可以靠泊,你們不如過那邊去停,怎麼樣?」

  巫三兌看看排幫的陣勢,又看自己手下眾人的熊樣,知道若再硬來討不了好,只得順台階下:「既然曹掌柜開口,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好吧算了我們去李公廟碼頭。」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但碼頭上所有看到剛才這一幕的人都感覺到,平靜的水面下已經被攪亂,蘭關本地船隊和蒲關船幫之間以後必然還會有爭端。

  下午,喜安居家具木業,曹變己、龍正生、石三況幾人聚在一起。

  「今天只是個開始。」曹變己面色凝重,「巫三兌敢一來就搶泊位,背後必有依仗。」

  石三況翻看著碼頭登記冊:「和昌記這次來了十六條船,後面還有『興隆』、『福大』兩家蒲關商號的九條船。照這個勢頭,不出半月,蘭關八個碼頭的泊位他們都會來搶。」

  「豈止泊位,」龍正三道,「兩位世叔也知道,蒲關商會在七總、八總那邊看地,想自己建碼頭。」


  「他們怎敢!」曹變己拍案說道,「碼頭修建需經公所商議,這是三亭兌口置換時就定下的條款。」

  「條款是死的,人是活的。」龍正生雖然年少,但分析冷靜,「王明德既然讓蒲關商人大量入駐蘭關,必會支持他們擴張,建碼頭的事,定是一就早有謀劃。」

  三人正說著話,有夥計進來通報:「掌柜的,馬會長派人來請,說商會有事找幾位掌柜過去商議。」

  三人趕到蘭關商會小院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除了馬有財、繆冬生等人,還有十幾家中小商戶的掌柜,個個面色不渝。

  「諸位都到了。」馬有財坐在主位,「今日碼頭的事,想必大家都聽說了,這還不算什麼——」他取出一份文書,「剛收到的消息,蒲關城裡的『泰豐』米行要在三總開分號,『麗升』布莊在五總租了鋪面,還有三家瓷器行、兩家雜貨鋪,都在蘭關找鋪面。」

  聞言,堂下一片嘈雜議論。

  「這不是要擠垮我們嘛!」一個雜貨鋪掌柜急道,「我那鋪子本來生意就淡,再來兩家,還讓人怎麼活?」

  多彩瓷器行的匡掌柜也愁眉苦臉:「蒲關瓷器本來就賣得便宜,他們一來,肯定再降價搶生意。」

  「是啊是啊,這可怎生是好?」

  「馬會長,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得想想辦法呀。」

  ……

  聽著眾人議論嗡,馬有財一個頭兩個頭,他蹙著眉毛抬手示意大傢伙安靜:「慌什麼!置換條款里寫得明明白白,蘭關商戶特許經營權八年不變,他們開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話雖如此說……」繆冬生說話有些陰陽怪氣,「可人家有縣衙撐腰,真要壓價競爭,咱們扛得住嗎?」

  曹變己也開口道:「馬會長,光靠條款保不住生意,咱們得想個實招。」

  「曹掌柜有什麼高見?」

  「第一,成立蘭關商戶聯盟,統一定價,避免惡性競爭;第二,與排幫、船隊結盟,確保貨運通暢;第三,」曹變己看向袁列本,「請袁掌柜這樣懂帳的,核算成本,定出合理的利潤空間。」

  龍正生點頭:「曹叔說得對,蒲關商人能壓價,無非是仗著本錢厚。但只要咱們守住品質,穩住老客源,就不怕他們搶。」

  「說得好聽!」繆冬生撇嘴,「你們喜安居、龍記都是大字號,自然不怕,讓那些小本生意的怎麼辦?」

  「所以才要聯盟!」曹變己提高聲音,「大商戶帶小商戶,有貨一起進,有客一起接。當年行甲兄在時,不就常這麼做嗎?」

  提到龍行甲,堂上一時氣氛有些安靜了下來。馬有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旋即道:「曹掌柜說得在理。這樣吧,願意聯盟的,今日就簽個契書。咱們蘭關商戶平時再怎麼窩裡鬥,對外得擰成一股繩才是,莫叫人看了笑話。」

  眾人議論紛紛,最終有二十三家商戶當場畫押。龍正生注意到,繆冬生雖然也簽了,但神色有些猶疑。

  傍晚時天已快要黑了,龍正生從商會出來,他沒有直接回龍記布行,而是去了李公廟碼頭河邊。

  碼頭上已燈火通明,卸貨的工人穿梭如織。和昌記的十六條船靠在碼頭邊,靜靜地泊著。巫三兌在碼頭上和船老大說話,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綢衫的胖子,一個戴眼鏡的瘦子。

  那綢衫胖子是『興隆』米行的東家谷正春,戴眼鏡瘦子則是『麗升』布莊的掌柜藍望東。

  龍正生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見楊老拐帶著幾個排工朝著碼頭走來。巫三兌迎了上去,兩人說了沒幾句,突然就吵了起來。

  「怎麼回事?」龍正生心下疑惑,便停下了腳步,又扭頭看了起來。

  聽他們兩人一番爭吵,才知事情來龍去脈。

  原來和昌記卸貨時,把一些麻袋堆在了排幫李公廟碼頭的纜樁旁,擋住了木排出港的通道。楊老拐要求挪開,巫三兌卻說地方不夠,讓排幫等等。

  「等?老子的木排明天一早就要下雲潭!」楊老拐火冒三丈,「你們蒲關人懂不懂規矩?排幫纜樁周圍不堆貨,這是蘭關碼頭老規矩。」

  巫三兌冷笑:「什麼老例新例,現在蘭關歸蒲關管,什麼老破規距都不作數了。」

  「你!」楊老拐抄起一根撐篙。

  「你待如何?怕你不成,有本事來噻!」

  眼看兩人要動手,龍正生麻起膽子上前勸架:「楊把頭息怒,」轉而又對巫三兌說道,「巫管事,纜樁周圍不堆貨,確是為了起排和行船安全。若是有個不勝,萬一出事,誰也擔待不起不是。」

  巫三兌斜眼看著龍正生:「你就是龍記那個小掌柜?聽說你在巡撫面前挺能說嘛。」

  「晚輩只是據理而言。」龍正生不卑不亢,「碼頭規矩是千百條船總結出來的,為的是大家平安。若巫管事覺得泊位不夠,晚輩倒有個建議——上游兩里處得勝洲有個回水灣,水深岸平,稍加修整便可作臨時碼頭用,你們可以去那看看。」

  巫三兌不為所動,正僵持不下時,子車英來了。他常年走船蒲關,和巫三兌很熟,還曾今幫過巫三兌一次大忙。有子車英開口相勸,巫三兌便熄了火氣,搬開了堆壓住排幫纜樁的麻袋。至於楊老拐,子車英的兩個堂侄在蘭關排幫跑排,而且還是骨幹,加之子車英在陸上水上都很有俠義名聲,他的面子楊老拐自然會給。

  一場衝突停歇,再沒舍看的,龍正便回了家。

  夜色漸深,蘭關鎮的燈火倒映在蘭江水中,隨波晃動。熱鬧了一天的鎮子終於安靜了下來,大多數人已然準備睡覺了,不過茶館裡還是有人在議論著今天的碼頭風波。一波雖息,只怕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頭,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敲響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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