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縣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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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時三刻,雲潭縣試院外已是人聲喧喧。數百名考生提著考籃,在晨光中排著長隊等待入場。

  曠行雲與傅元應也在隊列中,望著前方那座莊嚴的縣試院大門。青磚砌成的圍牆高聳,門前兩尊石獅子很是威嚴。

  「聽說今年有三百多人應試。」傅元應打量著四周,低聲說道。

  曠行雲默默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考籃的提手。籃中是母親連夜準備的乾糧,還有九夫子給的參片,方慶玲繡的香囊貼身戴著,傳來若有若無的草藥香。

  「蘭關曠行雲——」

  「蘭關傅元應——」

  衙役的唱名聲響起。二人不由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向前走去。

  搜檢處,兩個兵丁面無表情地檢查著每個考生的考籃。一人翻開曠行雲的書箱,將筆墨紙硯一一查驗,另一人則仔細核對著保結上的相貌特徵。

  「抬頭。」年長兵丁命令道。

  曠行雲仰起臉,感受到對方審視的目光。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感激九夫子和宋夫子為他作保的那紙文書。若無這紙保結,他連踏入這道門檻的資格都沒有。

  「進去吧。」兵丁揮揮手,在考引上戳了個紅印。

  穿過大門,眼前豁然開朗。試院內部呈長方形,中央是寬敞的庭院,四周是一排排號舍。每間號舍不過三尺見方,僅容一人端坐。

  「玄字十七號。」考場內亦有兵丁指引方向。

  曠行雲找到自己的號舍,將考籃放在狹小的木板上。號舍三面是牆,正面無門,只掛著一道竹簾。此時天光未亮,號舍內昏暗難辨。

  卯時正,三聲炮響,試院大門緩緩關閉。沉重的關門聲在考場內迴蕩,仿佛將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一位身著官服的中年人站在試院前方的高台上,朗聲道:「本官乃本次縣試主考官,雲潭縣學正於正明。今日首場考《四書》義,辰時發題,酉時收卷。考場規矩,想必諸位都已知曉。若有夾帶、傳遞、冒名等弊,一經發現,立即黜革,永不許應試!」

  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庭院中迴蕩。眾考生屏息靜氣,無人敢出聲。

  曠行雲深吸一口氣,將筆墨在桌上擺好。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想起臨行前九夫子的叮囑,他悄悄取出一片參片含在口中,清涼的感覺漸漸讓心神安定下來。

  辰時到,又一聲炮響。兵丁們手持題紙,快步穿梭在號舍間。

  題紙傳到曠行雲手中時,他小心地展開,只見上面寫著:「子曰:君子不器。」

  四個墨字赫然入目。

  他微微一怔。這題目出自《論語·為政》,看似簡單,實則深奧。九夫子曾說過,這類題目最考功力,既要闡發經義,又要見個人見解。

  靜思片刻,他想起九夫子許昌其的教導:「破題要准,立意要新。」於是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夫器者,形而下之謂也;君子者,形而上之謂也……」

  時間在筆尖悄然流逝。號舍內只聞得見磨墨聲和紙頁翻動聲。偶爾有考生咳嗽,立即引來巡考衙役警惕的目光。

  曠行雲全神貫注,先作破題,再寫承題,繼而起講、入手,最後展開正文。他牢記宋夫子的教導:文章貴在氣脈貫通,如行雲流水,不可生澀阻滯。

  寫到一半時,隔壁號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考生被巡查考官從號舍中拖出,面色慘白。

  「夾帶!黜革!」考官高聲宣告,將那考生懷中的小抄抖落在地。

  全場鴉雀無聲。那考生癱軟在地,被兩個兵丁架著拖出試院外。沉重的關門聲再次響起,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曠行雲心中一緊,連忙收斂心神,繼續作文。他想起母親期盼的眼神,想起方慶玲臨別時欲言又止的模樣,筆下愈發沉穩。

  午時,衙役分發午飯。簡單的米飯配鹹菜,曠行雲就著清水匆匆吃完,不敢耽擱時間。

  下午的陽光透過竹簾照進號舍,在紙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曠行雲已寫完正稿,正在仔細謄抄。他的字跡工整清秀,是經年累月練就的功夫。

  「君子不器,非謂不學無術也,乃謂不為物役也……」筆下文字流淌,他忽然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理解。君子之所以不為器,是因為心懷大道,不為具體技能所局限。這何嘗不是讀書人的理想境界?

  申時過半,他開始檢查文章。逐字逐句推敲,確認無錯漏之處。這時,他注意到對面號舍的一個考生似乎發燒了,面色潮紅,汗如雨下。


  巡考兵丁很快發現異常,喚來醫官將那人扶了出去。那考生臨走時還掙扎著想要繼續考試,終究無力回天。

  曠行雲暗暗嘆息,科考之艱難,不僅在於文章,還在於體魄。他感激九夫子提醒他帶上參片,此刻含在口中,確實精神不少。

  酉時到,收卷的鑼聲響起。

  「停筆--起立!」

  兵丁們高聲吆喝著,開始收卷。

  曠行雲放下筆,長舒一口氣。他將試卷平整地放在桌角,看著兵丁將它收走,心中五味雜陳。

  考生們陸續走出號舍,個個面色疲憊。傅元應找到曠行雲時,額上還帶著汗珠。

  「曠兄考得如何?」

  「盡人事,聽天命罷了。」曠行雲謙道,「傅兄呢?」

  傅元應搖頭:「題目雖熟,卻難出新意,只能看造化了。」

  二人隨著人流走出試院。夕陽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連著兩天,接連考了經義、策論、詩賦。每場考試都如同一次淬鍊,有人中途退出,有人堅持到底。

  考經義時,題目出自《尚書》,曠行雲得益於平日紮實的功底,答得頗為順手。策論考的是漕運改革,他想起曾與九夫子討論過這個問題,下筆時胸有成竹。最難的是詩賦,要求以「春江」為題作七律一首,他沉吟許久,想起湘江送別的情景,終於得句:「湘水春寒送客舟,雲山渺渺接天流……」

  三場考試結束,曠行雲只覺得筋疲力盡。回到客棧,倒頭便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

  等待放榜的時間格外漫長。試子們聚在一起討論試題,猜測結果。有人自信滿滿,有人憂心忡忡。

  曠行雲與傅元應同游雲潭城,漫步在湘江邊。春江水暖,漁舟唱晚,商旅往來,一派繁忙熱鬧景象。

  「若是落榜,來年再戰便是。」傅元應望著江水,喃喃道。

  曠行雲點頭:「九夫子說過,科考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但終究要一步一步來。」

  「九夫子?久仰大名,」李文淵感嘆,「若有緣,真想拜會他一番。」

  第三日,放榜了。

  天還未亮,試院外就已擠滿了人。考生、家眷、書童,還有看熱鬧的百姓,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曠行雲和傅元應站在人群外圍,望著那座緊閉的大門。

  辰時正,鼓樂齊鳴,試院大門緩緩開啟。幾個衙役捧著大紅榜紙走出來,當眾張貼。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向前擁擠。曠行雲被人流推著向前,幾乎喘不過氣。

  「讓我看看!」

  「考上了!我考上了!」

  「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名字?」

  各種聲音在耳邊轟鳴。曠行雲踮起腳尖,努力望向那張決定命運的紅榜。

  名字從右向左排列,按照名次先後。他的目光從最後一個名字開始,慢慢向上移動。每一個陌生的名字都讓他的心沉下一分。

  看到第三十名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傅元應」三個字赫然在目。

  「傅兄,你考上了!」他連忙轉頭喊道。

  傅元應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真的?第幾名?」

  「第三十名!」

  傅元應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緊緊抓住曠行雲的手臂。

  曠行雲繼續向上看,一個個名字掠過眼前,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心中的希望一點點熄滅。

  就在他即將放棄時,目光落在了第十一名的位置上。

  「曠行雲」。

  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再看,確實是自己的名字。

  一瞬間,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他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這個結果。

  「曠兄,你看,第十一名!」傅元應也看到了,比他自己中了還高興,「你中了,第十一名哎,厲害!」

  曠行雲這才回過神來,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想大笑,又想大哭,最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我們都考上了。」他輕聲說著,聲音有些顫抖。

  紅榜前,有人歡呼雀躍,有人黯然神傷。一個中年考生頹然坐地,喃喃道:「又落榜了,嗚嗚……」

  曠行雲看著那中年考生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科場無情,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自己能中,實屬幸運。

  他與傅元應擠出看榜人群,到縣衙辦理手續,領取童生資格。

  走出衙門時,陽光正好。曠行雲望著湛藍的天空,忽然無比想念淥口,想念母親,想念方慶玲,想念九夫子和義學堂的每一個人。

  「該回去給他們報喜了。」他輕聲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蘭水不輟,湘水長流,載著年輕學子們的夢想遠航,終於在這一天綻放出了第一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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