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難民歸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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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色剛放亮,左新楚便醒了。不同於往日起床準備去酒作上工的匆忙,今日他慢條斯理地洗漱著,穿上那件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色直裰,吃過娘親煮的菜粥便出門了。

  李氏替兒子理了理衣襟,輕聲囑咐:「楚兒,去了酒作,好好跟鄢掌柜說,謝謝人家這段日子的照顧,咱不能失了禮數。」

  「娘,我省得。」左新楚點頭答應。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伏波嶺晨練,而是徑直走向了鄢家弄子。早市已然開張,攤販擠擠,吆喝聲聲好熱鬧。他看見姚四滿在擺攤修鞋,笑著打了聲招呼。拐個彎,鄢記酒作剛開門,裡面傳出夥計忙碌的聲響和濃濃的酒糟香氣。

  左新楚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鄢福全正在櫃檯後擦拭整理著酒罈,聽到動靜抬看一看,見是左新楚,「新楚來了,恰早飯了冒?」(恰,湘省方言,就是「吃」的意思,冒,意即嗎)

  左新楚喊了一聲掌柜,並未像往常一樣直接去後院幹活,站著對鄢福全深深鞠了一躬。

  鄢福全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愣,放下抹布:「你這是做什麼?」

  左新楚直起身,感激地說道:「鄢掌柜,小子今日是來向您辭工的。」

  「辭工?」鄢福全眉頭微皺,「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辭工?可是嫌工錢少了?還是活計太累?若有難處,可以說出來……」

  「不不,不是,」左新楚連忙擺手,解釋道,「掌柜的待我極好,工錢公道,活計雖累,小子也做得心甘情願。只是……昨日傳來消息,湘陰老家匪患已平,家父決定返鄉重建家園。故此,特來向掌柜辭行,感謝您這段日子的收留與照顧。」

  他說完,又是鄭重一揖。

  鄢福全聽完,臉上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複雜的神色。他繞過櫃檯,走到左新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嘆了口氣:「原來如此……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能回家了,是該回去,外鄉再好哪裡有家鄉好呢。」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許多,「你這孩子,在我這兒時間不長,但做事勤懇,為人踏實,從不偷奸耍滑,字也識得,比許多老夥計都強。說實在的,你這一走,我這酒作還真少了個得力幫手。」

  能得到鄢福全如此評價,左新楚心中暖流涌動,再次躬身:「多謝掌柜誇讚,小子愧不敢當。在酒作這些時日,小子學到了很多,不光是幹活,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鄢福全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難得的真切笑容:「好好好,知道感恩,是好品行。回去好好做事,最好是繼續讀書,將來考個功名光耀門楣,比在我這酒作里蹉跎歲強多了。」他轉身回到櫃檯,從錢匣里數出一些銅錢,又額外多加了一小串,遞給左新楚,「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結算到今日。多的這些,算是我給你湊的程儀,路上買點乾糧。莫嫌少,拿著咯。」

  左新楚看著那多出不少的銅錢,心中感動,知道這是鄢掌柜的一片心意,他不再推辭,雙手接過,深深一拜:「掌柜大恩,新楚銘記於心,祝掌柜身體康健,生意興隆。」

  「好好,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準備。」鄢福全揮揮手,目送著左新楚走出酒作。看著那少年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搖了搖頭,自語道:「哎他這一走,我又要招一個人手了。」

  辭了工,了結了一樁大事,左新楚只覺得心頭一松,腳步也輕快了許多。他甩開步子,往沙窩裡子車武家走去。

  子車英準備出門,段木蘭在後院灶屋洗碗,子車武剛晨練回來正端著碗在吃早飯,見到左新楚過來都有些詫異,平日這個時候他早就在鄢記酒坊上工了。

  「世伯,伯母,小武。」左新楚一一喊道,恭敬地給子車英夫婦倆行了個禮。

  「新楚來了,快坐,吃過了嗎?」段木蘭熱情地招呼。

  「謝伯母,我吃過了。」左新楚道,隨即看向子車英和子車武,神「世伯,小武,我是來向你們告別的。」

  「告別?」子車武擦一愣,不解地看向左新楚,「楚兄,告什麼別?」

  子車英沒作聲,聽他繼續說。

  「昨日傳來消息,湘北已安定,家父決定不日便啟程返鄉。」左新楚將辭別之言又說了一遍,言辭懇切,「自落難蘭關以來,多蒙世伯、伯母照拂,引薦活計,更時常邀我至家中,待如子侄。小武更是不嫌我愚鈍,傳授武藝,朝夕相伴。此恩此情,新楚沒齒難忘,今日特地來拜別,多謝了。」

  說完,他撩起衣襟,便要行大禮。

  子車英一把托住他,力道沉穩,讓他無法拜下,說道:「新楚不必如此。相逢是緣,你們左家是詩書之傳,賢侄更是知書達理,又勤奮上進,我們能相識,是子車家的幸事。如今你們能歸故里,重整家業,是大好事。望你回去後,莫要荒廢了學業,亦要堅持習武,文武兼修,方不負這亂世男兒之身。」


  他拍了拍左新楚的肩膀,「賢侄,代我向你父母問好,以後若有機會,歡迎再來蘭關看看。」

  左新楚喉頭哽咽,重重地點頭。

  子車武放下飯碗,「左兄保重,」他從桌櫃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桃木削成的平安符,樣式雖簡單,卻打磨得很光滑,「這個平安符我自己做的,送給你,戴著辟邪保平安。」

  「謝謝!」左新楚接過平安符,點頭說道:「小武,你也保重。他日若有機會,我定回蘭關來看你。」

  兩個少年相視無言,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那份在晨光與汗水中結下的友誼,純粹而厚重,足以跨越山水的阻隔。

  告別了子車一家,左新楚走在蘭關麻街上,雖只短短半年,但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好熟悉,心中充滿了離愁別緒。在蘭關的這段歲月,將是他一生中難以磨滅的記憶。這裡的苦難與溫暖,這裡的師長與朋友,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回到得勝洲棚屋區,這裡比昨日忙碌喧鬧多了。許多人家已經開始收拾行裝,破舊的被褥、簡陋的鍋碗、捨不得丟棄的零碎家什,都被翻檢出來,打包綑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焦慮和淡淡傷感的特殊氣氛。左昭理也在忙著清點東西,娘親則在小心地縫補一個路上要用的包袱。

  看到兒子回來,左昭理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詢問的目光。

  左新楚點了點頭:「爹,鄢掌柜那邊已經說好了,工錢也結了,還多給了程儀,子車世伯一家也告別過了。」

  「嗯好,今日我們便打包行李。」

  左新楚和父母還有妹妹忙碌地收拾行李,看著這即將告別的、承載了他們一家最艱難時光的棚屋,心中百感交集。馬上就要返鄉了,這蘭關的一切,即將成為身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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