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守廟人遺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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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子車武和父親子車英早早便來到伏波廟。

  「道長,范嗲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子車武一進廟便問道。

  磨山道人正在范老翁臥室內,見子車英父子來了,掩上門出來到前堂,「范十三壽數將盡,這是天命,誰也無能為力。」

  「怎麼會這樣?」子車英不解。

  磨山道人沉默片刻,側頭看了子車武一眼:「三日前,七月十五那天夜裡你在吧?」

  子車武心中一凜:「是……那夜亥時我和范嗲把陰陽鏡收回山洞。」

  磨山道人長嘆一聲:「這就是了。收鏡之時,鏡靈躁動,必是耗去了他大量元氣。范十三本就年事已高,經此一劫,油盡燈枯也是難免。」

  子車武想起那夜收鏡時的詭異情景,塔內的怪聲、鏡中的嘆息,還有那呼喚他名字的詭異聲音,不禁打了個寒顫。若真是因為收鏡導致范老翁病重,他豈不也有一份責任?

  「小武你不必自責。」

  磨山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是守廟人的宿命,范十三守護陰陽鏡六十餘載,他是知道的,也早已有了覺悟。」

  三人說話間,此時已日上三竿,嶺上的霧氣早已散去,伏波廟靜靜地佇立在陽光下,與往常並無二致,但子車武卻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悲傷。

  范老翁臥室發出一陣響聲,三人顧不上說話,皆奔了過去。磨山道人最快,他一馬當先推門而入,直奔范老翁的臥室。

  「范嗲!」子車武人未至聲先到。

  臥室內,范老翁依然躺在床上,但面色比子車武離開時更加灰敗。聽到呼喚,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渾濁而渙散。

  「芮,芮師兄……」

  范老翁的聲音細若遊絲,但他仍想掙扎著起來。

  磨山道人快步上前,握住范老翁的手腕,把他按躺在床上,三指搭在脈門上。只見他眉頭越皺越緊,良久,輕輕放下范老翁的手,搖了搖頭。

  「范老弟……」

  磨山道人慾言又止。

  范老翁微弱地笑了笑:「芮師兄不必擔憂,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我的時候快到了……」

  子車武撲到床前,「范嗲,道長醫術高明,定能治好你的病,你不會有事的。」

  范老翁緩緩搖頭,目光慈愛地看著子車武:「小武……生死有命,人力強求不得的……」

  「不,不會的,范嗲你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子車武緊著握住范老翁的手。

  子車英也在一旁勸慰著,「范師傅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

  磨山道人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碧綠色的藥丸:「范老弟,服下這粒『續命丹』,或可多撐片刻。」

  范老翁順從地吞下藥丸,片刻後,臉上果然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子車武連忙上前,在他背後墊上枕頭。

  「小武……那日我問你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了?」范老翁直視著子車武,目中甚是期待。

  子車武不知如何開口。這三日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個問題。接任守廟人,意味著他將與這伏波嶺、這陰陽鏡綁在一起,終生不得遠離。他才十四歲半,還未曾見識過外面的世界,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太過沉重。

  子車武久久沉默不答,知子莫若父,子車英在一旁說道:「范師傅,我願接替你守護陰陽鏡。」

  范老翁眼中頓時迸發出奇異的光彩,他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握住子車英的手:「好……好……有老七答應護鏡我就放心了。」

  磨山道人在一旁微微點頭:「守護陰陽銅鏡,老七再合適不過了,這下范老弟可以安心了。」

  得到子車英的承諾,范老翁呼吸急促地說道:「鏡子……鏡子要……」

  子車武連忙安慰:「范嗲放心,鏡子在地洞中,完好無損。」

  「鏡子有靈……鏡靈必須認主」,范老翁掙扎著說道,「鏡靈必須認主……否,否則……」

  磨山道人知道他的意思:「否則鏡靈無主,必生禍端,范兄是擔心這個吧?」

  范老翁艱難地點頭,目光懇切地看著磨山道人:「芮師兄芮,拜託你了。」

  磨山道人說道:「范老弟請放心,我必助老七完成認主儀式。」


  聽到這句話,范老翁這才鬆了口氣,靠在枕頭上喘息片刻,又對子車武說:「小武……把我床下……取出那木盒……」

  子車武連忙在床下摸索,果然摸到一個硬物。取出一看,是一個黝黑的木盒,盒蓋上雕刻著複雜的雲紋,正中是一個太極圖案。

  「打開它,」范老翁說道。

  子車武輕輕打開木盒,只見盒內鋪著紅色綢緞,上面放著一枚青銅鑰匙和一本泛黃的古書。鑰匙造型古樸,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古書的封面上寫著《鏡源秘錄》四個篆字。

  「這是?」

  范老翁喘息著解釋:「鑰匙,這是鏡洞之鑰……《鏡源秘錄》記載著陰陽鏡的來歷和使用之法……老七你務必妥善保管……」

  子車英鄭重地從兒子手上接過木盒,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接過了一個千年的傳承。

  范老翁又對磨山道人說:「芮師兄……請為我們做個見……見證。」

  磨山道人點頭,從藥箱中取出一隻瓷碗,倒入清水,又取出三炷香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臥室內瀰漫開來,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氣。

  「子車英,跪下。」

  香插好,磨山道人肅然道。

  子車英依言跪在范老翁床前。

  范老翁艱難地抬起手,放在子車英的頭頂:「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弟子范十三,將守護陰陽鏡之職責傳於子車英,自今而後,子車英即為陰陽鏡之守護者,當以性命護鏡,以心血養鏡,鏡在人在,鏡亡人亡。」

  子車英跟著重複誓言:「鏡在人在,鏡亡人亡。」

  就在誓言立下的剎那,子車英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鑽入了他的體內。與此同時,廟外狂風大作,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雲密布。

  范老翁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收回手,對磨山道人說:「芮師兄,帶他去……去完成認主。」

  磨山道人點頭:「范老弟放心。」

  范老翁仿佛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他靠在枕頭上,目光漸漸渙散,喃喃自語:「六十多年了……我終於可以……可以休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那雙見證了六十餘年風雨的滄桑眼睛緩緩閉上,再也沒有睜開。

  「范嗲!」

  子車武撲上前去,握住范老翁已經涼涼的手,淚水奪眶而出。

  磨山道人輕輕為范老翁合上雙眼,低聲道:「他走得安詳,這是修道人最好的歸宿。」

  子車武跪在床前,泣不成聲。雖然與范老翁相識不過十餘年,但這位老人對他的喜愛和維護,他真的很感激。

  窗外,風聲呼呼,夏日的暴雨傾盆而下,仿佛天地也在為這位守廟人的離去而哀悼。

  良久,磨山道人才輕輕拍了拍子車武的肩膀:「孩子,起來吧。范嗲的後事還需料理,鏡靈認主之事更是刻不容緩。」

  子車英問道:「道長,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磨山道人沉吟片刻:「先為范老弟淨身更衣,布置靈堂。然後我帶你前往地洞,完成認主儀式。」

  三人打來清水,為范老翁擦拭身體,換上一套乾淨的青色道袍。這套道袍顯然是范老翁早已準備好的,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衣櫃中。

  「范老弟早已料到有今日。」

  磨山道人輕嘆一聲,「守廟人世代相傳,每任守廟人臨終前都會選好傳人,這是千年來的規矩。」

  子車英父子倆默默地協助磨山道人布置靈堂,他們將范老翁的遺體安置在伏波廟的正堂,點燃長明燈,擺上香燭。磨山道人親自書寫了靈位:「蘭關伏波廟守廟人范十三之靈位」。

  一切布置妥當,已是午後。暴雨依然在下,廟內昏暗如夜,只有長明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

  「是時候了。」

  磨山道人看向子車英,「走,我們去地洞。」

  子車英拿起那個黑木盒,跟著磨山道人來到廟中天井的石壁前。他取出青銅鑰匙,插入那個不起眼的鎖孔。輕輕一轉,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黑黝黝的地洞口。

  洞內陰風撲面,帶著一股陳腐的泥土氣息。子車英手提一盞燈籠,與磨山道人一同步入洞中。

  通道蜿蜒向下,石壁濕滑,偶爾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在洞中迴蕩。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有微光透出。


  「快到了。」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巨大的天然石室中,陰陽鏡靜靜立在石台上,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磨山道人見到陰陽鏡,神情頓時肅穆起來。他整了整衣冠,向著鏡子躬身一禮:「無量天尊。」

  子車英也連忙跟著行禮。

  磨山道人轉身對子車英說道:「現在,我要為你舉行鏡靈認主儀式。這個過程可能會有痛苦,但你務必忍耐,不可半途而廢。」

  子車英略微緊張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磨山道人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用硃砂在上面畫了一個複雜的符咒,然後遞給子車英:「將此符貼在鏡框之上。」

  子車英接過黃符,小心翼翼地走近陰陽鏡。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鏡子上散發出的奇異力量。那陽面的銅紅色仿佛流動的血液,陰面的黑色則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他深吸一口氣,將黃符貼在鏡框的太極圖上。

  就在黃符貼上的瞬間,整面鏡子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鏡面上的光芒大盛,將整個石室照得如同白晝。

  「退後!」

  磨山道人喝道。

  子車英連忙後退幾步,與磨山道人並肩而立。

  鏡子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鏡面上的光芒也開始變幻不定。忽然,一道紅光從陽面射出,直直照在子車英身上。

  子車英只覺得一股熱流湧入體內,仿佛有火焰在血脈中燃燒。他忍不住呻吟出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穩住心神!」磨山道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是鏡靈在試探你。」

  子車武咬緊牙關,強忍著體內的灼熱感。就在這時,又一道黑光從陰面射出,籠罩住他全身。

  與剛才的灼熱相反,這股黑光帶來的是刺骨的寒意。子車英如墜冰窟,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一熱一冷兩股力量在他體內交織衝突,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子車英幾乎要昏厥過去,但想起范老翁的託付,他硬是撐住了。

  「以血為盟,鏡靈認主!」磨山道人高聲喝道,將一把匕首遞給子車英,「將你的血滴在鏡面上。」

  子車英接過匕首,毫不猶豫地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他快步上前,將血手按在鏡面的太極圖上。

  鮮血觸碰到鏡面的剎那,整面鏡子突然安靜下來。那紅黑兩道光束緩緩收回鏡中,鏡面上的光芒也逐漸柔和。子車英體內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感應——他仿佛能感受到鏡子的「呼吸」,能與它進行某種程度上的「交流」。

  「成功了。」磨山道人長舒一口氣,「鏡靈已經認可了你。」

  子車英收回手,驚訝地發現掌心的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磨山道人微笑道:「這是鏡靈賜予你的第一個禮物——快速癒合的能力。隨著你與鏡子的聯繫加深,還會獲得更多神奇的力量。」

  子車英怔怔地看著陰陽鏡,此刻的他終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與這面千年古鏡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種不可分割的聯繫。

  「從現在起,你就是陰陽鏡的守護者了。」磨山道人鄭重地說,「這份責任,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子車英堅定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守護好這面鏡子,不負范嗲所託。」

  二人走出地洞時,外面的暴雨已經停歇。夕陽西下,天邊掛著一道絢麗的彩虹,伏波嶺在雨後的清新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新,山上很安靜。

  然而子車英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將完全不同。守護陰陽鏡的職責、陰陽鏡的秘密,那些覬覦鏡子的黑暗勢力……所有這些,都將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望著暴雨過後天邊的彩虹,握緊了手中的青銅鑰匙。前方的路或許充滿艱難,但他已做好了準備。畢竟,為了兒子,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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