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捌生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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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豐四年(1854年)春二月,拜上帝教定都天京一年後,西征的烽火已燃至湖廣,湖湘震動。

  二月十三日湘軍與太平軍西征軍石真羊部在寧鄉大戰,太平軍重創湘軍,然後又連夜退出,攻占了靖港。林少章部則攻占了雲潭,形成夾攻長沙之勢,長沙危急。

  二月二十五日曾國藩率湘軍水師自衡州出發北上救援長沙,途經蘭關時,蘭關紳民自發於江邊勞師,水師停舟須臾而未駐,匆匆謝過。子車武在岸上得以親見湘軍威武之師容,心嚮往之更甚。由於部隊不停駐,水師中有蘭關子弟張水立、陳元九、郭松林等人無法上岸和親友見面,只好隔老遠在船上向著河岸上的父老鄉親揮手。

  二十八日曾國藩以主力救援雲潭,水陸夾擊,大敗林少章部,奪回雲潭。曾本人則親率水師奔襲靖港,卻因情報失誤而遭大敗,曾幾度投水自盡未遂(被部下救起),狼狽逃回長沙。消息傳開,長沙府及左近地區無不震動,民心惶惶恐再遭長毛之禍。

  四月,曾國藩重新振作,率殘師移駐雲潭縣城,不日貼出告示,再度招募湘勇。

  「四月八,田裡凍死鴨」。正是春寒料峭時節,倒春寒的天氣比嚴冬還冷。雲潭縣南鄉白石鋪一處偏僻山沖坳里的一座茅土屋中,劉捌生正蹲在灶前燒火。灶火映著他二十五歲的臉龐,許是著急再加上又燒火,他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

  「堂客,粥煮好了,你且喝些吧。」他先給老母親盛了半碗稀粥,然後又盛了半碗端到裡屋妻子床邊。

  芸娘斜倚在床頭,腹部高高隆起,面色發白,顯是有些營養不良。她勉強笑了笑:「當家的你喝吧,今日還要去尋活計,我沒胃口不想喝現在。」

  劉捌生心頭一抽。自去年秋天乾旱,農田欠收,交完地主馬家的田租後,家中存糧已所剩無幾。冬天裡他日日進山打獵,卻所獲甚微,一家人還是朝不保夕,只能依靠稀粥青菜度日。眼下妻子臨盆在即,連請接生婆的錢都湊不齊,更別提補充孕婦營養的米糧了。

  「莫要擔心我,」見丈夫默默無言,芸娘輕聲道,她手撫著肚子,「這孩子乖巧,不鬧騰,想來是容易生的。」

  夫妻倆正說著話,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旋即便聽見對門灣里文山牛的聲音:

  「捌哥,在屋裡麼?」

  「在呢,山牛啥事啊?」

  劉捌生把粥碗擱在妻子床頭,一邊應著聲出來。文山牛是劉捌生的髮小,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只是他小時候發高燒,家裡無錢延醫買藥,後來便一條腿麻痹了成了跛子。

  文山牛瘸著一條腿,手扶著堂屋門框站定,「捌哥不好了,長沙那邊出大事了!」

  劉捌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山牛,長沙出大事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曾大人水師在靖港大敗,長毛軍就要打過來了!」文山牛咳了一下。

  「真的?長毛又要打過來了?」劉捌生有些不信,好些日子沒出門了,他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當然是真的了,我今早去鎮上賣雞蛋,鎮上都傳開了,鎮公所牆上都貼了告示了。」

  「貼啥告示?」

  「聽說曾大人重整旗鼓,欲要再建湘軍,正在縣城招募兵勇呢,捌哥你去不去?」

  劉捌生心頭一震。去年曾國藩奉旨在衡州招募團練組建湘勇,這個他是知道的,卻從未想過這與自己有何干係。如今聽說他又在雲潭募兵,想想自己家中這爛包光景,馬上就要揭不開鍋了,不禁心中一動,投軍或許是一條出路。

  「捌哥,你一身武藝,埋沒鄉里可惜了,何不去投軍建功立業,憑你的本事,說不定將來搏個封妻蔭子也未可知呢!」文山牛學著戲文里的台詞說道。

  劉捌生苦笑道,「還封妻蔭子呢,我現在窮得馬上就揭不開鍋了,能有餐飽飯吃就不錯了,哎。」他嘆了一口氣,「山牛你看了告示沒,上面說些啥?」

  文山牛摸了摸腦袋,尷尬道:「我不認識字,聽旁人念了才知道是招兵告示。」

  「嗯你說來聽聽。」

  「告示上說招募處就在縣城九總小東門外三義井操場,說是入營即發安家糧餉,每月還有二兩餉銀。」

  劉捌生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二兩銀子,夠買兩石米了,還有安家糧餉,他瞥了眼裡屋床上躺著的妻子,床頭擱著的粥碗還一動未動,芸娘低著頭蹙眉,手指絞著破舊的被角,顯是腹中胎兒又動了。再看看在灶前喝著稀粥的老娘,形容消瘦,頭髮已白了大半。他閉了一下眼睛,仰首數秒,再睜開眼時心下已決定去投軍。


  文山牛走後,屋裡安靜下來,灶屋裡娘在折斷小樹枝柴火捆成一個個小把子,這樣好燒些。娘折樹枝時噼啪作響,更顯得這茅土屋裡的寂靜。

  劉捌生進屋,和堂客說了自己的決定。

  「你不能去。」聽丈夫說想去投軍,芸娘聲音有些發顫,「戰場上刀槍無眼,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和肚裡的孩子還有娘可怎麼活……」

  劉捌生在床邊坐下,握住堂客冰涼的手:「可是這般下去,家中餘糧只夠熬三日稀粥了,眼看就要餓死了。去投軍,我們一家尚能存活,曾大人的湘軍餉銀高,我去投軍咱家才能活下去。」

  芸娘猛地抽回手,眼淚簌簌落下:「不投軍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要不把我這個簪子拿去給當了換些米吧。」

  「不行,堂客你帶來的銀錢已經為家裡花光了,這個簪子是你娘親當年臨死前留給你的唯一遺物,豈能拿去當?萬萬不行!」劉捌生強硬拒絕道。

  劉捌生還要再勸,忽見芸娘眉頭緊皺,手按腹部,額上滲出冷汗,知是她腹中疼痛又發。這幾日她時有此狀,產期想必就在這幾日了。他忙扶她躺好,心中更是焦灼。

  是夜,劉捌生輾轉難眠。聽著身旁妻子不適的呻吟,想起日後生計,心如巨石壓著般難受。天蒙蒙亮時,他悄悄起身,從米缸底摸出最後幾個銅錢,決定去縣城走一趟。

  當日午時初,劉捌生方才來到雲潭縣城。從窯灣碼頭上岸,一路往東行來,城中處處是人心惶惶。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曾大人兵敗靖港之事,有罵曾大人無能的,有懼長毛軍來襲的,有討論著往哪裡走好躲避兵災的,也有在說雲潭正在募兵之事的。

  劉捌生一路打聽著來到大埠橋碼頭,這裡已是九總,江邊人聲很是嘈雜。但見碼頭空地上搭起幾個帳篷,一桿「湘」字大旗迎風招展。旗下排著長長一列人,多是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壯男子。

  招募點擺著幾張桌子,幾個文書在記錄名冊,旁邊站著幾位身穿號衣的軍官,面色嚴肅地打量著前來投軍的人群。

  劉捌生躊躇了一下,還是站到了隊尾。排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輪到劉捌生。

  「姓名,籍貫,年紀。」文書員頭也不抬程式化地問道。

  「劉捌生,雲潭本縣白石鋪人士,二十有五。」

  文書員記下,又問:「可會水?可識字?」

  「自幼在湘水邊長大,水性尚好。幼時讀過三年私塾,識字。」劉捌生老實回答。他父親原是族中塾師,他在塾堂跟著父親念過兩三年字,後來父親害病早逝,他便沒學了。

  「好,你且跟這位長官去那邊操場檢驗一下,若是合格即有資格入伍。」

  一群人跟著那位長官到碼頭北邊不遠處的三義井操場,劉捌生依要求舉了石鎖,搬了巨木,耍了大刀,一番檢驗下來皆是合格。

  檢驗完,有好些個人被刷了下來,劉捌生是合格者中表現最優異的。

  那長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不錯,看你體格健壯,習過武,又是本地人,熟悉水性,正合水師之用。拿著這個去那邊登記造冊,領了安家糧票銀兩,三日後辰時來此集合,不得延誤。可曾記下了?」

  「記下了!」

  劉捌生心中五味雜陳,既為有了生計而寬慰,又為即將離妻別子而憂傷。他領了二兩安家銀子和一張糧票,那是一張蓋著紅印的紙券,可到官倉兌取一石米糧。

  握著這張薄紙,他的手微微發抖。一石米,夠娘和芸娘吃上三四個月了。等自己入伍後發了餉銀,以後就不用憂愁家裡的生計了。

  回程路上,劉捌生用安家銀子買了一點阿膠和兩包紅糖,給芸娘補身子的,又買了一些油鹽醬醋茶和粗布等生活物資。

  回到家時天已老黑,卻見娘正在灶前燒水,見他回來,忙道:「兒啊你可算回來了,芸娘下午開始發作,我已叫了接生婆楚大娘來了。只是家裡沒錢,這可咋辦?」

  劉捌生心頭一緊,「娘你放心,把這些糧米東西收好咯」。他放下手中東西就衝進裡屋,只見芸娘躺在床上,髮絲被汗浸濕貼在額三上,接生婆楚大娘正在一旁準備熱水布巾。

  「當家的你回來了,」芸娘聲音虛弱。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堂客莫怕,我回來了。」說著便去取了紅糖阿膠還有銀兩放在芸娘枕頭邊,「堂客你忍一下,我這就給你沖泡阿膠紅糖水喝,喝了才有力氣生孩子。」

  「你從哪弄來的銀兩還有紅糖阿膠?」


  劉捌生不答,手忙腳亂的沖泡好阿膠紅糖水餵給芸娘喝了,這才稍稍放心。

  楚大娘道:「產婦快要生了,女人生孩子污穢,男人不能看,捌生呀你快出去等候吧。」

  劉捌生只得依了,去屋外等。

  劉母端了熱水進屋,又煎熬了半個時辰,終於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劃破夜空。

  「是個帶把的,恭喜!」楚大娘出來報喜道,「母子平安。」

  劉捌生衝進屋裡,看著那渾身通紅、皺巴巴的小嬰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抱到芸娘面前。

  芸娘蒼白的臉上綻開笑容,眼中卻含著淚:「你看,他多像你。」

  劉捌生輕輕撫過嬰兒柔軟的臉頰,忽然覺得自己投軍的決定再正確不過。他要讓這孩子活下去,要讓芸娘活下去。

  待收拾完畢,謝過楚大娘之後,屋裡只剩一家四口時,劉捌生才吞吞吐吐說出了白日去投軍之事。

  芸娘聽罷,久久不語,只是默默垂淚,劉母也跟著抹淚。懷中的嬰兒似乎感知到母親情緒,也開始啼哭起來。

  「我知你為家計所迫,」良久,芸娘才哽咽道,「當家的你既已從軍,那便安心去吧,我和娘,還有孩子等你平安回來,建不建功無所謂,平安回來就好。」

  劉捌生握住芸娘的手:「堂客放心吧,我必小心謹慎。待戰事平歇,我就回來與你們團聚。」

  「當家的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嗯,」劉捌生沉思一陣,說道:「咱家這屋後山叫嶢山,這沖叫方子沖,就取名叫方嶢吧。」

  「方嶢,劉方嶢,」芸娘輕念幾聲,「好,就叫這名字了。」

  ……

  兩日後,劉捌生收拾了簡單行裝。他將家中最後幾十文錢塞在芸娘枕下,又親了親尚在熟睡中的兒子劉方嶢,最後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告別娘親,他毅然出門。家鄉的小山沖在視野中漸漸遠去,而山外便是茫茫江水和不可知的命運。劉捌生緊了緊拳頭,大步向前。

  辰時的雲潭城小東門外三義井操場早已是人聲鼎沸,數千前日驗身合格的青壯們聚集於此,有與劉捌生一樣為生計所迫的農夫,有滿懷報國之志的書生,也有想藉此謀個出身的市井之徒。

  點名過後,一位軍官站在高處訓話:「諸位既入湘軍,當知軍紀如山!曾大人有令,湘勇須恪守『勤、廉、明、勇』四字,勤於操練,廉潔自律,明辨是非,勇於作戰!若有違抗軍令、臨陣脫逃者,斬立決!」

  眾人肅然。接著分發號衣兵器,水師士卒配的是短刃和火銃,劉捌生領到時,只覺得那鐵器冰冷沉重。

  正當隊伍準備開始操練時,忽見一頂官轎來到操場。轎中走下一位中年文人,面色憔悴,目光卻甚是銳利有神。有人低呼:「那是曾大人,曾大人來了!」

  劉捌生瞧過去,只見傳聞中的曾國藩身著常服,緩步走到操場前台上,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諸位鄉親肯投我軍中,國藩感激不盡。日前靖港之敗,皆因我調度失宜,非將士不用命。然長毛肆虐,湖湘塗炭,吾輩豈能坐視?今重整旗鼓,正要與賊決一死戰,保衛家園!」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湘軍非為一人一家而戰,乃為天下蒼生而戰!望諸位牢記於心!」

  劉捌生站在人群中,望著這位幾日前投水自盡又被救起的大員,心中莫名難言。他投軍是為了生存為了家人有一口飯吃能活下去,他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說辭,更沒有想過其他,但此刻聽了曾大人的一番話,他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肩上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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