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人生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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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歸來與廢墟

  2010年的冬天,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村口的老槐樹。劉海拖著破舊的行李箱,從長途汽車上下來,腳一落地,一股熟悉的泥土味撲面而來,卻再也沒有了當年離家時的輕快。

  他回到老家的時候,村裡的人看他的眼神複雜——有人同情,有人好奇,也有人遠遠地躲開。

  「劉海,回來了啊……」有人試探著打招呼。

  「嗯。」他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先去了老屋。

  老屋的院牆塌了半截,木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屋頂的瓦片東一塊西一塊地塌著,院牆上的「光榮之家」牌子還在,只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人,正是他的叔叔劉富貴。

  「回來啦?」劉富貴嘆了口氣,「你爸……走了。」

  這一句「走了」,像一記悶棍,把劉海打懵了。

  「啥時候?」他聲音發抖。

  「三年前,肝癌。走的時候,嘴裡還念叨著你。」劉富貴眼圈泛紅,「他知道你那時候在裡面,沒法回來。」

  劉富貴從屋裡拿出一封已經有些發黃的信,遞給他:「這是你爸留給你的,說等你出來再給你。」

  劉海接過信,手指微微顫抖。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海兒親啟」。

  他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拆開信封。

  信紙上的字並不工整,卻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第二節父親的信與遲到的真相

  海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能有今天,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爹這一輩子,當了幾十年的村支書,在別人眼裡,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我心裡清楚,我最大的失敗,就是沒把你教好。

  你小時候,腦子其實不笨,就是不愛讀書。老師找我談話,讓我好好管管你,我嘴上答應,心裡卻想著:讀書有啥用?將來還不是得靠關係、靠門路?我當著你的面,說那些「讀書無用」的話,還拿建軍做反面教材。

  你還記得吧?建軍那孩子,從小就愛學習,家裡窮得叮噹響,還天天抱著書看。我當著你的面,說他「死讀書」「沒出息」「將來還得給你打工」。你那時候小,不懂事,就跟著我一起看不起他。

  有一次,你在學校故意刁難建軍,把他的書扔到泥地里,他哭著來找我評理。我不但沒說你一句,反而當著他的面說:「讀書有啥用?將來還不是得看我家海兒臉色吃飯。」

  那時候,我只覺得,自己是村支書,兒子就該高人一等。我處處護著你,縱容你,讓你覺得,你比別人強,是天經地義的。

  後來,建軍考上了大學,家裡拿不出錢,他厚著臉皮來找我,希望我能幫他想想辦法,哪怕只是在村里幫他說句話,讓大家湊一湊。我呢?不但沒幫,還冷嘲熱諷,說什麼「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將來還不是給人打工」「你家祖墳上沒那棵蒿子,別做夢了」。

  海兒,你知道嗎?那時候,我不是沒能力幫,而是不願意幫。我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你強,見不得一個窮孩子,竟然能考上大學,而你連高中都不想上。

  我以為,這樣做,是在維護你的面子,是在給你撐腰。可實際上,我是在一點一點,把你往歪路上推。

  你不好好學習,我不管;你在學校打架,我給你擺平;你對鄉親們說話難聽,我還覺得你「有出息」「有派頭」。我讓你覺得,你是村支書的兒子,別人都得讓著你,你想幹啥就幹啥。

  後來,你你開什麼「陳家坳豆豉辣椒醬」,成了億萬富翁,陳建軍在深圳開了建軍罐頭廠,業績不如你。你回到村里,走路都帶風,說話趾高氣揚,對鄉親們愛答不理。我不但沒勸你低調點,反而在旁邊添油加醋,說什麼「我兒子就是有本事」「你們這些人,就知道守著幾畝薄田」。

  你瞧不起鄉親,我心裡竟然還有點得意,覺得你「有出息了」「不像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

  你和媳婦關係不好,天天吵架,甚至動手。有人悄悄跟我說,讓我勸勸你,我嘴上答應,轉頭就忘。我總覺得,夫妻吵架是家裡的小事,男人在外頭闖事業才是大事。我甚至還覺得,你媳婦不懂事,不懂得支持你。

  現在想想,我真是糊塗啊。

  我不但沒教你尊重別人,還教你瞧不起別人;


  我不但沒教你珍惜家庭,還教你把脾氣和拳頭,都對準最親近的人;

  我不但沒教你走正路,還教你靠關係、靠耍橫,把「村支書的兒子」當成護身符。

  海兒,你後來走錯路,犯了法,進了監獄,我嘴上說你不爭氣,心裡卻明白——這一切,根子在我身上。

  是我,讓你覺得讀書無用,讓你覺得只要會折騰,就能賺大錢;

  是我,讓你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讓你覺得別人都該被你踩在腳下;

  是我,在你最需要有人拉你一把的時候,沒有伸手,反而在背後推了你一把。

  我知道,你在裡面這些年,肯定恨過我,覺得我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麼家業,沒給你鋪好路。可我現在想告訴你——我最後悔的,不是沒給你留下多少錢,而是沒教會你怎麼做人。

  錢沒了,可以再賺;

  地位沒了,可以再爭;

  可做人的良心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海兒,爹這輩子,做了不少虧心事。對建軍,對鄉親,對你媽,對你媳婦,對很多人,我都有愧。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些話寫下來,留給你。

  你要是還有機會看到這封信,就記住:

  一、別再瞧不起任何人。哪怕是最窮的鄉親,最普通的工人,他們都有自己的尊嚴。你能有今天,不是因為你有多了不起,而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替你扛著。

  二、別再覺得讀書無用。建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靠的不是關係,不是背景,是他自己的努力。你可以沒上過大學,但你不能一輩子都活在「讀書無用」的謊言裡。

  三、別再把脾氣和拳頭,對準家人。你媳婦跟你過日子,不容易。你要是還有機會,就好好對她,別再讓她受委屈。

  四、別再走我走過的路。我當了一輩子村支書,看起來風光,其實心裡清楚,我有很多地方,對不起這片土地,對不起這些鄉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用你的本事,去幫幫他們,而不是踩在他們頭上。

  海兒,爹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你已經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我也快走到人生的盡頭。

  我不奢望你原諒我,我只希望,你能從我的錯誤里,學到點什麼。

  你要是真能改,真能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你的孩子,對得起這片生你養你的土地,那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

  爹在地下看著你。

  你要好好活,

  更要好好做人。

  ——爹劉長貴絕筆

  劉海看完信,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他過河,想起父親在田裡揮汗如雨,想起父親在冬天給他做的那碗熱騰騰的雞蛋面。但他也想起,父親當著陳建軍的面,罵他「死讀書」「沒出息」;想起父親在他和陳建軍之間,故意製造的那種「優越感」;想起父親在他賺了點錢之後,當著鄉親們的面,把他捧上天,把別人踩在腳下。

  原來,他的傲慢、他的偏見、他的暴戾,都不是憑空長出來的,而是從父親那裡一點一點學來的。

  「爸——我錯了……」

  他跪在老屋的地上,對著那封信用力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富貴站在一旁,嘆了口氣:「你爸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把你教好。」

  第三節長跪墳前與遲到的懺悔

  第二天一早,劉富貴帶著劉海去給父母上墳。

  山路有些泥濘,劉富貴走在前面,劉海跟在後面。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心裡卻異常沉重。

  到了墳前,兩座土墳並排著,墓碑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劉長貴的名字刻在右邊,旁邊是母親的名字。

  「跪下吧。」劉富貴說。

  劉海「撲通」一聲跪在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爸,媽,兒子不孝……」他的聲音哽咽,「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這個家。我走錯了路,讓你們在村里抬不起頭,讓你們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

  「爸,你在信里說,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的錯,可我知道,錯的人是我。是我不懂事,是我貪心,是我不聽你的話。」


  「爸,媽,你們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做那些違法的事了。我會好好活著,對得起你們,對得起這片土地。」

  他在墳前長跪不起,額頭磕得通紅。

  劉富貴看著他,心裡發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塞到劉海手裡:「這是你之前給我的,我一直沒動。你拿回去,把老屋修一修,好好過日子。」

  「叔,這錢你留著吧,我……」劉海紅著眼眶。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劉富貴瞪了他一眼,「你爸要是在,也會讓你拿的。」

  劉海接過錢,重重地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找人修房子。老屋的屋頂重新鋪了瓦,牆壁重新刷了白,門窗也換成了新的。村裡的人看著他忙前忙後,有人說:「這小子,總算知道回頭了。」

  房子修好那天,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在老屋的牆上,像給這棟飽經風霜的房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劉海站在院子裡,看著煥然一新的老屋,心裡百感交集。

  第四節和尚點化與塵緣未了

  這時,村里來了個雲遊和尚,在村口的小廟裡掛單。

  和尚穿著一身灰色僧衣,眉目慈善。他在村里化緣時,有人指著劉海說:「那個就是剛從監獄出來的劉長貴家的兒子。」

  和尚看了劉海一眼,微微點頭。

  劉海想起自己前半生的荒唐,想起父親的信,想起墳前的誓言,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念頭——他想歸於佛門,放下塵世的一切,專心修行,贖罪。

  第二天一早,他來到小廟,跪在和尚面前:「師父,我想拜您為師,出家為僧。」

  和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為何要出家?」

  「我前半生犯了很多錯,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我想通過修行,贖罪,懺悔。」劉海低著頭。

  和尚搖了搖頭:「你六根未盡,塵緣未了。你還有親人,還有故鄉,還有未盡的責任。現在出家,只是逃避,不是修行。」

  「師父,我……」劉海還想說什麼。

  和尚打斷他:「真正的修行,不在寺廟裡,而在你今後的一言一行里。你若真有心贖罪,就先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好好對待身邊的人。等有一天,你真的放下了,再來找我也不遲。」

  說完,和尚轉身走進了禪房,留下劉海一個人愣在原地。

  他在廟門口站了很久,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六根未盡,塵緣未了……」他低聲重複著和尚的話,若有所思。

  第五節護工生涯與重新做人

  幾天後,堂妹劉梅子從城裡回村。

  劉梅子比劉海小几歲,小時候經常跟在他後面玩。她現在在城裡的一家醫院做護士,見多識廣。

  「哥,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劉梅子一邊幫他收拾屋子,一邊問。

  「我……還沒想好。」劉海苦笑。

  「要不這樣,」劉梅子想了想,「我們醫院現在招護工,雖然辛苦點,但收入還可以。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介紹過去。」

  「護工?」劉海有些猶豫。

  「對啊,照顧病人,給他們端屎端尿,翻身擦身。雖然累,可也是在做好事。你不是想贖罪嗎?那就從照顧別人開始。」劉梅子認真地說。

  劉海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去。」

  就這樣,他跟著劉梅子去了城裡的醫院,成了一名護工。

  剛開始的時候,他很不適應。給病人擦身、翻身、清理大小便,這些在以前的他看來是「低賤」的工作,現在卻成了他每天必須做的事情。

  但慢慢地,他發現,這些看似髒累的工作,卻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需要」的感覺。

  有一次,一個老大爺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散架了。」

  那一刻,劉海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久違的踏實。

  他在醫院做了不到半年,一個消息傳來——

  20年前,他在城郊建的那套房子要拆遷了。

  那套房子是他年輕時和朋友一起投資蓋的,後來因為各種原因,他幾乎忘了這件事。沒想到,20年後,這塊地成了城市擴張的重點區域,拆遷補償款高達近千萬。


  拿到這筆錢的時候,劉海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想起父親的信,想起和尚的話,想起醫院裡那些需要照顧的病人,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錢,是把雙刃劍。」他對自己說,「用好了,可以幫助很多人;用不好,就會把人推向深淵。」

  他沒有像年輕時那樣,想著如何揮霍,而是開始認真思考未來。

  不久後,他帶著這筆錢去了深圳。

  深圳這座年輕的城市,高樓林立,霓虹閃爍。他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有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裡打拼的日子,想起那些因為貪婪而犯下的錯誤,也想起父親在信中對他的期望。

  「這一次,我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他對自己說。

  經過一番考察,他發現深圳的租房市場非常活躍,外來人口多,住房需求大。很多年輕人來到這座城市,卻因為高房價而住不起房。

  他決定成立一家房屋租賃公司,專門為外來務工人員和剛畢業的大學生提供安全、整潔、價格合理的出租房。

  他給公司起了一個名字——「歸巢公寓」。

  「歸巢」,既是給別人一個可以落腳的家,也是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公司成立那天,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心裡默默對遠方的父母說:「爸,媽,我會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不再讓你們失望。」

  第六節歸巢公寓的誕生

  深圳的城中村,像一塊被城市遺忘的補丁。

  握手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陽光被切割成碎片,勉強從縫隙里漏下來。電線在空中亂成一團,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劉海租下的第一棟樓,就藏在這片蛛網的深處。

  樓道狹窄,牆壁斑駁,牆角堆著雜物,空氣里混雜著油煙味、汗味和潮濕的霉味。

  「就這?」帶他來看房的中介有些嫌棄,「劉老闆,你確定要租?」

  「就這。」劉海點點頭。

  他看中的,不是現在的破敗,而是這裡離地鐵站近,離工業區也近,對剛畢業的大學生和打工者來說,是個不錯的落腳地。

  「我要把這裡,變成他們在深圳的第一個家。」他在心裡說。

  簽合同那天,房東上下打量著他:「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做生意,虧了。」劉海沒有細說。

  房東笑了笑:「現在這行情,做公寓,風險不小啊。」

  「我不怕。」劉海說,「我以前怕的是沒錢,現在怕的是沒機會重新做人。」

  房東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他話里的深意,只當他是個有點理想主義的小老闆。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劉海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突然有種恍惚感——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一棟剛租下的房子裡,心裡想的是「怎麼儘快把錢賺到手」;而現在,他想的是「怎麼讓住進來的人,過得踏實一點」。

  裝修隊進場那天,灰塵四起。

  刷牆、鋪地板、換門窗、裝空調、布網線……每一個細節,他都親自盯。

  工人嫌他囉嗦:「劉老闆,你這要求,比那些大公司還嚴。」

  「嚴點好。」劉海說,「這些房子,將來住的是跟我當年一樣,從外地來深圳打拼的人。我知道他們有多不容易。」

  他沒說的是,他也知道,當年的自己,是怎麼被那些「髒亂差」的出租屋、坑人的房東、亂七八糟的收費一點點磨掉耐心,最後走上歪路的。

  「我不能再讓他們,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些。」他在心裡說。

  一個月後,第一間樣板間完工。

  淡藍色的牆,乾淨的地板,新換的門窗,床上鋪著簡單的床單,窗邊擺著兩盆綠蘿。

  「還行吧?」工人問。

  「行。」劉海點點頭,「但還不夠。」

  他又讓人加了一個小書架,一張小書桌,一盞檯燈。

  「很多年輕人,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學習。」他說,「不能讓他們連個寫字的地方都沒有。」

  工人笑他:「劉老闆,你這是開公寓,還是開學校?」


  「都是。」劉海也笑了,「給他們一個住的地方,也給他們一個往上走的機會。」

  第七節小公寓起步與口碑積累

  「歸巢公寓」的第一間門店正式對外招租那天,劉海在門口貼了一張簡單的海報:

  「歸巢公寓:給你在深圳的第一個家。

  房租透明,不隨意漲價;

  押金明確,不胡亂剋扣;

  房屋問題,隨叫隨到。」

  海報貼出去的第一天,來問的人不少,真正敢租的不多。

  「你這條件,是不是真的?」有人懷疑,「現在哪有這麼好的房東?」

  「你可以先住一個月試試。」劉海說,「不滿意,隨時走,押金退你。」

  第一個租客,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叫周晨。

  他拖著一個大行李箱,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劉哥,我剛畢業,沒什麼錢,你這兒……真的可以押一付一?」

  「可以。」劉海點點頭,「合同上寫清楚。」

  周晨還是有點不放心:「我以前在網上看到很多黑中介,說一套做一套。」

  「你可以先看看合同。」劉海把列印好的合同遞給他,「有不懂的地方,我給你解釋。」

  周晨一條條看下去,越看眉頭越舒展:「劉哥,你這合同,比我在學校學的還規範。」

  「我也是吃過虧的人。」劉海笑笑,「不想再讓別人吃虧。」

  簽完合同,周晨把行李搬進房間,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狹窄的天空,突然有點想哭。

  「怎麼了?」劉海問。

  「沒什麼。」周晨擦了擦眼角,「就是……第一次覺得,在深圳,好像真的有個地方屬於我。」

  劉海心裡一震。

  很多年前,他剛來深圳的時候,也曾站在一間破舊的出租屋裡,對著一片同樣狹窄的天空,心裡想的卻是「我一定要出人頭地」。

  「你好好干。」他拍了拍周晨的肩膀,「將來有能力了,再換更大的房子。」

  「嗯。」周晨用力點頭。

  第一間房租出去後,消息慢慢在附近的寫字樓和工廠里傳開。

  「聽說沒?那邊新開了個公寓,房東人挺好,不亂收費。」

  「真的假的?」

  「我朋友住進去了,說比以前住的好多了。」

  於是,第二間、第三間、第四間……一間間房子陸續租了出去。

  劉海每天都很忙。

  白天,他帶租客看房、簽合同、講規則;晚上,他拿著小本子,挨家挨戶敲門,問大家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什麼問題。

  「衛生間的燈有點暗。」

  「水龍頭有點漏水。」

  「空調製冷不太好。」

  他一條條記下來,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工具去修。

  有人說他傻:「你是老闆,這些事找個維修工就行了,幹嘛自己干?」

  「我以前什麼都不會,只會瞎折騰。」劉海笑笑,「現在學點手藝,挺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修好一個水龍頭、每換好一個燈泡,都是在一點點修補自己過去的錯誤。

  有一天晚上,已經快十一點了,手機突然響了。

  「喂,劉哥,我這邊熱水器壞了,能不能幫我看看?」電話那頭,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行,你在幾樓幾號?」劉海立刻從床上爬起來。

  「我在五樓503,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沒事。」

  他拿著工具包,一口氣爬到五樓。503的門虛掩著,女生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到他有些尷尬:「劉哥,你……你隨便看。」

  劉海檢查了一下熱水器,發現是插頭鬆了,重新插緊,試了試,水很快就熱了。

  「好了。」他說,「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先看看插頭,別慌。」

  「謝謝劉哥。」女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剛來深圳,什麼都不太懂。」


  「慢慢來。」劉海笑了笑,「有問題就找我。」

  他轉身要走,女生突然叫住他:「劉哥。」

  「嗯?」

  「你……是不是坐過牢?」

  劉海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樓道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是。」他沒有否認,「年輕的時候犯過錯。」

  女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在新聞上看到過你這種人,說出來以後很難找工作,也沒人願意租房子給你們。」

  劉海笑了笑:「所以我就自己開了家公寓,租給自己這種人,也租給像你這樣剛來深圳的人。」

  女生抬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敬佩:「我覺得你挺厲害的。」

  「厲害什麼呀。」劉海擺擺手,「我只是不想再走錯路了。」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租客發來的微信:「劉哥,謝謝你,住在這裡,我第一次在深圳有了點安全感。」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滿足,而是一種久違的踏實。

  這種踏實,比他當年賺到第一桶「快錢」時,要真實得多。

  慢慢地,「歸巢公寓」的口碑在城中村和附近的寫字樓里傳開了。

  有人在網上發帖:

  「在深圳找到一家很良心的公寓,房東叫劉海,人特別好,房子有問題隨叫隨到,也不亂漲房租。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把我們當『租客』,而不是『賺錢工具』。」

  帖子下面,有人回覆:「我也是他的租客,頂一下。」

  也有人質疑:「不會是自己發的GG吧?」

  但很快,就有更多租客出來作證:

  「不是GG,我住了一年了,真的不錯。」

  「我之前住過別的公寓,押金被扣得懷疑人生,這裡到期退房,押金一分不少。」

  口碑,就是這樣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第八節擴張的誘惑與內心的堅守

  有一天,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找上門來。

  「你好,請問是劉總嗎?」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我是做房產投資的,聽說你這邊的公寓做得不錯,想來看看。」

  劉海接過名片,上面寫著「某投資公司合伙人張啟明」。

  「張總,你好。」劉海有些意外,「我這裡就是個小公寓,談不上什麼『做得不錯』。」

  「別謙虛。」張啟明笑了笑,「我看了網上的評價,也實地問過幾個租客,都說你這裡環境好、人也實在。現在這樣的房東不多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

  「你說。」

  「我可以投資你。」張啟明說,「我們一起把『歸巢公寓』做大,從這一棟樓,做到一整片區域,甚至整個深圳。」

  劉海的心,猛地一跳。

  錢,是他曾經最渴望的東西。也是他曾經跌倒的地方。

  他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又想起父親的信,想起和尚的話,想起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租客。

  「張總。」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以聽聽你的具體想法。」

  張啟明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厚厚的計劃書:「我們可以先從這棟樓開始,重新裝修,統一品牌,然後複製模式。你負責運營,我負責資金和資源。利潤按股權分配。」

  他說得很專業,很誘人。

  劉海翻看著計劃書,每一頁都寫滿了數字和圖表——投入、產出、回報率、擴張速度……一切都規劃得井井有條。

  「條件很優厚。」張啟明說,「你不用再自己刷牆、修水龍頭,可以專心做管理。」

  劉海抬起頭,問了一個似乎有點不合時宜的問題:「那租客呢?」

  「什麼?」張啟明愣了一下。

  「我的租客。」劉海說,「他們的房租會不會漲?他們的權益怎麼保證?」

  張啟明笑了:「做生意,當然要考慮成本。我們投入了這麼多錢,肯定要追求回報。房租可以適當上調,但會控制在市場接受範圍內。」


  「如果他們接受不了呢?」劉海追問。

  「那只能說明,他們不適合住在這裡。」張啟明攤攤手,「市場就是這樣,優勝劣汰。」

  「優勝劣汰……」劉海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當年,就是被這種「優勝劣汰」的邏輯推著往前走——為了賺錢,為了出人頭地,為了不被淘汰,他一步步突破底線,最後摔得粉身碎骨。

  「張總。」他合上計劃書,「你的條件很吸引人,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當然。」張啟明點點頭,「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給我電話。」

  送走張啟明,天已經黑了。

  城中村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一塊塊破碎的金子,散落在狹窄的街道上。

  劉海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剛下班的年輕人,拎著菜的大媽,推著小車賣夜宵的攤販。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在這樣的街道上奔波,也曾在深夜裡問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麼?」

  那時候,他的答案是——錢。

  現在,他的答案變了。

  他想要的,是一種問心無愧的生活。

  一種,能對得起父親在信里寫下的每一個字,對得起和尚那句「六根未盡,塵緣未了」,對得起這些把「歸巢公寓」當成在深圳第一個家的租客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他給張啟明回了電話。

  「張總,謝謝你的信任。」劉海說,「但我暫時不考慮引入投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確定?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我確定。」劉海說,「我現在的規模不大,但我能保證每一個租客的權益,能親自去修每一個壞掉的水龍頭。如果一下子擴張太快,我怕自己把控不住。」

  「你不怕錯過機會?」

  「我怕。」劉海笑了笑,「但我更怕,再一次因為『機會』,走錯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你和我見過的很多創業者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們眼裡只有錢。」張啟明說,「你眼裡,還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責任。」

  掛了電話,劉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可能錯過了一個「快速暴富」的機會。但他也知道,自己守住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挨家挨戶敲門,問大家住得怎麼樣。

  一個租客說:「劉哥,我女朋友要來深圳,能不能幫我預留一間房?」

  另一個租客說:「劉哥,我想續租,房租能不能別漲太多?」

  還有一個租客說:「劉哥,我想換個大一點的房間,有沒有空房?」

  他一條條記下來,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

  忙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拿出父親的信,又看了一遍。

  「你要好好做人,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這個家,對得起這片生你養你的土地。」

  他輕輕合上信,心裡突然很平靜。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情,也許微不足道,但至少,是在往正確的方向走。

  而有時候,走得慢一點,並不一定是壞事。

  至少,這一次,他走得很穩。00

  第九章清明返鄉與暗流涌動

  轉眼到了清明。

  深圳的春天潮濕而悶熱,城中村的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油煙味。劉海一大早起床,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往車站趕。

  他已經好幾年沒在清明回村了。

  上一次,是父親剛去世那年,他還在獄中,只能隔著鐵窗,望著灰濛濛的天,在心裡給父母磕了幾個頭。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站在父母的墳前,告訴他們,自己這幾年,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長途汽車一路顛簸,從高樓林立的城市,到丘陵起伏的鄉村。車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化,高樓變成了廠房,廠房變成了農田,農田又變成了連綿的青山。


  劉海靠在車窗上,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父親的信,想起那句「你能有今天,都是我的錯」;想起陳建軍,想起當年一起在城郊蓋房子,一起為「陳家坳豆豉辣椒醬」跑銷路的日子;也想起自己後來的貪婪和瘋狂,想起那一次又一次的「賭一把」,直到把自己賭進了監獄。

  「這一次,我一定要跟建軍好好談談。」他在心裡說。

  車到村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村口的老槐樹比記憶中更粗了一些,樹幹上多了幾道刀刻的痕跡。小賣部的招牌換了新的,門口多了一台冰櫃,上面貼著「冰鎮飲料」的GG。

  「海兒,回來了?」小賣部的老闆認出了他,「幾年沒見,你變化挺大。」

  「嗯。」劉海點點頭,「叔,我先回家一趟,等會兒再來買東西。」

  「去吧去吧。」老闆揮揮手,「你爸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這樣,也該放心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劉海心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著行李,往老屋走去。

  老屋已經修好,白牆黑瓦,院子裡種著幾棵棗樹,是他親手栽的。院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新鎖。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把行李放下,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叔叔劉富貴家。

  「回來了?」劉富貴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等會兒一起去上墳。」

  「嗯。」劉海點點頭,「叔,我想……等會兒上完墳,能不能幫我約一下建軍?」

  劉富貴愣了一下:「你想找他?」

  「想跟他聊聊。」劉海說,「當年的事,我一直欠他一句對不起。」

  劉富貴沉默了一會兒:「他這幾年,很少回村。今天清明,他應該會回來上墳,我幫你問問。」

  「謝謝叔。」劉海說。

  第十章墳前相遇與舊恨難平

  上午,雨下得不大,細細的雨絲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山村。

  山路泥濘,劉富貴和劉海一前一後,踩著濕滑的土路,往山上走去。

  到了墳前,兩座土墳並排著,墓碑上的字已經重新刻過,清晰可見。

  「跪下吧。」劉富貴說。

  劉海「撲通」一聲跪在父母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爸,媽,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幾年,我在深圳開了家公寓,叫『歸巢公寓』。我沒再做違法的事,也沒再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爸,你在信里說,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的錯。其實不是的,是我自己走錯了路。你已經用一生,為我的錯誤買單了。」

  「我會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不再讓你失望。」

  他說著,又磕了一個頭。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腳步聲。

  「建軍來了。」劉富貴低聲說。

  劉海心裡一緊。

  他抬起頭,順著山路往下看。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提著一籃子祭品,正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走路的姿勢卻依舊挺直。

  是陳建軍。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建……建軍。」劉海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抖。

  陳建軍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驚訝,有陌生,也有壓抑多年的怒火。

  「你回來了。」他淡淡地說。

  「嗯。」劉海點點頭,「聽說你這幾年,做得挺大。」

  「還行。」陳建軍把祭品放在父母墳前,「先上墳吧。」

  他走到劉長貴的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劉叔,我來看你了。」他的聲音低沉,「你放心,我沒給你丟臉。」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劉海心裡。

  他知道,陳建軍這是在說給他聽。

  上完墳,雨停了。


  山風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建軍。」劉海鼓起勇氣,「我……」

  「先下山吧。」陳建軍打斷他,「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說完,轉身就走。

  劉海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刺痛——這個曾經和他一起光著屁股在河裡摸魚、一起在深圳睡工地的兄弟,如今對他,只剩下冷漠。

  「別急。」劉富貴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到我家吃飯,我已經跟他說了。」

  「他答應了?」劉海有些意外。

  「他說,『看在你面子上,我去。』」劉富貴苦笑,「你們倆,從小就擰在一起,現在又擰成這樣。」

  劉海沉默了。

  第十一章飯局攤牌與陳年舊帳

  晚上,劉富貴家的院子裡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

  桌子是從堂屋搬出來的,上面鋪著一塊有些舊的塑料桌布。菜是家常菜:紅燒肉、燉土雞、炒雞蛋、花生米,還有一盤陳建軍帶來的「建軍食品」的熟食。

  「來,建軍,嘗嘗你叔的手藝。」劉富貴笑著給他夾菜。

  「叔,你做的菜,我從小吃到大,還能不好吃?」陳建軍笑了笑,但眼神里的那層陰影,始終沒有散去。

  劉海坐在他對面,有些侷促。

  「海兒,別光坐著,吃菜。」劉富貴給他倒了一杯酒,「今天就當是家裡人團聚。」

  「嗯。」劉海端起酒杯,「建軍,這杯,我先敬你。」

  陳建軍沒有動:「你先喝。」

  劉海愣了一下,還是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劉富貴看時機差不多了,放下酒杯:「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出去闖。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建軍你心裡有氣,我能理解;海兒,你也知道自己對不起建軍。今天當著我的面,把話說開。」

  陳建軍放下筷子,看著劉海:「好,那我就直說了。」

  「你說。」劉海低著頭。

  「當年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被人指著鼻子罵。」陳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我那時候剛起步,你知道我有多難嗎?」

  「我知道。」劉海聲音沙啞,「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陳建軍笑了笑,卻沒有一點笑意,「你在裡面的時候,我去看過你一次。你知道我看到什麼嗎?你穿著囚服,剃著光頭,眼神都木了。那時候我就想,我們倆是不是都完了。」

  劉海的眼眶紅了:「那你後來怎麼不來了?」

  「因為我發現,我不來,你反而能好好改造。」陳建軍嘆了口氣,「我每次去,你都跟我說你要出去東山再起,要把失去的都賺回來。我怕你再走老路。」

  「那你呢?」劉海抬起頭,「你恨我嗎?」

  陳建軍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以前恨,現在……更多的是可惜。」

  「可惜?」

  「可惜我們本來可以一起做大的。」陳建軍看著他,「你腦子活,膽子大,我踏實,會做產品。要是我們當年沒走錯路,說不定現在站在深圳的寫字樓里,一起談合作的就是我們。」

  劉海聽了,心裡一陣酸楚:「那你現在……還願意跟我一起做點事嗎?」

  陳建軍愣了一下:「你想做什麼?」

  「我在深圳做長租公寓。」劉海說,「這幾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我們老家的農產品、你們廠的產品,通過我的公寓,直接賣到租客手裡。」

  「你是說……社區團購?」陳建軍眼睛一亮。

  「差不多。」劉海點頭,「我的租客大部分是年輕人,他們平時上班忙,沒時間買菜做飯。我可以在公寓裡搞一個『鄰里小賣部』,主打我們老家的特色農產品和你們的熟食。你負責供貨,我負責渠道。」

  陳建軍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你不怕我拖累你?」劉海笑著問。

  陳建軍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你現在是企業家了,我還怕你嫌棄我這個小食品廠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一瞬間,二十多年的隔閡,仿佛在笑聲中慢慢消融。

  第十二節把酒言和與新的起點

  「來,建軍。」劉海又端起酒杯,「這一杯,敬我們過去的不懂事。」

  「這一杯,敬我們以後的路。」陳建軍也端起酒杯。

  「哐」的一聲,兩隻杯子碰在一起。

  酒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苦澀,卻也有一絲久違的溫熱。

  「你知道嗎?」陳建軍放下酒杯,「當年你出事以後,我也差點垮了。」

  「怎麼回事?」劉海問。

  「那批貨出了問題,我被人堵在廠門口罵。」陳建軍苦笑,「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牆倒眾人推』。」

  「那你怎麼挺過來的?」

  「是你爸。」陳建軍說,「他給了我一袋臘肉,說『建軍,你別跟劉海學,他走錯路了,你要走正路。』我那時候就想,我得爭口氣。」

  劉海聽到這裡,眼眶一熱:「我爸……」

  「你爸是個好人。」陳建軍說,「他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你一句壞話,只是說你是一時糊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還恨我嗎?」劉海又問了一遍。

  陳建軍看著他,認真地說:「以前恨,是因為我覺得你把我們的未來毀了。現在不恨了,是因為我發現,我們都還有未來。」

  「那我們……算是和好了?」劉海試探著問。

  「早就和好了。」陳建軍笑了,「不然我會跟你一起做生意?」

  劉富貴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濕潤:「你們倆,從小就吵吵鬧鬧,現在總算能坐在一起好好說話了。」

  「叔,謝謝你。」劉海說。

  「謝我幹啥?」劉富貴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你們以後好好干,別再走歪路,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那一晚,三個人喝到很晚。

  酒喝多了,話也多了。

  他們從童年的糗事,聊到在深圳打拼的日子,又聊到各自現在的事業。

  「建軍,你放心。」劉海說,「這次合作,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顧著賺錢。我們要做的是長期的事情,要對得起信任我們的人。」

  「我相信你。」陳建軍說,「因為你現在,比以前更怕犯錯。」

  「怕犯錯,不是壞事。」劉海笑了笑,「怕犯錯,才會小心。」

  夜深了,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遠處的山影在夜色中起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劉海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中稀疏的星星,心裡突然很平靜。

  他知道,自己和陳建軍之間,還有很多需要修補的地方;他也知道,未來的路不會一帆風順。

  但至少,從今晚開始,他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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