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雪夜辭廠,南赴鵬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2年的贛北冬天,寒得像是要把大地凍裂。西北風卷著稜角鋒利的雪粒子,瘋狂地扑打在國營紅旗罐頭廠的紅磚圍牆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誰在絕望中嗚咽。職工大會堂那座老舊的鐵皮屋頂,早已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寒風順著屋頂的縫隙往裡鑽,裹挾著牆角煤爐散出的嗆人煤煙味,密密麻麻地撲在台下幾百名工人的臉上——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領口和袖口磨得發亮,雙手凍得通紅,卻依舊緊緊攥著懷裡的搪瓷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台上那個身影上。

  台上的陳建軍,穿著一身藍色的國營廠工作服。這套衣服他穿了三年,領口早已磨出了毛邊,袖口處還縫著一塊不太顯眼的黑布補丁,那是上個月修機器時被齒輪劃破後,妻子李慧連夜補好的。可他依舊穿得一絲不苟,紐扣扣得嚴絲合縫,仿佛這不是一件舊工作服,而是承載著他八年榮光的鎧甲。他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信封里的辭職信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處幾乎要被揉爛——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紙,那是他從24歲到32歲,整整八年的青春,是他對紅旗罐頭廠所有的牽掛與不舍,也是他破釜沉舟的決心。

  台下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有人悄悄搓著凍僵的手,有人把搪瓷缸抱在懷裡取暖,還有人眼神里滿是不安,偷偷打量著身邊的工友——誰都知道,這個32歲的副廠長,是紅旗罐頭廠最後的希望。三年前廠里瀕臨倒閉,是他帶著技術員日夜攻關,修復了幾台瀕臨報廢的罐頭生產線;兩年前山楂滯銷,是他跑遍了周邊十幾個縣城,硬生生談下了幾個大訂單;去年冬天工人工資發不出來,是他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先給老弱病殘的工友墊付了工資……在這些工人心裡,陳建軍不是高高在上的副廠長,是能和他們一起扛麻袋、修機器的兄弟,是能在他們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親人,是這座日漸蕭條的工廠里,唯一的頂樑柱。

  老廠長坐在陳建軍旁邊,手裡的菸袋桿早已涼透,卻依舊下意識地在桌沿上磕了三下,菸灰簌簌落在褪色的藍布桌布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灰印。他今年已經58歲了,頭髮早已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一般深刻,此刻喉頭滾動了兩下,聲音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各位工友,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是要宣布一件事——咱們廠的副廠長,陳建軍同志,要辭職了,他要離開咱們紅旗罐頭廠了。」

  「轟——」

  這句話像一顆驚雷,瞬間在寂靜的大會堂里炸開了鍋!原本壓抑的空氣瞬間沸騰起來,搪瓷缸碰撞在一起的脆響、女人壓抑的啜泣聲、男人憤怒又無助的低吼,還有老人沉重的嘆息聲,混在一起,震得屋頂的雪粒都簌簌往下掉,落在工人的棉襖上,瞬間融化成一小灘冰涼的水。

  「陳副廠長要辭職?這不可能!上個月他還帶著我們加班加點,保住了上海的大訂單,怎麼說走就走?」一個滿臉滄桑的老工人猛地站起來,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剩下的半缸熱水灑出來,很快就被冰冷的地面吸走。

  「不是不可能,是咱們廠日子太難了!連陳副廠長都留不住了,咱們這些人,以後可怎麼活啊!」一個中年女人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我家娃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學費、書本費全靠廠里的工資,他走了,我們一家人可怎麼辦?」

  「我就知道,守著老路子不行!陳副廠長提的改革方案,說了多少次了,就是沒人肯鬆口,現在好了,把唯一能救廠的人逼得要走了!」

  議論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陳建軍的心上,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熟悉的臉,突然看到角落裡的趙小虎紅著眼眶,猛地站了起來。這個19歲的學徒工,是他去年從鄉下招進來的,因為家裡窮,早早地就出來打工,平日裡沉默寡言,卻格外勤快。陳建軍看他老實本分,便把他帶在身邊,教他修機器、調配方,算是他的半個徒弟。

  此刻,趙小虎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雙手緊緊攥著一把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陳副廠長,您別走……您別走好不好?去年我娘得了重病,住院要交五千塊錢,我家裡實在拿不出來,是您……是您把自己攢的錢拿出來,幫我墊了醫藥費,您要是走了,以後我們遇到難處了,還能找誰啊……」

  話還沒說完,趙小虎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他的哭聲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大會堂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有人用袖子抹著眼淚,有人把頭埋在懷裡,肩膀不停顫抖。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鑽進肺里,讓他打了一個寒顫,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緩緩抬起手,往下按了按——那隻手,曾無數次擰開鏽死的機器閥門,曾在暴雨夜裡扛著沉重的麻袋,堵住廠房漏水的漏洞,曾在零下幾度的寒冬里,泡在冷水裡維修凍裂的水管,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和深淺不一的傷疤,此刻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緩緩舉了起來。


  喧鬧的大會堂,漸漸安靜下來。先是哭聲停了,接著是議論聲小了,最後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像是誰在低聲訴說著無盡的悲涼。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陳建軍身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期盼,有無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像一根根無形的線,把他牢牢地捆在這片土地上。

  「各位工友,」陳建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寒風颳過一般,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穿透了呼嘯的風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1984年,我從江西農大畢業,背著一個鋪蓋卷,揣著一張畢業證書,一路輾轉來到這裡。第一天進廠的時候,老廠長親自帶我去車間,教我怎麼修罐頭機,怎麼看生產圖紙。那時候的紅旗罐頭廠,多紅火啊!車間裡的機器24小時不停轉,山楂罐頭、橘子罐頭、黃桃罐頭,一箱箱地往外面運,遠銷東北、華北,咱們廠的『紅旗牌』罐頭,在全國都是響噹噹的牌子。那時候,我們穿著印有『紅旗罐頭廠』字樣的工作服,手裡拿著印著『紅旗牌』的搪瓷缸,走到街上,都能引來別人羨慕的目光。」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每一個人,像是要把這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刻進自己的心裡。眼眶慢慢發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這八年,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技術員,一步步做到副廠長,吃過廠里食堂的飯菜,住過廠里的集體宿舍,你們的孩子喊我『陳叔』,你們的父母叫我『建軍』,你們家裡有難處,會第一時間來找我;廠里有困難,我們一起扛。我早已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把你們,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可我沒用。」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讓整個喧鬧的大會堂,瞬間陷入了死寂。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在這一刻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地盯著陳建軍,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陳建軍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紙,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緣處被反覆翻看,顯得有些破舊。他雙手捧著這疊紙,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啪」的一聲悶響,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的改革方案。上面寫著,要精簡冗餘的車間,要淘汰落後的生產線,要根據市場需求,開發低糖罐頭、小包裝便攜罐頭這些新產品,要跟個體商戶合作,拓寬銷路。為了寫這個方案,我跑了十幾個縣城的市場,走訪了幾十家小賣部,熬夜查資料,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浸著我的汗水,每一個方案,都藏著我想讓廠里好起來的心思。」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憤怒、不甘和無力,像是一頭被困住的猛獸,終於發出了怒吼:「可結果呢?還有人私下議論,說『陳建軍這是急功近利,說不定是想借著改革搞特殊,為自己謀方便』!」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現在,市場經濟的浪潮已經衝過來了,全國各地都在搞改革開放,個體戶、聯營廠、外資企業遍地都是,人家的產品新穎,價格實惠,銷路越來越好。」

  台下的工人,全都低下了頭,有人默默地抹著眼淚,有人肩膀不停顫抖,還有人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們不是不知道廠里的困境,不是不知道體制的僵化,只是他們不敢想,不敢面對——這座養活了他們三代人的國營廠,這座承載了他們所有希望的工廠,有一天會走到這般絕境,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連唯一能救廠的人,都要離開了。

  「我辭職,不是逃兵。」陳建軍拿起桌上的辭職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信紙被他攥得變了形。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台下的每一個人,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要去深圳。我托在深圳的同學打聽了,那裡是經濟特區,有無數的企業,有先進的生產技術,有靈活的經營模式,有我們想都不敢想的機會。我要去那裡,我要去學人家的技術,學人家的經營理念,學人家怎麼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立足。我要帶著真本事回來,要麼,把咱們紅旗罐頭廠盤活,讓大家重新有班上,有工資拿;要麼,我就帶著願意跟我乾的人,闖出一條新的活路!」

  「嘩——」

  這句話像一道光,瞬間刺破了大會堂里的陰霾,照亮了每個人心中的希望。趙小虎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睛裡閃著堅定的光芒,高高地舉起手,聲音洪亮地喊道:「陳副廠長,我跟你去!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就算是去深圳吃苦,我也跟著你!」

  緊接著,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也紛紛站起來,眼裡閃著光,異口同聲地喊道:「我們也去!我們跟你一起去深圳闖一闖!」

  「還有我!陳副廠長,我也跟你去!」

  「算我一個!」

  一時間,大會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響應聲,原本壓抑絕望的氣氛,瞬間被一種熱血沸騰的勇氣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建軍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悵惘,不再有無助,只剩下滿滿的信任和期盼。


  老廠長突然「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有些急促,差點撞到桌子,卻依舊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陳建軍面前。他接過陳建軍手裡的辭職信,看都沒看,就隨手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他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一枚黃銅鑄就的廠徽——那是紅旗罐頭廠第一批生產的廠徽,邊緣已經被歲月磨損得有些光滑,卻依舊鋥亮,上面「紅旗罐頭廠」五個字,清晰可見。

  老廠長的雙手有些顫抖,他把這枚廠徽,鄭重地放在陳建軍的手裡,聲音哽咽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建軍,這枚廠徽,我戴了三十年。從進廠的第一天起,它就戴在我的身上,陪著我走過了三十年的風風雨雨,見證了咱們廠的輝煌,也見證了咱們廠的低谷。今天,我把它交給你。」

  他緊緊地握住陳建軍的手,目光里滿是不舍和期盼,「你去闖,放開了膽去闖!要是闖成了,別忘了回來,別忘了咱們紅旗罐頭廠,別忘了這些跟著你的工友;要是闖敗了,也別灰心,廠里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我們永遠等著你回來!」

  陳建軍雙手接過那枚黃銅廠徽,緊緊地攥在手心。黃銅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傳到他的心裡,燙得他心口發疼,也燙得他熱血沸騰。他對著老廠長,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久久沒有直起來。然後,他又緩緩地轉過身,對著台下的工友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我陳建軍在此立誓,三年內,我必回江西!要麼,讓紅旗罐頭廠重新紅火起來,讓大家都能吃上飽飯,過上好日子;要麼,我就帶著大家,闖出一條比現在更好的出路!我若食言,此生,永不回江西!」

  「好!」

  台下的工友們,齊聲吶喊起來,聲音洪亮,震得屋頂的雪粒紛紛掉落。那一刻,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無助,都化作了滿滿的信任和期盼,化作了支撐陳建軍前行的力量。

  走出大會堂時,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很快就覆蓋了地面,覆蓋了廠房,覆蓋了整個紅旗罐頭廠。寒風卷著雪粒子,狠狠地打在陳建軍的臉上,像無數根小針扎著,疼得厲害。可他卻覺得渾身滾燙,像是有一團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燒著,溫暖著他的全身,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工友們期盼的眼神,就會看到老廠長蒼老的面孔,就會忍不住留下來——可他知道,他不能留。只有往前走,只有去深圳,只有學到真本事,才能救自己,才能救那些信任他的工友,才能救這座他深愛的工廠。

  回到辦公室,陳建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辦公室很簡陋,一張老舊的木桌,一把掉漆的椅子,一個鐵皮柜子,就是他所有的家當。書桌上,擺著一台老舊的示波器,外殼已經有些生鏽,屏幕也有些模糊——這是他用三個月的工資買的,那時候,為了更好地研究機器的性能,他省吃儉用,攢了三個月,才買下了這台示波器。這些年,這台示波器陪著他,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機器故障,見證了他的成長和奮鬥。

  抽屜里,放著一摞厚厚的技術筆記,筆記本的封面已經有些發黃,裡面的字跡工整而清晰,詳細地記錄著每一台機器的維修心得,每一種罐頭的生產配方,每一次技術革新的嘗試。這些筆記,是他八年心血的結晶,是他最珍貴的財富。

  窗台上,放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金黃的醃黃桃——這是他第一次獨立研發的新產品,酸甜適中,口感極佳。那時候,他以為這個新產品,能讓廠里的銷量好起來,能讓廠里走出困境。可結果呢?因為「不符合國營廠的常規生產標準」,這個產品最終沒能投產,只能被他放在窗台上,當成一種念想。

  陳建軍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技術筆記和配方,一一放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然後,他拿起那枚黃銅廠徽,輕輕地別在自己的工作服領口上——那裡,曾無數次別著「先進工作者」「優秀黨員」的徽章,此刻,卻只別著這枚承載著無數牽掛的廠徽。

  最後,他拿起書桌上的那支鋼筆——那是1988年,他因為技術革新有功,廠里獎勵給他的。筆帽上,刻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雖然已經有些磨損,卻依舊清晰可見。他輕輕地撫摸著筆帽,像是在撫摸著一段珍貴的回憶。然後,他把鋼筆放在桌子上,上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四個字:「建國,託付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陳建國走了進來,他比陳建軍大五歲,是廠里的車間主任,也是陳建軍最信任的兄弟。此刻,他的眼眶通紅,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剛剛哭過。他手裡攥著一個藍色的布包,快步走到陳建軍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的懷裡。

  「這裡面是500塊錢,是我和幾個老工友湊的。」陳建國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不舍,「深圳那麼遠,物價又高,你拿著應急。平日裡省著點花,別太委屈自己。」他頓了頓,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陳建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陳建軍,「你放心,廠里有我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工人散了伙,絕不會讓紅旗罐頭廠的牌子倒了。你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要是遇到了難處,隨時給我寫信,隨時回來,咱們是兄弟,一輩子的兄弟,有什麼事,咱們一起扛!」


  「好。」陳建軍用力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能感受到陳建國手掌的溫度,能感受到兄弟之間的情誼,這份情誼,比山重,比海深,是他前行路上,最堅實的後盾。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窗外的雪,還在下著,鵝毛般的大雪,把整個院子都覆蓋了,一片潔白。屋子裡,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妻子李慧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件放進帆布包里。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無比珍貴的事情。六歲的兒子陳磊,趴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畫,畫紙上,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個子高高的,臉上帶著笑容,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兩個字,還有一顆用紅色蠟筆塗成的愛心。

  聽到開門聲,陳磊猛地抬起頭,看到是陳建軍,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然後又迅速紅了。他從床上跳下來,快步跑到陳建軍身邊,伸出小小的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委屈地問:「爸爸,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你是不是不要磊磊了?我不要你走,我要你陪我上學,陪我玩,好不好?」

  陳建軍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疼。他連忙蹲下身,把兒子緊緊地抱進懷裡,鼻尖輕輕蹭著兒子柔軟的頭髮,感受著兒子身上的溫度,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兒子的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磊磊乖,爸爸不是不要你了,爸爸是要去深圳工作,去給你掙好多好多的錢,給你買好吃的,買好玩的,給你買新衣服,好不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黃銅廠徽,輕輕地放在兒子的小手裡,溫柔地說:「磊磊,這是爸爸廠里的徽章,你替爸爸保管著,好不好?你要好好聽話,好好讀書,等爸爸回來,就用這個徽章,給你換一個最大最大的罐頭,比咱們廠里生產的任何一個罐頭都大,好不好?」

  陳磊緊緊地攥著那枚黃銅廠徽,黃銅的溫度,透過小小的手掌,傳到他的心裡。他用力點頭,小腦袋像撥浪鼓一樣,眼淚依舊在掉,卻帶著一絲期待,哽咽著說:「好,爸爸,我一定好好聽話,好好讀書,我會幫你保管好徽章的。你一定要早點回來,我會想你的,每天都想你。」

  李慧走了過來,輕輕地幫陳建軍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聲音溫柔卻堅定:「我把你那件厚棉襖疊在最上面了,深圳的冬天雖然沒有咱們這裡冷,但早晚溫差大,你要記得多穿點衣服,別凍著了。家裡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我會照顧好磊磊,照顧好爸媽,把家裡打理得好好的,讓你在外面,能安心工作。」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遞給陳建軍,「這裡面是8000塊錢,是我和你攢了五年的積蓄,原本是想給磊磊買學區房的。現在,你拿著,這錢是你的底氣,到了深圳,別太委屈自己,別讓人家看不起。要是遇到難處了,別硬扛,記得給家裡寫信,我和磊磊,永遠等著你回來。」

  陳建軍接過布包,布包厚厚的,沉甸甸的,裡面不僅裝著錢,更裝著妻子的牽掛和期盼。指尖傳來布料的溫度,心裡卻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緊緊地抱住妻子和兒子,把他們緊緊地摟在懷裡,仿佛要把他們的溫度,把他們的牽掛,都刻進自己的骨血里,帶到遙遠的深圳,成為自己前行的力量。

  深夜,綠皮火車緩緩駛出江西站。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像是在叩擊著時代的大門,也像是在叩擊著陳建軍的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他的技術筆記、罐頭配方,裝著工友們湊的500塊錢,裝著家裡攢的8000塊錢,還有那枚承載著無數牽掛的黃銅廠徽。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遠處零星的車燈,像一顆顆微弱的星星,在黑暗中閃爍。寒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卻吹不滅他胸腔里的那團火。

  陳建軍緩緩打開帆布包,拿出那本泛黃的市場調研筆記,翻開扉頁,上面是他親手寫的一行字,字跡工整而堅定:「市場經濟是時代發展的方向,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火車依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朝著南方,朝著那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經濟特區,緩緩駛去。陳建軍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家鄉,望著漸漸遠去的城市,眼淚終於忍不住,再次滑落下來。他知道,自己踏上的,不僅僅是南下的火車,更是一條布滿荊棘、充滿未知的闖路。前方,有未知的風險,有旁人的質疑,有難以想像的困難,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

  可他的心裡,卻燃著一團火,一團永不熄滅的火。這團火,是工友們的信任,是兄弟的情誼,是家人的牽掛,是他對未來的期盼,是他改變命運、拯救工廠的決心。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領口的黃銅廠徽,黃銅的溫度,依舊滾燙,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溫暖著他的全身,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1992年的冬天,贛北的雪,還在下著。無數像陳建軍一樣的人,背著行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帶著家人的牽掛,踏上了南下的列車。他們告別了家鄉,告別了親人,告別了熟悉的生活,奔赴那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南方特區,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努力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而紅旗罐頭廠的燈光,依舊亮在贛北的寒夜裡,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回家的路。它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承諾「三年內必回」的人,等待著那個能讓它重新紅火起來的人,也等待著一個屬於國營廠的,充滿希望的明天。

  他摸了摸領口的廠徽,黃銅的溫度依舊滾燙。

  1992年的冬天,無數像陳建軍一樣的人,背著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車。他們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努力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而紅旗罐頭廠的燈光,依舊亮在贛北的寒夜裡,等著那個承諾「三年內必回」的人,也等著一個屬於國營廠的,充滿希望的明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