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相約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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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們熱情地讓我坐在胡燕的椅子上——那是宿舍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李瓊給我倒了杯熱水,王娟娟從柜子里摸出一袋瓜子,薛琴則遞過來一個洗好的蘋果。小小的宿舍因為我的到來忽然熱鬧起來,剛才那種慵懶的午後氛圍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活潑的、略帶表演性質的歡騰。

  胡燕抱著胳膊靠在床柱上,笑著說:「你看,你來我們這待遇多好,簡直像貴客。瓜子水果都奉上了。」

  「不該是家人嗎?當客人多見外。」我接過蘋果,沒吃,放在桌上。

  「那得看你的表現啦,」胡燕俏皮地揚揚下巴,目光在李瓊和我之間打了個轉,「這半個學期,我們姐妹可沒少幫你說好話。李瓊有時候猶豫,說你是不是對她沒意思,我們就說『景輝那人實在,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這樣的才好』。是不是,娟娟?」

  王娟娟正嗑瓜子,聞言點頭:「可不。我還說,景輝雖然不算帥,但乾乾淨淨,成績不錯,人也踏實。」她說完意識到什麼,趕緊補了一句,「哎,我不是說你不好看啊……」

  大家都笑了。李瓊臉更紅了,作勢要去捂王娟娟的嘴。小小的宿舍里充滿了年輕女孩子特有的、輕盈而親密的喧鬧。窗外的雪還在下,但室內暖意融融。

  「一定好好感謝各位妹妹。」我順著她們的話說,心裡卻莫名閃過露珠那張在雪中顯得蒼白的臉。

  「那幾個女孩卻不依不饒地說,叫姐姐,誰要當你妹妹?便宜你了!」

  我說,「好好,姐姐。」

  我又問她們行李是否收拾妥當。

  李瓊指著牆角兩個大行李箱和一個背包:「喏,我的家當。」

  只見李瓊的床上攤滿了各種物品,衣服、書本、給家人帶的特產……李瓊家境最好,父母都有工作,她的東西格外多,給父親的羊毛衫、給母親的絲巾、給弟弟的玩具,還有一大堆蘭城的特產——百合干、玫瑰糖,塞了整整三個大包。

  「你這怎麼拿啊?」胡燕笑著打趣。

  「不是有男生嘛。」李瓊眨眨眼,轉向我,「就靠景輝啦。」

  胡燕笑話李瓊說,你就把景輝當免費勞動力,你這樣遲早有一天,把景輝給嚇跑了,叫別人給撿走了。

  李瓊笑著說,我知道景輝,才不會呢。對吧,景輝?

  我說,對。

  胡燕一聽我這樣說,攤手說,得嘞,看著夫唱婦隨的樣子,看來是我多想了。我多餘,以後,我再不說了。

  但我還是有點驚訝地說:「才來幾個月,怎麼攢了這麼多東西?」

  李瓊說,「主要是想給家裡人買點東西。」「其實……我有點不想走。」李瓊又小聲地說。

  「為什麼?」我問。

  她抬眼看看我,又垂下:「回家就得一個月見不到……」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明顯。胡燕發出「噢——」的長音,其他兩人也笑。李瓊羞得把頭埋進手裡。

  胡燕說:「我也好了。」胡燕的行李簡單些,一個行李箱,一個書包,還有一個裝洗漱用品的手提袋。

  王娟娟和薛琴則表示明天才走。「我們車次晚,」王娟娟說,「而且我家方向跟你們不一樣,東北線。」

  「那我們一路還能做伴一段,」我說,「你到家還得五小時?」

  「可不是,」王娟娟嘆了口氣,身體向後倒在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薛琴中途就下了,後面就我孤零零一個人。唉,沒人疼沒人愛喲。哪像你們,成雙入對的。」

  「獨立的女孩成長快。」我隨口道,想起剛才袁萍也說自己總是一個人。

  王娟娟忽然坐起來,挺了挺胸,半開玩笑地說:「我也覺得我比她們成熟點。起碼我敢一個人坐長途車,胡燕上次自己出門,在地下通道轉暈了,差點哭鼻子。」

  胡燕瞬間笑出聲,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王娟娟的胸口:「成熟?哪兒成熟了?我可沒看出來——哎,你是不是又偷穿你姐那個墊厚的內衣了?」

  王娟娟的臉「騰」地紅透,像熟透的桃子。她下意識地抱住胸口,嗔怪地瞪了胡燕一眼,聲音都高了八度:「你才穿墊厚呢!你才成熟呢!你全家都成熟!」

  胡燕也紅了臉,但笑得更歡,跳起來作勢要撓她癢:「讓我檢查!是不是真成熟了!」

  王娟娟尖叫著躲到薛琴身後,兩人圍著桌子轉。薛琴被夾在中間,無奈地笑。李瓊也笑得前仰後合,剛才那點離愁別緒似乎被衝散了。小小的宿舍里充滿了笑聲和尖叫聲,床架被撞得微微搖晃,瓜子撒了一地。


  我一時沒明白笑點何在,茫然地問:「你們在說成熟什麼?心理年齡?」

  這下,幾個女孩再也憋不住,爆發出更劇烈的笑聲。胡燕笑得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王娟娟趴在薛琴肩上笑個不停,李瓊則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一聳一聳。薛琴一邊笑一邊對我擺手,意思是「你別問了」。

  好一會兒,笑聲才漸漸平息。胡燕擦著眼角笑出的淚花,喘著氣說:「羅景輝啊羅景輝,你真是……單純得可愛。」

  我還是沒懂,但看著她們快樂的樣子,也跟著笑起來。窗外的雪似乎小了,天色卻更沉。看看表,已經下午三點多。宿舍里的暖意、香氣、笑聲,構成一個柔軟的繭,讓人一時忘記外面那個寒冷、空曠、人人奔向歸途的世界。

  李瓊笑夠了,坐直身子,捋了捋散亂的頭髮。她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睛水亮,比剛才精神多了。她看著我,輕聲問:「你晚上吃飽了再上車嗎?還是車上吃泡麵?」

  「食堂估計沒什麼菜了,門口吃碗牛肉麵吧。」我說。

  「那我們一起去。」她說,「我請客。」

  「哪能讓你請……」

  「就讓她請!」胡燕插話,「算是提前感謝我們這些媒人!」

  又是一陣笑鬧。我答應下來,看看時間,起身告辭。女孩們送我到門口,李瓊跟著出來,在院子裡小聲說:「那……五點半,校門口見?」

  「好。」

  李瓊將我送到她們宿舍的院門口,身後仍然從他們宿舍里隱約傳來說笑聲,此時的校園顯得更加安靜了。

  雪還在下,這個城市,這個校園,正在一點點變空。但有些東西,似乎正在變得清晰、飽滿。

  路過女生院子的門房時,劉阿姨的土豆片烤好了,她遞給我一片:「嘗嘗,小伙子。放假了,回家好好過年。」

  我道了謝,咬了一口。土豆片很燙,很香,表面烤得焦黃,撒了辣椒麵和孜然。我慢慢吃著,走進細雪之中。

  第一個假期,就這樣開始了。而我知道,當明年春天回來時,一切都會有些不同——我們自己,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就像這片被雪覆蓋的校園,看似靜止,內里卻已在準備著新的萌發。

  我踏著薄雪朝男生宿舍走去。腳印在身後延伸,很快又被新的雪輕輕掩去。

  票是晚上十點的。我和付明先喊了李瓊他們出去吃點什麼。但三個女生都不想吃飯,說不餓,所以,我們也就在宿舍里隨便泡了碗方便麵吃了。

  跑回宿舍時,付明已經把所有的行李都集中到了一起。五個人的行李堆成一座小山,引得路過的同學側目。

  「咱們得早點去車站,」付明看了看表,「這麼多東西,安檢、上車都得時間。」而且,我們要出了學校,走出那道悠長而深邃的紅牆小巷,來到街上才能打到車。所以,要把大家的行李,先提到那個巷道口。

  我和付明當然是主要勞力,提了三個女同學的東西大部分的東西,再加上自己的兩個包,一起向著巷道口走去。這近七八百米的路,我們走了足足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後,我們看著主街道上昏黃的路燈和街上仍然穿梭的車流,一下子勾起了我們回家的欲望。省城忙碌的夜生活,一下子將我們拉入到現實的喧囂中,似乎這裡才是真正的生活場景,才是真正的現實世界。

  「叫兩輛計程車吧。」我提議。

  大家都同意,我和付明分別攔了兩輛車,一輛車坐了三個人,一輛車坐了兩個人。

  我、李瓊和胡燕坐了一輛,袁萍和付明打了一輛。然後,我們就直奔火車站而去。這會已經是九點鐘,離發車時間還有一個小時,計程車司機說,這裡到火車站也就二十分鐘就到了,你們不用緊張,我會安全地將你們送到站。

  在離開通往學校的那條巷道時,我回頭望了一眼。幽深的巷道仿佛充滿了神秘的遐想。那裡有我的學校,在那裡,我度過了離開家的第一個學期,經歷了衝突、求助、成長;第一次體會到「老鄉」這個詞的溫度。

  「看什麼呢?」胡燕問。

  「沒什麼。」我轉回頭,「就是覺得,這學期過得真快。」

  「是啊,」胡燕也感慨,「感覺昨天才來報到。」

  我們不再說話,跟著三輪車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前方,火車站的鐘樓已經可見,回家的人流正在那裡匯聚。而我知道,無論旅途多麼擁擠漫長,這一路有同鄉相伴,便不覺得孤單。

  雪還在輕輕飄著,落在肩頭,倏忽就不見了。就像這半年的時光,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融進記憶里。

  火車站就在眼前了。人群的嘈雜聲撲面而來,混合著廣播聲、汽笛聲、小販的叫賣聲。我深吸一口氣,提起最重的一個箱子。

  「走吧,」我對大家說,「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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