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送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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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趕?」我有些意外。窗外,雪似乎下得密了些,一片片斜斜地飄過玻璃。「我送你們去車站吧。」

  「不用麻煩,」露珠搖搖頭,終於抬起眼看我,「你也得收拾東西。而且……」她頓了頓,「車站人肯定多,你去了還得自己回來,太折騰。」

  「我都收拾好了,就一個背包。」我不由分說,一手拉起露珠的行李箱——很沉,不知裝了什麼,另一手提起桑吉那個鼓鼓囊囊的粉色手提袋,「走吧,至少送你們到校門口,幫你們攔輛車。這麼多東西,你們倆拎著走那條長巷夠嗆。」

  桑吉連忙說:「是啊露珠,就讓景輝送送吧。這個箱子我試了,真的挺重的。你都買了些什麼東西?」

  露珠沒再堅持,默默背起一個沉甸甸的紫色雙肩包。她鎖好房門,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那一刻,我莫名覺得那聲音像是在告別。

  我和露珠、桑吉一同走出女生宿舍院門。雪迎面撲來,細密冰涼。地上已覆了一層極淡的白,腳印雜亂地交錯著,延伸向不同方向。風從那條悠長的巷口灌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冽,鑽進脖頸,讓人不禁縮起肩膀。幸好我們都穿得厚實,我穿的是一件舊黑棉衣,桑吉穿著鮮艷的薰衣草似的大衣,露珠則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

  一路上,桑吉話最多,一會兒抱怨蘭城的冬天太陰冷,不如她們甘南的乾爽晴朗;一會兒又說起假期計劃,要幫阿媽擠奶、跟阿爸去牧場。忽然,她話題一轉:「景輝,你這段時間有了李瓊就不找我們來了。天天見你們一起上自習、學習。」她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露珠,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露珠一下,「你看露珠最近都憔悴了不少,肯定是沒人陪著說話,悶的。」

  露珠輕輕瞪了桑吉一眼,聲音悶在衣領里:「就你話多。我那是複習累的。」

  我笑著打岔:「我哪有那麼大魅力?最近不都在忙著考試嘛。」說話間,卻忍不住瞥向露珠。她微微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移動的腳尖上。側臉在冬日黯淡的天光里確實顯得清瘦了些,下頜的線條似乎更清晰,睫毛上沾了一兩片未化的雪花,眨眼時便消失了。最近一直忙著應付自考和期末考,彼此交流確實少了。雖然上課,她們就坐在我前排,但課間那短短几分鐘,也說不了什麼;教室里人多眼雜,更談不上私密話。

  我和露珠是很好的朋友——至少我這麼認為。開學第一天語文課上老師讓我們做自我介紹,我說,我見了女孩子就會臉紅害羞,就不會說話了。她和桑吉還笑話我。後來,我們慢慢說開了,有時也說些私密的話,比如那次她告訴了我她曾經有過一個男朋友,她很喜歡那個男孩,之後,那個男孩最終轉學走了,那個男孩終於成了這麼多年她心裡的傷。我知道露珠是把我當成最要好的朋友才把這麼私密的話給我說,但自從知道她喜歡過別的男孩子,並且心裡還一直裝著那個男孩子以後,我的心裡就有些接受不了。雖然,我們每天都見面,但我感覺自己也在一點點離開這個姑娘,我和這個姑娘之間仿佛隔了一條街,漸漸地隔成一條河,然後隔成了一座山。這正是,我這段時間可能對露珠有些冷落的原因。但我的心裡卻一直裝著這個柔弱的姑娘,只是心裡有些不甘,就像一個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別人動過,心裡的那個不甘和失落。其實,剛才桑吉在說到這裡的時候,我也觀察到露珠,她肯定也很清楚,我為什麼突然對她沒以前那麼熱情了。

  當她看到我每天都和李瓊、胡燕在一起學自考的時候,她肯定就想到,我可能已經找到了喜歡的女孩子。我們一路走來,一路上只有桑吉一直在說話,而我和露珠都在沉默。

  直到走出這條長長的紅巷,露珠依舊一言未發。巷口外是寬闊的十字路口,車流往來,將雪碾成濕漉漉的黑色痕跡。公交站牌下擠著幾個拖行李的學生,計程車一輛輛駛過。

  露珠從我手中接過拉杆箱,指尖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一陣冰涼直達我的內心。「景輝,就送到這兒吧。」她說。露珠終於抬起頭直視我。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雪洗過,「我們打車去車站,你快回去,別耽誤了自己的事。晚上你們還要坐一夜車呢。」

  桑吉也拿回自己的手提包,掂了掂:「是啊,送到這兒就很好了。車站遠,你來回折騰,我們也過意不去。再說……」她狡黠一笑,「你還有人等呢。」

  我真是無語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看到露珠的臉霎時能滴出水來。

  「那……好吧。」我知道再堅持反而顯得矯情。一種莫名的空落感忽然襲來,像這突然開闊的街景,風毫無阻擋地吹過。「路上小心……」我頓了頓,「代我向你爸媽問好。」

  露珠點點頭,嘴角又浮起那個久違的微笑:「你也一路平安。明年見。」

  「明年見!」桑吉用力揮揮手。

  她們站在路邊,我開始攔車。雪天車難打,等了七八分鐘,才有一輛空車減速靠邊。司機是個面龐黝黑的中年人,下車幫露珠她們把行李放進後備廂,露珠的箱子太重,我聽見司機嘟囔了一句。桑吉先鑽進后座,露珠在車門前停頓了片刻,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刻,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聲說:「走了。」

  車門關上。車窗玻璃上蒙著霧氣,但我還是能看到露珠和桑吉模糊的身影。車子緩緩啟動,桑吉搖下車窗用力揮手,露珠也穿過窗口揮著手。

  我也用力揮手,直到那輛綠色的計程車拐過街角,匯入遠處茫茫的車流,再也分辨不清,我才轉過身。

  才發現自己獨自站在路口已經很大一會了。寒意漸漸貼上身來。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忽然想起,這半年裡,和露珠最長的一次交談,是十月底的某個晚自習後。因為那次月考考得並不好,我正煩躁,坐在操場看台上發呆。露珠不知怎麼找到我,她就坐在了我的身邊。我們並排坐著,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指著遠處的燈火說:「我阿爸說,讀書就像爬山,有時候覺得累,停一停,看看已經爬了多高,就有勁了。」那天她說了很多關於家鄉的事,草原的夏季賽馬會,冬天的煨桑儀式,她弟弟如何追著一隻旱獺跑丟了一隻靴子……那是我第一次聽她說那麼多話,聲音輕輕的,像夜風。

  原來有些記憶,會在離別時刻突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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