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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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褲子穿上後,童泰佯裝仍然難受,漫步穿過走廊,往樓下走去。

  路過剛才那間房時,裡面已經沒了動靜。

  下了閣樓,那胖臉掌柜正和柳工常聊著什麼,見童泰露面後,一臉笑意,說著慢走。

  童泰心中緊張,不敢看那白髮枯瘦老人,隨意拱手應付了一句,就衝著大門快步前進。

  額頭的汗珠又冒了出來,流淌進脖子裡,他只覺得自己走的太慢了,距離大門僅僅二十於步的距離,卻像是需要走一輩子。

  眼睛已經看到了門外的世界,是那麼的明亮和煦,面門距離大門只差一丈距離,就快要走出去了。

  可那門『砰』的一聲,自動閉合,這閣內光亮霎時間少了大半。

  「這位小兄弟,你看起來很緊張啊。」

  陰森的嗓音在童泰身後傳來,童泰心裡一涼,他或許猜到了自己的命運,但他不相信。

  童泰緩緩的把頭轉過去,眸子裡看到的,是一個身如鐵塔、筋虬臂壯的男人,那人修為他看不透,大概是築基修士。

  「前輩,可是有事?」

  童泰強壯鎮定,但腿腳已經開始發軟,見那男人眸含煞氣、陰狠如刀,臉色森冷,渾身透著一股凌厲的壓迫感,讓人心裡發慌。

  「你剛才是去了樓廊?」

  「沒有!」童泰幾乎是本能的回應。

  但他這一回應,自己頓時愣住,心裡已然徹底涼了,因為對方問的不是有沒有聽到對話,而是有沒有去過廊道。

  王禕嘴角露出了笑容,像看一條死狗一樣看著比他矮一個頭的童泰,冷聲道:

  「小兄弟是要回去報信?」

  童泰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對方此時對自己的了解,恐怕比自己對自己的了解還深。

  事情到了這一步,童泰也沒法再裝了,他極力克制著恐懼,咬牙攥拳,罵著往前打去:「你這狗賊!」

  可下一刻,一股恐怖的氣浪自那人身上迸發出來,直接把童泰震的重重摔在門上,五臟翻騰。

  這是築基修士,恐怕還是築基後期的高修,童泰心如死灰。

  他此時絕望的捂著胸口痛哼,好想好想,好想身邊再出來一位像董師兄那樣的長輩,能夠站在自己面前。

  但這不久前還是赤龍門諸師兄弟最欣賞讚頌的黑獄閣里,此時變得像一座黑壓壓的牢籠,讓他呼吸困難,頭暈目眩。

  童泰咬著牙站起了身子,眸子再次變得兇狠,再一次向前衝去,而這一次,他直接被王禕單手抓在掌中,軀體被一股無形的壓力鎖著,整個身子被拎到半空中,就像是一條死狗被拎著。

  「狗賊!」

  「狗賊!我門中人定會殺你,定會殺你!」

  童泰嘴裡不停的咒罵,而王禕咂嘴搖頭:「你那小門戶能不能殺得了我,我不知道,但我殺你,確易如反掌。」

  「啊...」

  一種痛徹骨髓的疼痛傳遍童泰周身,那人只是輕輕一用力,狂暴的靈力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直接慣涌穿透童泰的筋脈靈竅,摧枯拉朽,如凌遲一般。

  接著,兩條胳臂只是被輕輕的一彈,就斷裂開,而後是膝蓋髕骨。

  鮮血大汩灑落在地上,童泰嘴角含糊不清,仍然在不住念叨咒罵,唯有如此他才能保持意志,抵抗痛苦。

  童泰知道,自己要死了。

  以往遇到的那些生死危局,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如此的清晰,連每一片骨頭是怎麼斷的都能清晰感知到。

  僅僅不到十個呼吸,王禕已經把人廢的徹徹底底。

  他像是甩一件廢棄的衣物一樣,把童泰隨手甩在地上,冷聲對柳工常道:

  「拖些時日,過段時間再殺,萬一留著能做些用處。」

  而後頭也不回,直接開門,出門,閉門。

  胖臉掌柜已經嚇呆了,哆嗦著對柳工常道:「東家,這......這......」

  「我去處理,你打掃乾淨。」

  柳工常煩躁瞥了一眼童泰,眸子露出厭惡之色,但還是親自走過去,攝出靈力,把人拎著走出後門。

  鮮血從童泰的嘴裡汩汩噴涌,他仍然在不停的咒罵,含混不清。


  「你這......賊......我家......不會放......過你......」

  柳工常只覺得他聒噪,愈發煩惱。

  童泰也不知這老東西帶著自己走了多遠,他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罵著罵著,疼痛感維持到了一個地步,也就沒那麼疼了。

  然後,他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時,人已經到了一座巨大的地宮中,嘈雜的犬吠聲充斥此間,童泰用盡了力氣去環掃四周,發現這裡建滿了獸籠和獸院。

  這座地宮有三層深坑,四面八方一雙雙猩紅的眸子閃爍,獠牙露出貪婪的腥涎。

  「只怪你機不逢時,偷聽了我們的話,就安心在此處呆著吧,過一兩月讓你走的痛快些。」

  柳工常隨手把童泰扔到一個寬台上,施出幾個術訣,給他略微止了血,又仔細用靈力探查了片刻,估計是對這樣殘破的身子徹底沒救了而嘆息,搖頭道:

  「莫用那種眼色看老夫,虧得是最後落在了老夫手裡,將來死的時候會舒坦一些,真要讓那殺才來料理你,可不會這麼簡單。」

  柳工常環掃自己養的那些獄犬獸,縱身飛躍去台下,在各種園子裡走動,將一顆顆煞氣珠子餵給那些獒犬。

  待他餵送到一半,最底層的那個大園子裡,令人心悸的氣息暴亂起來,震耳的吼聲響徹地宮,柳工常不得不繼續浮下去去安撫凶物。

  一股腦把手裡的珠子全部餵送進去,那凶物還是沒有滿意,柳工常只得暗罵一句:

  「孽畜,胃口越來越越大了。」

  而後快速飛浮去地宮出口,約莫是去拿更多珠子去了。

  童泰就那麼靜靜躺在寬闊的站台上,耳朵里逐漸聽不清此間嘈雜,內心的絕望讓他想立刻死去,但他還有強烈的願望沒有實現。

  必須把這件事告訴門裡,告訴掌門,告訴老祖!

  可他四肢碎裂,挪動一步都費勁,連爬出這廣闊的地宮都是不可能的事,別說回到門裡。

  靈脈和竅穴已經徹底被摧毀,仙基斷滅,日後哪怕能活著,到了凡俗國度也只能做個乞丐。

  地宮上空有漆黑的木樑,盯得時間長了,讓他想起了還沒有被收入赤龍門前,父親去世時的棺材蓋兒,兩者的顏色是一模一樣的,那時候他在想,如果是自己躺進墳墓里,被棺材蓋壓上,黃土蓋上,可怎麼活啊?

  回想他這一生,七歲喪父,被母親養到十一歲,然後被師父從凡俗鄉間帶回清靈山,庸庸碌碌修了十來年仙,好不容易長大,赤龍門又被敵人攻破。

  夢想跟著陶老祖能築基有成,來了槐山卻幾經波折。

  眼睜睜看著董師兄為了救自己而死,沒日沒夜的吐納靈力,終於突破到了練氣五層,擔負了門裡一份生計職責,與掌門師弟約了以後要養一座獸園子,承諾了以後等掌門大婚要給他牽馬執蹬......呵呵,就像是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他的終途恐怕連塊棺材板都沒得蓋。

  忽而,他想起了清靈山上那已經死了三年多的師父,臨終前,老道倔強的說著:

  「這世道正是這般,可便是死,也不能教人小瞧了!」

  淚水止不住的從他眼眶裡往出流,他哭著道:

  「師父,泰兒要死了,娘......」

  他好想再見一面那老道,好想好想再看一眼尚在凡俗間的老娘。

  約莫過了不到半炷香,眼淚不再奪眶,童泰心緒平復,陷入了呆滯。

  這輩子,他似乎從來也沒有讓人高看過。

  不久,吵雜的獸吼聲重新清晰起來,他眸子中閃爍起了光亮,咬著牙挪動身子,往那寬台邊緣一寸寸的移動。

  粘稠的血水沾濕了石台,終於,他來到了寬台的邊緣,費勁的把頭往下轉,挑選著方位,下面正有數不清的猩紅眸子歡迎他。

  曾幾何時,他是那麼懼怕死亡,而現在,對比起想要完成的願望,死亡是何其的輕微。

  「自重……足矣。」

  童泰低聲呢喃了一句,小心挪動著已經廢掉的身子,拼盡了力氣轉動,跟隨著重力掉落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他腦海里閃過的畫面卻極慢,他再一次看到了老道臨死前的狠憤、董師兄臨死前的驚疑、掌門師弟日常那爽朗的笑容、陶師弟那缺德的嘴巴。

  最後,他的記憶定格在那陽光明媚的斷水崖水池裡,鯨兒在游著撒潑,青年在和煦的說話,自己在講說未來的暢想。

  主動選擇死亡,讓門裡魂牌碎裂,傳回去那麼一絲可能性,是他這二十多年養出來的笨腦袋,唯一能做到的事。

  灰色的衣角,染紅了漆黑的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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