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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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封的消息賣的很快,不過三日就跟鍾紫言說,已經秘報了幽影山。

  此時,茫茫大雪,狂風自北方吹來,槐山山體垂雲聳立,上千丈高的槐山,山腰以上冰寒徹骨,大多妖物蟄伏不出,山腰以下有野鳥冬蟲窸窣覓食,多為守足待兔的修士所捕,這種天地冰寒的環境下,活著都不容易,就看誰更狡猾奸詐。

  位於槐陰河上游北面,有眾多丘嶺連綿不絕,其中有三座最大的丘嶺廣為人知,分別是藏風嶺、牯毛嶺、狐兒崗。

  這片丘嶺里低階靈脈縱橫交錯,很多靈地誕生其間,不過大多靈地都是一階靈地,少數二階靈地被幾股凶蠻的修真勢力霸占,這幾股勢力因為沒有強人管束,爭鬥殺戮事件不絕,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混亂不堪,如果讓名門弟子來評價這個局面,可能會得一個『山賊土匪貓狗亂鬥』的論斷。

  不是身在其中,很難體會瘋狂殺戮的背後到底為哪般,幾顆靈石真的值得拼上性命麼?

  名門正派的弟子怎會明白底層修士的掙扎,每次混亂撕斗的起始和結束,都是欲望的爆發與湮滅,特殊的環境造就特殊的人性,一切善與惡都是為了生存。

  這裡急需強力秩序介入,但幾百年來獵妖盟、長蘇門和槐陰河王家,都沒能真正管控這裡,一來距離較遠範圍太廣,二來散修凶野難以馴服,三來這裡的物產比起槐山和槐陰河,簡直九牛一毛。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殊原因,這裡最大的靈地『藏風嶺』被一頭【鬼母毒蟲】占領,原本凝丹初期道行的毒蟲,在這百年間迅猛修行,已堪比人類金丹後期,甚至據說到了凝丹圓滿,似乎還差一點契機就能夠突破到妖嬰境,堪比人類元嬰修士。

  誰敢去和它做鄰居簡直就是嫌命長。

  據傳,藏風嶺是實打實的三階上品乃至極品靈地,已經能夠助人勉強結丹了,若能占領,無疑對所擁勢力培育中堅有著強大幫助。

  奈何沒人敢付出代價來攻占,獵妖盟是商人利益組織,不可能耗費巨大代價來取這塊地盤,得不償失。長蘇門和王家是死敵,誰家要取,另一家必定會出手攻其腹背,久而久之,都放棄了。

  誰也不知道將來哪個勢力會獲得那塊三階靈地,如果有實力能攻占,那整合周圍散修自是再合適不過,在此之前,只要沒人管,這眾多丘嶺間永遠不會太平。

  再往北,出了槐山地界的邊緣,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林海,那裡沒有任何人煙,屬於荒野之地,靈脈稀缺,也難誕生有靈精怪,天空時不時有過路的修士稍作停頓,最多只會夸一句『林海風光別有景致』,僅此而已。

  林海往東,跨越廣闊的天池湖,便是眾多凡人國度,往北自然是亟雷山脈,阻隔東洲南北。

  此時,遙遠天際,從亟雷山脈有幽影跨步而來,身形模糊辨不清男女,瞬息千百里,如清風一般無法察覺。

  那幽影路過藏風嶺時,停住腳步。

  『咦~』了一聲,藏風嶺毒窟內,一隻巨大毒蟲瑟瑟發抖,低鳴哀嚎,其身體下方無數乳白色的蟲卵砰砰爆裂,裡面各色毒蟲背部濕漉漉的雙翅慢慢展開,嘴上的針管對準天上幽影所在方向,如臨大敵。

  「你這小蟲,好生無禮!」

  本想滅殺了這物,忽然想著等他再成長成長,將來或許能收他當靈獸,便軟了些心。

  雷霆一般的言語沖入那隻毒蟲識海,靈魄震盪,它勉強吐出一口黑紫毒液,將身下所有蟲卵內的小毒蟲都腐蝕殆盡,才令天上那位人族大能打消滅它的念頭。

  幽影不再理會藏風嶺的鬼母毒蟲,繼續朝槐山方向而去,槐山深處雷霆滾滾,神威如獄,狂暴龍捲內那截【紫雷轅木】此刻光華閃耀,它漂浮在離地面不遠的半空,被無數紫色電絲圍繞,神異不凡。

  雷獄之外,幽影浮立,渾厚中性嗓音驚呼:「竟已成長到這個地步!」

  那幽影圍著雷域轉了一圈,幾次試圖闖進去,都被一股霹靂威壓逼出來,嘗試了幾次後,他盤起身坐在老遠一處峰頭,陷入沉寂。

  ******

  赤龍門來槐山的第三年開始,二月過後的第二天,鍾紫言真正年滿弱冠。

  這一日他誰都不見,只呆在斷水崖靈田旁邊的籬笆小院,陪著老邁的梁羽說說笑笑。

  臨近傍晚,梁羽昏沉睡了過去,鍾紫言坐在床榻邊緣,靜靜看著自己的阿翁,阿翁臉上的老人斑清晰可見,小時候看到的粗黑眉毛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稀疏銀白,那些橫生的皺紋沒有光澤,灰暗萎縮。


  呼吸尚還正常,身體各處也沒什麼毛病,可就是一天天看著他暮氣越來越重,鍾紫言心裡難受。

  就是眼前床榻上躺著的老邁軀體,撐起了自己十歲以前的生活,十歲以後,這個老頭雖有出頭之心,無奈身體機能退化厲害,沒法再與人爭鬥了。

  每每在學堂受了委屈,鍾紫言不再哭著告訴這個老頭,而是自己獨自承受。

  當有了張明遠這種好友以後,鍾紫言開始學著自食其力,跑堂做工賺銀子,慢慢長大,知曉自己考不了功名,就去教養比自己更小的乞丐們。

  靈魂本沒有善惡,天性亦非樂施好善,可能從疾苦中披荊斬棘者,多少有些良知堅守,每個人在一個環境中可以接觸的人有限,相比於那些高門大戶,鍾紫言寧可相信乞兒更值得信任,值得託付情誼。

  十七年晃眼過去,當初的幼兒成了如今的赤龍門掌門,而那時保護這個幼兒的武夫,已經老邁不堪,歲月最是無情,不管你有多麼不舍,他就是一天天變老,無法改變。

  「來到這裡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時間真快。」

  哀嘆一聲,將阿翁的胳膊放入被中,鍾紫言步伐輕微,推門走出屋內,快步走去陶方隱的洞府。

  每隔幾個月,陶方隱都會莫名失蹤幾天,有時七天,有時十四天,回來以後總是精神疲乏,鍾紫言知道是什麼原因,心裡多少有些愧疚。

  自他獲得那小鯨後,日夜相處,同參鍊氣,修行速度一夜千里,這就是代價換來的。

  鍾紫言走近陶方隱的洞府,門自動開了,鍾紫言愣了一瞬繼續走了進去。

  見老祖端坐席間,鍾紫言見禮後相對而座。

  此時的陶方隱精神飽滿,捋須笑問:「再過幾日就要去鬼市了,一切準備妥了?」

  「也只是去十日,宗門事宜都安排給了苟師兄,至於鬼市嘛……看看能碰上什麼運氣,您先前不是也說,這次就當見世面,我沒打算瞎花靈石。」

  雖然沒打算瞎花,但還是得多帶一些,不然正巧遇到合適的東西,鍾紫言可憑空變不出靈石來。

  陶方隱頷首微笑:「來此所為何事?」

  鍾紫言沉吟少許,面露哀傷,直言求問:「梁爺近來愈發年邁,頭頂灰氣不散,老祖可有醫治之法?」

  陶方隱閉目正色,看樣子是直接外放神識去感知靈田旁邊的籬笆小院,良久,他睜開了眼,凝眉捋須,搖了搖頭。

  鍾紫言黯然神傷,靜靜沉默低頭,只聽對面的老祖說道:

  「他生機已斷,心也死了,人之精元補虧心脈,凡俗體魄,哪裡能熬得住,哎,便是神仙也救不了這樣的人。」

  鍾紫言迷惘看向陶方隱,喃喃自語:「心死了?為何會這樣呢…活著…不好麼?」

  陶方隱平靜相視,神色祥和:

  「凡人一生何其短暫,有些璀璨絢爛哀傷痛苦的事,值得銘記一世,當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隨之陷入過去的回憶不可自拔,每一個生命自有歸宿,強求不得。」

  萬法無常,歸於平靜,世間生靈,自有所求。

  哀傷過後,鍾紫言胸中有股莫名怒氣,體內氣機暴亂,一發不可收拾,雙目逐漸變得通紅,陶方隱察覺到了異變,一聲清心真言傳入鍾紫言腦海:「莫再痴惘!」

  鍾紫言一下子清醒過來。

  好險,剛才差一點本心失守,實在是阿翁對自己太重要了,他如果死了,自己該有多傷心。

  「多謝老祖!」鍾紫言起身拜謝,要不是老祖一聲清呵,他就要陷入痴瘋境地。

  陶方隱沉默思索,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如此輕易就能陷入心境。

  見鍾紫言還彎著腰,他道:「人之常情,你與他自小相依為命,怎會不痛心,剛才即便是我不出手,你也能度過那一關,你那頭本命物可不會坐視不理。」

  鍾紫言慚愧不言,聽陶方隱道:

  「若無他事,早些回去歇息,準備過幾日去鬼市吧!」

  鍾紫言行禮拜別,轉身走出了自家老祖的洞府。

  而後,陶方隱瞬身而起,飛快下到地肺裂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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