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永恆的光」(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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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在梅里鎮已經下了整整一夜。

  積雪覆蓋了街道、屋頂、以及那些破舊的招牌。白色的,純潔的,仿佛要將這個鎮子所有的骯髒和絕望都掩埋在下面。

  但那只是表象——就像一層薄薄的糖霜無法改變腐爛蛋糕的本質一樣,這場雪也無法掩蓋籠罩在梅里鎮上空陰鬱的氣息。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窗。

  鐵匠鋪的門上貼著黃色的隔離條,那些條紋在寒風中微微飄動,上面用黑色的字體寫著「因疫病暫停營業」;麵包房的窗戶被木板釘死了,據說店主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腐烙病,現在生死未卜……

  這本該是梅里鎮一天中相對熱鬧的時候。

  按照往常,此時街道上應該擠滿了來往的工人、採購食材的主婦、以及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學徒們。

  但今天,一切都安靜得詭異。

  路上的行人出奇地少。那些已經染上腐烙病的人害怕別人的目光,害怕那些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更害怕被人發現後會遭到的驅逐和隔離,所以他們躲在家中,在黑暗和絕望中等待救贖或死亡的到來。

  而那些還未感染的人,則害怕被傳染,害怕只要在街上多停留一秒,那種可怕的疾病就會悄無聲息地爬上他們的身體。

  當然,也有天氣的原因。

  那些不得不出門的人都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厚重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他們行色匆匆,低著頭快步走過,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天氣和這樣的時局下多做停留。

  寒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一片片雪花。也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出現在了街道上。

  他的衣服破舊不堪,上面沾滿了污漬和不明的液體。身體枯瘦如柴,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膚通紅,布滿了潰爛的傷口,那些傷口流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有些已經化膿,有些還在滲著血。

  他的手裡拎著一個酒瓶,瓶子裡還剩下一小半瓶廉價的麥酒。

  他走得搖搖晃晃,漫無目的,就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靠在牆上喘息片刻,然後仰起頭灌下一大口酒,再繼續前行。

  有人繞了一大圈,寧願多走十幾米也不願意和他擦肩而過。有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眼神中滿是厭惡和恐懼。還有人甚至加快了腳步,像是在逃離什麼瘟疫之神。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迎面走來。

  她看到這個男人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急忙往旁邊讓開,幾乎是貼著牆壁走過。當兩人錯身而過時,她遠遠地朝男人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後壓低聲音咒罵道:

  「病蟲!怎麼還敢跑出來禍害社會!警衛隊都不管管嗎?」

  她懷中的孩子似乎被嚇到了,哇哇大哭起來。

  男人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用那雙充血的、布滿紅絲的眼睛瞪向那個婦女。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身體也搖晃了兩下,像是要衝上去理論。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這倒不是因為他不憤怒——感染了腐烙病的人,脾氣都會變得異常暴躁,那種病痛和絕望會將一個人最陰暗的情緒無限放大。但他現在真的沒有力氣了,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他能做的,只有喝酒,用這種廉價的液體來麻痹自己,讓自己暫時忘記那種無處不在的痛苦。

  這個男人就是凱登,最早一位被布洛克趕走的腐烙病患者,也是最早一批被老闆「暫時」辭退的工人。

  曾經,他在工廠的流水線上幹活,雖然薪水不高,但至少能養活自己,甚至還攢了一點錢,夢想著有一天能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小鋪子。

  但一切都在他感染了腐烙病之後被改變了。

  他的人生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凱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只是在走,在這個白雪皚皚的早晨漫無目的地走著。也許他在尋找什麼,也許他只是不想死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梅里鎮的中心廣場。

  廣場很大,呈橢圓形,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平時這裡會有小商販擺攤,會有街頭藝人表演,會有孩子們追逐嬉戲。但現在,這裡空蕩蕩的,只有厚厚的積雪和刺骨的寒風。


  廣場的正中央,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是反魔法坦克的雕像。

  雕像的底座是一塊巨大的大理石,上面鐫刻著一行鍍金的文字:

  「紀念鋼鐵玫瑰戰役——蒸汽與鋼鐵之光,永照威士蘭」

  凱登站在雕像前,仰頭看著這座曾經讓他無比憧憬的紀念碑。

  他聽說過,在很久以前,梅里鎮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這裡只是威士蘭帝國邊境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鎮上只有幾百戶人家,大多以務農和打獵為生。最高的建築不過是教堂的鐘樓,最「先進」的機械是磨坊里的水車。生活貧瘠但平靜,日子單調卻安穩。

  一切的改變,都始於那場「鋼鐵玫瑰戰役」。

  那是威士蘭帝國與精靈王國之間爆發的一場邊境衝突。起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帝國選擇了梅里鎮作為前線基地。

  於是,蒸汽鐵路延伸到了這裡。

  一夜之間,這個偏僻的小鎮變成了戰爭機器的一部分。軍隊駐紮,工廠建立,鐵軌鋪設,大炮架起。

  無數工人從帝國各地湧來,無數物資從蒸汽火車上卸下。鎮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擴張,就像一個突然被注入了強心劑的人。

  戰爭持續了三年。

  三年間,梅里鎮見證了無數次炮火,無數次衝鋒,也見證了蒸汽科技的力量。那些反魔法坦克如鋼鐵巨獸般碾過戰場,那些飛艇在天空中投下炸彈,那些機械化步兵用連發步槍撕裂低等精靈的魔法防禦。

  最終,威士蘭帝國贏得了勝利。

  精靈王國退守,邊境線被重新劃定,而梅里鎮——這個曾經默默無聞的小鎮,成為了勝利的象徵之一。

  戰後,帝國政府在這裡建立了戰爭博物館,豎起了這座坦克雕像,還將鎮子升格為「工業試點區」。

  更多的工廠被建造,更多的鐵路被鋪設,更多的人口湧入。梅里鎮從一個農業小鎮變成了一個工業重鎮,從一個邊陲之地變成了帝國擴張的前哨。

  這座雕像,承載的不僅僅是對那場戰役的紀念。

  它代表著光榮,代表著榮耀,代表著蒸汽科技對舊時代的勝利。它的背後,是蒸汽機的轟鳴,是機械齒輪的咬合,是無數工人揮灑的汗水,是帝國向現代化邁進的腳步。

  這座雕像是一個標誌,一個象徵,一個承諾——它承諾著進步,承諾著繁榮,承諾著一個光明的未來。

  儘管梅里鎮只是一個小鎮,但在很多人眼中,它是輝煌的。

  它的工業化程度堪比一座中等城市。傳說中,這裡的地下隱藏著一條黃金礦脈,隨時等待著有緣者來開採。

  雖然比不上首都拜拉那種滿地都是機會的大工業城市,但在邊境地區,梅里鎮已經是希望的燈塔。

  無數人懷揣著夢想來到這裡,渴望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抓住那個傳說中的黃金機會。

  凱登就是其中之一。

  他十五歲那年離開家鄉,隻身來到梅里鎮,在工廠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這座雕像前,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這個鎮子傳奇的一部分,為那些傳奇的武器打造零件。

  但現在,當他再次站在這裡時,一切都變了。

  雕像還是那座雕像,威武雄壯,光芒閃閃。但凱登已經不是那個滿懷憧憬的少年。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水線工人,一個如今身患絕症、一無所有、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快沒有的可憐蟲。

  每天累死累活,拿著微薄的薪水,住著最骯髒的大通鋪,吃著最劣質的食物,煙,酒這些很多他同事沾染的東西,他都不敢碰,最後還是沒有積累多少財富。

  而現在凱登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已經不再在乎自己還充了多少錢。

  他用為數不多的積蓄開始發泄,甚至染上了他以前避之不及的廉價致幻劑,用所有的積蓄去買,那雖然不能治療他的疾病,但能減輕他的痛苦。

  凱登終于堅持不住了。

  他的雙腿一軟,身體就像一根被風吹斷的乾草一樣,無力地向下墜去。他靠著一家已經關閉的店鋪的牆角坐了下來,拼盡最後的力氣,讓自己至少還能保持半坐的姿勢。

  那個酒瓶從他凍僵的手指間脫落,瓶口朝下插入了腳邊的積雪中,琥珀色的液體在白色的雪地上形成了一個暈染開的深色斑點,就像一滴流不盡的淚水。


  凱登用凍僵的手,顫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注射器。

  注射器里裝著某種深紫色的液體,在晨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這是致幻劑,是那些絕望的人用來逃離現實的最後手段。

  雖然他早就知道自己買不起真正的藥物,但至少還能花幾個銀幣還是能買到這種東西。

  凱登用顫抖的手指找到了自己手臂上的一條靜脈。

  那條血管已經被無數次的注射摧殘得支離破碎,周圍的皮膚黑紫色一片,布滿了針孔和腐爛的傷口。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針尖對準了那條血管,凱登狠狠地扎了下去。

  一陣鑽心的痛楚傳來,但那痛楚很快就被一種異常的溫暖所取代。

  致幻劑進入了他的血管。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凱登的意識就開始分裂。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變透明了,就像一個肥皂泡一樣,隨時都可能破裂消散。但那不是恐怖,反而像是某種解脫。

  他看到了天堂。

  那是一片璀璨的,充滿了無限溫柔的光。在那片光芒中,沒有痛苦,沒有絕望,沒有腐烙病,沒有人世間的一切骯髒和苦難。一切都被洗淨了,被原諒了,被擁抱了。

  他看到了太陽。

  一個巨大的、永恆的太陽,就懸浮在他的眼前,散發著無盡的熱量和光芒。那太陽不是天上的那個太陽,而是某種更崇高、更偉大的存在。它用它的光芒擁抱了凱登,用它的溫暖消融了他心中所有的冰冷。

  他看到了永恆。

  一切的痛苦都只是一瞬間,一切的絕望都只是一場夢。在永恆之中,時間失去了意義,過去和未來都不再重要。只有現在,只有這一刻永不終結的溫暖擁抱。

  凱登漂浮在這片光輝中,就像一個嬰兒漂浮在溫暖的羊膜液中。他感覺到了真正的安詳,真正的滿足,真正的……

  然後,光開始褪去。

  太陽在遠離。

  天堂在消散。

  凱登逐漸地從那個美麗的夢境中被拉回來,回到了這個寒冷的地獄之中。

  濃烈的冷意重新撲面而來,刺痛著他的每一寸皮膚。身體的痛楚也回來了,那種燒灼、撕裂的感覺……一切都回來了。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神的擁抱。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有『奇效藥』!藥店裡有『奇效藥』!」一個男人在大喊大叫,「可以治療腐烙病的『奇效藥』!」

  凱登的身體一震。

  他睜開了眼睛,循著聲音望去。在距離這裡大約五六十米的地方,一家藥店的門窗前聚集了大量的人。

  那家藥店是鎮上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藥店,叫「聖療之手」,老闆是個叫哈特曼的中年男人。

  「他們說那家店裡面有很多這種藥!」又有人在喊,「但是那個貪心的老混蛋不肯賣!他說一定要花多少錢才能賣給我們!花多少錢……」

  聲音模糊了,但凱登能聽出那個聲音中的憤怒——那是被逼入絕境之人最後的怒吼。

  緊接著,激烈的對罵聲響起。

  「他媽的你就是個陰暗的吸血鬼!你就是想趁火打劫!」

  「永恆啊,他竟然要一個『奇效藥』五個金格倫!」

  「我們快死了!快死了啊!」

  然後,是打砸物品的聲音。

  玻璃破碎,木頭劈裂,鐵門被砸得嘎吱嘎吱直響。不僅僅是那個最初喊叫的男人在砸,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他們像發了瘋一樣,用手砸、用腳踢、用身體衝撞,破開那家藥店的防線。

  而在凱登的心中,一道火焰被點燃了。

  那火焰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火星。

  憑什麼那些健康富有的傢伙可以心安理得地將我們拒之門外?憑什麼那個該死的藥劑師可以囤積著救命的藥,卻要我們付出根本拿不出的代價?憑什麼我們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絕望和痛苦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然後,火星迅速燎原。

  那道火焰開始吞噬凱登心中的一切。在那道火焰中,所有的理性都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瘋狂的反抗欲望。


  凱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劇痛,但那道火給了他力量。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很蹣跚,但卻很堅定。

  當他走近時,看到了一幅瘋狂的景象。

  藥店的門已經被砸開了,玻璃窗也碎成了一地。店鋪內一片狼藉,貨架被推翻,藥劑瓶散落一地。

  藥店老闆哈特曼被逼到了櫃檯後面,蹲在地上抱著腦袋,絕望地尖叫:

  「不行!不行!這不行!這些藥很貴的!」

  沒有人理會他的呼喊,甚至有靠近的人上去連踹了哈特曼幾腳。

  凱登也加入了這場瘋狂的行動,他宣洩著心中一切的痛苦與憤懣,竭盡全力地發出了沙啞的咆哮。

  也就在瘋狂的時刻,一聲尖銳的哨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刺穿了混亂的人群,瞬間讓所有人都停頓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警察的身影。

  警察們毫不客氣地揮動警棍,砸向那些在現場的暴亂者。沒有人能逃脫,沒有人有足夠的力氣去反抗。那些本就體弱多病的患者們,在警棍的揮舞下紛紛倒地。

  凱登也被擊中了。

  一根警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肋骨上,發出了一聲令人作嘔的骨裂聲。他慘叫了一聲,倒在了地上。鮮血混著膿液從他的嘴角流出,他的視野開始模糊。

  鎮壓還在繼續。

  最後一批暴亂者被驅散,警察們開始整理現場,詢問目擊者。店主坐在地上哭泣,他的藥被完全摧毀了。雖然,那些藥本來也可能救不了幾個人。

  凱登躺在血泊中,他能感受到生命在緩緩流逝。

  凱登躺在血泊中,他能感受到生命在緩緩流逝。

  世界陷入了黑暗,可也就在那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

  然後那個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充滿了整個世界。

  他仿佛來到了真正的天堂,而也就在天堂,緩緩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雖然他無法用言語描述那個存在的形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注視著他,呼喚著他。

  凱登的嘴唇顫動著,他用僅存的一點力氣低聲祈禱:

  「永恆的主啊……是您嗎?救救我……我想要……活……」

  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就像臨死前的呼吸。

  但那道身影似乎聽到了他的祈禱,朝著凱登緩緩伸出了一隻手。

  他逐漸地痴了,意識開始搖晃。但那沒有關係——因為當他伸出手,試圖去握住那個身影伸出的手時,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了無比的溫暖。

  這裡是真正的天堂,他會永遠待在這裡,不會再次從冰冷的地獄中醒過來。

  ……

  現實中,慘烈的藥店內舞台化般狼藉滿目,破碎的貨架傾倒成山,地面污血斑斑。幾隻血肉蜥蜴怪瘋狂地撕扯著倒地警察的屍體,尖利的爪牙撕裂著破碎的肌肉與皮膚。

  一個黑袍人,靜靜地站在凱登的身前,將左手輕輕地按在了凱登的頭頂,然後右手將一針濃稠藥劑推入了凱登的血管里。

  很快,「凱登」再次站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站起來的,已不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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