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辯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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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人的頭領,那位作為月芒級騎士的半獸人恩斯特,眼見形勢急轉直下,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深知,隨著查爾的加入,再想殺死已經緩過氣來的伊萊亞斯,已是痴心妄想。

  繼續拖延下去,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如果援軍趕到,還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撤退!」

  恩斯特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聲音中充滿了不甘。

  命令下達的瞬間,原本還在瘋狂圍攻的黑袍人們,展現出了驚人的紀律性。他們沒有一鬨而散,而是開始進行極有秩序的交替掩護撤離。

  實力較弱的黑袍人最先脫離戰鬥,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向殿堂外的黑暗。而其中的較強者,則自然而然地留在了最後纏住對手,為同伴爭取逃離的時間。

  這是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止損策略。他們清楚,一旦月芒級的的伊萊亞斯脫困,那些跑得慢的弱者,將有可能會在一瞬間被他那月芒級的魔法直接秒殺。

  但撤退,同樣需要付出代價。

  一部分人必須被犧牲——他們被留下,不為逃跑,只為拖住那個最不穩定的變數,查爾·格雷厄姆。

  戰鬥的烈度在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被六名強者圍攻,查爾的壓力驟增。但他眼中的戰意卻愈發昂揚,【腐化光環】的灰色霧氣幾乎凝為實質,讓對方不敢輕易靠近。

  「砰!砰!」

  他手中的霰彈槍不斷轟鳴,每一發增壓彈丸都能逼得一名黑袍人手忙腳亂。

  左手的聖焰長劍則舞成一團金色的旋風,在諾伯特精準的槍火掩護和亞瑟層出不窮的魔法捲軸輔助下,硬生生頂住了對方的狂攻。

  一名星輝級的黑袍人騎士看準一個空檔,試圖從背後偷襲查爾,然後順勢脫離戰場。他手中漆黑的長劍直刺查爾的後心。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得手時,查爾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以一個極不合常理姿勢的扭身。

  那名騎士的劍堪堪擦著查爾的肋骨划過,帶出一道血痕。但他還來不及慶幸,就看到查爾那雙發著微光的眼睛正近在咫尺地盯著他。

  「你心挺大的……」

  查爾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他左手的聖焰長劍閃電般回刺,直接貫穿了這名星輝騎士的心臟。

  熾熱的聖焰瞬間摧毀了他的生機,但查爾並沒有就此罷手。一股死亡腐朽的力量順著劍身注入,那名騎士甚至還沒有血肉畸變進入」二階段」,瞳孔中就燃起了幽藍的鬼火。

  他被轉化成了新的亡靈,茫然地轉身,揮劍砍向了「自己人」。

  「可惡!」老騎士長萊昂納德低喊了一聲,而也就在他分神的剎那,查爾已經調轉了槍口。

  「砰!」

  近在咫尺的距離,霰彈槍的威力被發揮到了極致。萊昂納德倉促間舉劍格擋,卻依舊被巨大的衝擊力轟得倒飛出去,半邊臂甲被轟爛,手臂血肉模糊,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走!」

  眼看查爾這個點越來越難以拖住,並且大部分同伴已經撤離,頭領恩斯特不再猶豫。

  他下達了最後一聲命令,與僅剩的幾名黑袍人同時放棄了對伊萊亞斯的壓制,轉身向外衝去。

  攻擊停止的那一瞬間,伊萊亞斯也終於解開了【永恆壁壘】。

  他猛地站直身體,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神聖的怒火。他沒有絲毫停頓,口中吟唱出威嚴的咒言。

  【聖裁之矛】

  一根完全由凝實的聖光構成的璀璨長矛,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帶著淨化一切的威勢,瞬間劃破空間,精準地貫穿了一名跑在最後、實力為辰影級的黑袍人。

  那名黑袍人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在極致的光與熱中被蒸發得一乾二淨。

  但這僅僅是開始。

  伊萊亞斯左手按在胸前,表情肅穆,一股奇異地波動以他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

  「命運的織線,於此刻撥亂反正!」

  【厄運天平】

  這不是直接的攻擊性魔法,不會直接造成傷害,但會在短時間內,將被施術者區域內的「幸運」與「厄運」進行強制性的平衡與放大。

  兩位跑得很慢,連覺醒者都不是的黑袍人立刻感受到了來自「世界」的惡意。


  其中一人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而他摔倒的方向,正好是查爾剛剛轟出一發霰彈的彈道前方。無數鋼珠瞬間將他的後背打成了篩子。

  另一人則更加倒霉,他慌不擇路地撞向一根殿柱,想要借力轉向。然而,那根被金色火球轟擊過的殿柱早已結構不穩,被他這麼一撞,頂端一塊巨大的石雕應聲脫落,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當場將他砸成了一灘肉泥。

  不遠處的查爾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吹了聲口哨,暗道這神棍的魔法還挺帶勁。

  伊萊亞斯嘴巴微張,正欲吟唱下一個魔法,殺死更多的敵人。

  「你的對手,是我。」

  一道魁梧的身影驟然回身,打斷了伊萊亞斯的施法。

  半獸人頭領恩斯特,他並沒有第一時間逃跑。

  他渾身肌肉賁張,撐裂了黑袍,露出了青灰色的皮膚,然後身上長出了血紅的鱗甲。一股強大的精神壓迫從他身邊擴散開來,讓伊萊亞斯微微一滯。

  作為魔法師的伊萊亞斯一旦被近身,顯然就無法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他根本沒有能吟唱長咒語的間隙來施展出月芒級魔法,只能不斷用那些信手拈來的星輝和辰影級魔法進行遊走。

  伊萊亞斯被恩斯特纏住,一時間無法脫身。

  等到能撤退的人已經全部撤退,恩斯特發出一聲狂笑,向後一躍,從懷中掏出了一枚符文石,然後一把捏碎。

  「嗡——」

  一道扭曲的空間裂隙在他身後展開。恩斯特挑釁地看了伊萊亞斯一眼,毫不猶豫地退入了裂隙之中。

  隨後裂隙瞬間閉合,恩斯特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一切還沒有結束。

  這裡還有留下來斷後的人,是註定被犧牲的了。

  卡爾,萊昂納德,牧師格雷戈,負責後勤的布倫南。

  這是僥倖還沒被查爾殺死,也還沒有撤離的。

  恩斯特一走,他們就放下了抵抗,因為他們知道,繼續戰鬥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露出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查爾一直都搞錯了一點。

  他認為這些人信仰並不虔誠,其實恰恰相反,他們曾將信仰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對他們中的一些人來說,永恆之主就是他們的光,他們的道,是比生命本身更神聖的存在。

  也正因為如此,當他們連最珍視的信仰都可以放棄時,區區性命,自然也就不值一提。

  「你們……」伊萊亞斯無言地注視著自己曾經的同僚。

  格雷戈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沒有任何魔法波動,甚至有些鏽跡。

  「不用追了,裁判長大人。」格雷戈平靜地說,聲音中沒有絲毫恐懼,「我們不會告訴你更多的情報,也不會成為你們的俘虜。」

  他將匕首對準自己的心臟:「對於我們來說,死亡……不過是通往新生的門扉。」

  其他四個人也紛紛取出武器,對準自己的要害。

  「等等!」伊萊亞斯大喊,「放下武器!你們難道不要懺悔嗎?」

  「懺悔?」布倫南發出一聲苦笑,」裁判長大人,您覺得我們還需要懺悔嗎?我們背叛了教會,屠殺了同僚,散播了腐烙病……我們早已是萬劫不復的罪人。」

  「散播腐烙病……為什麼?!」伊萊亞斯聽到這話,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幾乎是吼出來:

  「你們這些……畜生!你知道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此飽受折磨,然後死去嗎?」

  「他們不會真正死去。」布倫南的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虔誠,「腐烙病是升華的橋樑,肉體的腐朽換來靈魂的新生。」

  「你們瘋了!」

  「也許吧。」格雷戈搖頭,聲音依然平靜,「但在您判定我們瘋了之前,裁判長大人,我想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伊萊亞斯沉默。

  格雷戈抬起頭,看向殿堂的穹頂,那裡曾經懸掛著天使的聖像,如今已經骯髒的血肉爬滿:「《永恆聖典·慈悲卷》第三章第十二節是怎麼說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所有人一愣。


  伊萊亞斯皺起眉頭,但還是背誦道:「『神愛世人,如父愛子,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善惡美醜,皆為神之子民,當受神之庇護。』」

  「很好。」格雷戈點頭,「那麼《永恆聖典·正義卷》第七章第五節呢?」

  「『主乃公義之源,必賞善罰惡,使善者得永生,使惡者受懲戒,此乃天理,不可違逆。』」伊萊亞斯背誦完,突然身體一僵,似乎意識到格雷戈想說什麼。

  「你究竟想說什麼?」伊萊亞斯突然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穩重。

  「我想說……」格雷戈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這兩段經文,本身就是矛盾的!」

  「什麼?」

  「如果神真的『愛世人如父愛子』,為什麼還要『賞善罰惡』?」格雷戈質問道:

  「父親會因為孩子犯錯就將他打入地獄嗎?會因為孩子不夠虔誠就剝奪他的生命嗎?如果神真的愛我們,為什麼這個世界充滿了苦難?為什麼虔誠的信徒會死於疾病?為什麼善良的人會遭受不幸?」

  「這是對信仰的考驗——」一直沉默地看著這場鬧劇的里奧突然忍不住了,發聲道。

  「考驗?」格雷戈打斷他,「那麼請問,裁判長大人,《永恆聖典·慈悲卷》第五章第八節又是怎麼說的?」

  作為一個粗人的里奧回答不上來,最後還是伊萊亞斯沉默了片刻,替他做出了回答:「『神之慈悲無窮無盡,不以人之罪而減損,不以人之善而增添,此乃神之本質。』」

  「對!」格雷戈猛地一拍手,「『神之慈悲無窮無盡,不以人之罪而減損』——既然如此,為什麼神還要考驗我們?為什麼還要讓我們受苦?真正慈悲的父親,會為了『考驗』孩子而讓他挨餓受凍嗎!」

  里奧語塞了,伊萊亞斯也同樣說不出話,表情不變,但是默然無言。

  「我告訴您為什麼。」格雷戈的眼中閃過悲涼的光芒,「因為這些經文本身就是矛盾的,因為它們不是神的啟示,而是人編造出來的!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為了控制信徒,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編造出來的謊言!」

  「閉嘴!」里奧怒吼,「你這是歪曲聖典!」

  「褻瀆?」格雷戈冷笑,「那請裁判長大人告訴我,《永恆聖典·仁愛卷》第二章第三節說什麼?」

  「『施比受更為有福,當傾囊助人,不求回報,此乃神之教誨。』」伊萊亞斯代替里奧,機械地背誦。

  「很好。」格雷戈轉身指向殿堂外,「那麼您不妨問問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主教大人,他的居室是怎麼來的?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是怎麼來的?那些價值連城的聖器是怎麼來的?他『傾囊助人』了嗎?他『不求回報』了嗎?」

  「還有!」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永恆聖典·平等卷》第一章第一節說:『眾生平等,皆為神之造物,不分高低貴賤。』」

  「那麼請問,為什麼主教可以住在宮殿裡,而城外的貧民只能住在破屋裡?為什麼主教可以享用山珍海味,而貧民只能在垃圾堆里找食物?這就是所謂的『眾生平等』嗎?」

  伊萊亞斯最終還是反駁道:

  「不管你還是我,我們都是教會的一份子,我們所做的貢獻與努力,難道就此被否認了嗎?我們我們清掃著陰影下滋生的孽物,維護著梅里鎮的和平與穩定,從不曾懈怠。」

  「說到底,那只是主教個人的腐敗,不代表教會有問題,也不代表神的教義有錯——」

  「可是,你也從來沒有對主教大人的行為表示過異議,對嗎?何況,有類似行為的也不止主教大人一個啊……規則,制度,包括主……他們就是默許著這一切的發生……沒有什麼能約束著他們。」

  就在這時,萊昂納德也突然說話了:

  「讓我問您一個問題,裁判長大人……您了解『蒸汽革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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