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隔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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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再次來到舊城區,這裡依舊沒什麼變化,一如既往的骯髒腐敗。

  他們的目標是位於舊城區深處的「鐵鉤」回收站,但通往那裡的必經之路上,一處臨時設立的隔離點橫亘在眼前。

  那是一座廢棄的紡織工廠,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將其草草圈起,幾名穿著簡陋防護服、手持警棍的警衛肅穆地守在門口。工廠內部,昔日機器的轟鳴早已被絕望的呻吟與壓抑的咳嗽聲所取代。

  他們從隔離點的側邊路過,在行走時扭過頭默默地觀察著鐵絲網後的景象。

  上百人擠在那片原本用來放置紡織機械的空間裡,地上鋪著髒兮兮的稻草和破布。人們或坐或躺,目光呆滯地望著頭頂那些破損的天花板。

  工廠中央,幾個大木桶里燒著熱水,蒸汽升騰。兩名工作人員正在往木桶里加柴火,旁邊排著長長的隊伍——那些是等待領取熱水的病患。

  「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焦慮,「熱水夠的,大家都有份!」

  隊伍混亂不堪,有人試圖插隊,有人因為等得太久而開始焦躁不安。一名瘦弱的中年婦女好不容易排到前面,卻被一個魁梧的壯漢一把推開。

  「滾開!老子先來的!」壯漢粗暴地吼道,一把奪過工作人員手中的水桶。

  「先生!請您排隊!」工作人員試圖攔住他,「每個人都要排隊,這是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壯漢反手就是一推,差點把工作人員推倒。

  「住手!」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根警棍,臉色嚴肅,「再鬧事,今天就別想拿任何補給了!」

  壯漢看了看警棍,又看了看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其他工作人員,最終還是咬著牙退了回去。但他沒有歸還水桶,而是端著水快步走向角落。

  這邊的矛盾剛解決,分發點那邊又傳來了爭吵聲。

  「憑什麼他能拿兩份麵包?!」一名年輕人指著前面剛領完食物的人大聲質問,「我們都只有一份!」

  「他家裡有三個孩子,都病了!」負責分發食物的工作人員解釋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無奈,「我們會根據家庭情況調整分配,這是市政廳的規定!」

  「狗屁規定!」年輕人的聲音更大了,「我看你就是偏心!你們這些市政廳的人,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窮人!」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附和著年輕人,有人則在勸說。場面一時間變得混亂。

  「夠了!」那名拿著警棍的高大工作人員再次走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聽著,我知道這裡的條件很差,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是,我們已經在盡力了!」

  他指了指工廠外面:「你們知道市政廳給我們撥了多少物資嗎?這些麵包、熱水、藥品,都是我們從其他地方擠出來的!我們也想給每個人更多,但是我們沒有!」

  年輕人被這一番話震住了,聲音小了下去:「可是……可是我們也要活啊……」

  「我明白。」工作人員的語氣軟了下來,「所以請相信我們,我們會儘量保證公平。如果你家裡也有特殊情況,可以登記,我們會考慮的。但是,請不要在這裡鬧事,好嗎?」

  年輕人沉默了,最終低下頭,重新回到隊伍里。

  工作人員揉了揉太陽穴,轉身繼續分發食物。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顯然也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類似的衝突這幾天在隔離點想必已經發生了不少,未來也一定會接連不斷。物資的短缺、空間的擁擠、疾病的恐懼,這一切都在考驗著人們的理智。

  儘管在工作人員的努力維持下,局面還沒有完全失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壓抑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工廠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個用白布圍起來的臨時醫療區。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正在給一名病患檢查身體,旁邊的助手在記錄著什麼。醫療區外面也排著長隊,但這裡的秩序相對好一些——疾病和死亡的威脅讓人們變得更加安靜。

  諾伯特看著這一切,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走快一點吧。」亞瑟的聲音將另外兩人從觀察中拉回現實,「我們還是別在這裡逗留太久。」

  三人沿著工廠外圍的圍牆繼續前行。諾伯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充滿壓抑和絕望的建築,臉上的表情異常沉重。


  「永恆在上……」他低聲說著,「這些可憐的人……他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們拐進一條更加狹窄的巷子,遠離了隔離點的喧囂。查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諾伯特。

  「那裡面沒有專業的醫生?」他問道,「我看到有醫療區,但就一個醫生,這怎麼夠?」

  諾伯特嘆了口氣:「是有醫生的,但也就那麼一兩個。而且說實話,醫生在那裡也沒什麼用——腐烙病目前根本治不好。否則這些人早就被送去醫院了,而不是被隔離在這裡。」

  「那醫生在那裡做什麼?穩定人心?」

  「沒錯。」諾伯特苦笑著肯定,「給他們檢查身體,記錄病情,承諾會盡力治好他們。至少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沒有被完全放棄,還有希望。這種心理安慰,有時候比藥物更重要。」

  「所以說到底那些傢伙還是在等死,對嗎?」查爾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我們必須儘快解決那些混蛋。」他咬牙切齒地說,「重生之門的每一個人,都該被釘上火刑柱!只有讓這場瘟疫結束,那些人才能脫離苦海,恢復正常的生活。」

  查爾聞言轉身看向諾伯特:「就算我們把重生之門連根拔起,你覺得那些人的生活就能恢復正常嗎?」

  「什麼意思?」

  「你看到那些人了吧?」亞瑟眯起眼睛,替查爾回答道:

  「查爾的意思是,他們中的大多數,本來也沒有什麼『正常』的生活。離開了工廠,他們還是會住在棚戶區,還是會為了一塊麵包爭吵,還是會看著自己的孩子挨餓。幹著最髒最累的活,拿著剛好不會餓死的工錢。」

  「不管在隔離點裡還是外面,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在吊著一口氣罷了。」

  「那你們是說,我們現在應該什麼都不用做?」諾伯特皺起眉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查爾搖了搖頭,「只是……你需要明白一件事。這些人的苦難,不是『重生之門』造成的。『重生之門』只是利用了這些苦難,把它變成了更大的災難。」

  亞瑟若有所思地說:「就像往一堆乾柴上澆油。柴火本來就在那裡,只是邪教讓它燒得更旺了。」

  「所以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諾伯特的聲音里突然帶上了一絲困惑,「如果我們改變不了什麼,那我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嗎?」

  查爾在小時候,也天真的以為過,只要把壞人全部弄死,世界就和平了。

  但事實上,查爾見過了不少的「壞人」——黑幫老大、人口販子、毒梟、邪教頭目的倒台。

  但世界從來沒有因此變好過。一個黑幫老大倒下了,就會有三個新的老大站起來;一個毒梟被幹掉了,就會有十個新的毒梟填補空缺。

  因為問題從來不在於「壞人」,而在於這個製造「壞人」的系統,這個該死的世界。

  只要貧窮、絕望、不公還在,就永遠不會缺少願意作惡的人。

  但是……

  「意義啊……」查爾低聲說道,似乎是在回答諾伯特,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他想起了他一個老朋友說過的話:「這個世界很操蛋,一直都很操蛋,以後也會繼續操蛋。任何人都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你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偶爾幫幫那些值得幫的人,然後儘可能地活下去。」

  「解決『重生之門』,」查爾終於開口了,「至少能讓那些人不用變成怪物,不用被關在那個該死的工廠里等死。」

  他看向諾伯特:

  「你說得對,至少他們能恢復自由——哪怕這自由只是從一個籠子挪到另一個稍微大一點的籠子,但至少,他們可以自己選擇怎麼活,選擇在哪裡受苦,選擇為什麼而掙扎。」

  「而且我們還能為已死的人報仇。」

  「我們所做的一切,總是會有意義的。」

  亞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查爾一眼。這不像是查爾會說的話——這個總是冷漠、理智傭兵,突然說出了這麼……奇怪的話。

  諾伯特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芒:「是的。」他握緊拳頭,「無論如何,至少可以讓那些製造痛苦的人付出代價!」

  三人繼續前行,誰也沒有再說話,現在可不是感傷的時候。他們還有任務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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