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碎星城下,故印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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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天的草鞋,在碎星城外的官道上踏出第三百零一步。

  他停下腳步。

  三百里荒原,他走了三日又三夜。

  腳下那雙阿蘿親手脫下的草鞋,底子已磨穿大半,邊緣的麻線斷了好幾處,露出裡面墊著的那層——臨行前夜,陳鐵生沉默地塞進來的、從自己舊襖里撕下的棉襯。

  他低頭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染著陳伯身上常年礦灰的棉絮,沉默片刻。

  然後將腳抬得更高些,穩穩踩在碎星城門前那塊被三萬年行人車馬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上。

  城門洞開。

  沒有守衛盤查,沒有入城稅吏。

  黑煞軍覆滅後,碎星城的城門便這樣日夜敞著,像一頭被拔去獠牙的老獸,疲憊地喘息。

  凌天走進去。

  這是他三百年人生中,第一次以「入城者」的身份踏入碎星城。

  不是礦奴。

  不是流民。

  不是跪在城外官道邊,等待某位貴人經過時磕頭乞食的亡國餘孽。

  是飛升谷凌氏。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口那道被王楓喚醒後日夜脈動的玉璽印記,輕輕壓平。

  然後,他抬起頭。

  碎星城比他想像的更舊。

  三萬年前,凌氏太祖在此地開基建城時,曾親手在城牆東南角種下一株從下界帶來的銀葉珊瑚。

  那株樹活了八千年,死於一場罕見的虛空風暴。

  此後三萬年,歷代城主在原址重建過七次紀念碑,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巍峨。

  第七次重建的紀念碑,就在凌天踏入城門後第一眼看到的東南廣場中央。

  碑高三十丈,通體由整塊虛空青玉凋成,碑頂鐫刻著凌氏開國太祖的道號——昊天。

  凌天站在碑下,仰頭望著那兩個字,一動不動。

  他身後,進城的商賈與散修匆匆而過,偶爾有人朝這個衣衫襤褸、赤腳穿著破草鞋的少年投來一瞥,隨即移開目光。

  碎星城每天都有這樣的流民。

  沒什麼稀奇。

  凌天不在乎。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讓那兩個字沉入眼底,沉入胸口那道三百年來從未敢在人前顯露的玉璽印記。

  他忽然想起三歲時,母后抱著他,在太祖畫像前跪了一夜。

  他太小了,不懂得跪的意義,只知道膝蓋疼,困得直往母后懷裡鑽。

  母后沒有罵他。

  她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些,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

  「天兒,你看。」

  她指著畫像中那道威嚴而孤獨的身影。

  「那是太祖。」

  「他老人家從下界飛升時,比你現在還小一歲。」

  「他沒有母后抱著,沒有皇城住著,連一雙完整的草鞋都沒有。」

  「他用三千年,從一無所有,走到開國仙帝。」

  「你只用活到他三分之一的時間,就夠了。」

  凌天那時不懂。

  他只覺得母后的懷抱很暖,太祖畫像上的眼神很兇。

  三百年後,他獨自站在這座太祖親手創建、又被凌氏子孫遺忘了三萬年的城池中,仰頭望著碑頂那兩個字——

  他忽然想起母后那天夜裡,最後說的那句話:

  「天兒,你不需要成為太祖那樣的人。」

  「你只需要活下去。」

  「活到凌氏還有人記得,我們是從哪裡來的。」

  凌天低下頭。

  他將胸口那枚子葉取出,放在掌心。

  葉片邊緣捲曲得更厲害了,斷口處的銀色汁液已徹底乾涸,化作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痕。

  但它沒有枯萎。

  它依舊柔軟,依舊溫熱,依舊在他掌心散發著極淡的、溫潤的微光。

  如同飛升谷那株三寸高的幼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姿態。


  如同那位仙帝將銀葉子葉摘下、放入他掌心時,指尖那一瞬的溫度。

  如同阿蘿每天清晨蹲在樹苗旁,用小水桶里的清水,一遍遍澆灌那塊濕土的專注側臉。

  凌天將子葉收入懷中。

  他轉身,離開碑下。

  碎星城城主府,在東城正中。

  那是一棟三萬年不曾易主的古老建築,外牆是太祖開基建城時親自採掘的星紋岩,深青色的岩面上密密麻麻鐫刻著歷代城主的功績銘文。

  凌天跪在府門外,將那雙磨穿底的草鞋脫下,整齊地放在身側。

  他沒有穿陳伯的棉襯。

  他只是赤著腳,跪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

  跪了半個時辰。

  府門終於打開一道細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管事探出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凌天胸口那道若隱若現的玉璽印記上,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閣下是……」

  凌天抬起頭。

  「飛升谷凌氏,凌天。」

  「奉仙帝陛下命,求見城主。」

  老管事沉默片刻。

  「請稍候。」

  府門重新合上。

  凌天依舊跪在原地。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胸口那道正以穩定頻率脈動的玉璽印記。

  三百年前,母后將這枚印記刻入他血脈時,它幾乎是透明的,如同一道隨時會消散的殘影。

  三百年後,它已不再是殘影。

  它在他胸膛中緩緩旋轉,將一縷縷溫熱的帝道氣運推入他三百年枯竭的經脈。

  那熱度不是灼燒。

  是點燃。

  他想起王楓在石室中對他說的話:

  「你的太祖用了三千年。」

  「你才用了三百年。」

  「剩下的兩千七百年,為父陪你走。」

  他睜開眼。

  府門大開。

  老管事躬身而立:

  「凌公子,城主有請。」

  碎星城城主,姓晏,單名一個「殊」字。

  地仙后期修為,執掌此城七千年。

  凌天跪在殿中,沒有抬頭。

  他只是以額頭觸地,將那道被三十七個人、一艘銀葉船、一株三寸高的幼苗共同托舉起的玉璽印記,坦然置於這位七千歲城主的審視之下。

  殿中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城主指節輕叩扶手的細微聲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你叫凌天。」晏殊的聲音蒼老而平緩,聽不出喜怒。

  「是。」

  「三百年前,凌氏皇城淪陷,你母后攜你逃出,自此下落不明。」

  「是。」

  「三百年間,無數人想借你這道印記復辟凌氏仙朝,都被你拒絕了。」

  凌天沉默片刻。

  「是。」

  「為何?」

  凌天抬起頭。

  這是他從踏入碎星城以來,第一次直視上位者的眼睛。

  「因為,」他輕聲道,「草民三百年苟活,從未見過任何一個想借草民印記復辟的人——」

  「問過草民的名字。」

  晏殊看著他。

  七千年了。

  他見過無數跪在這殿中的流亡者、投機者、野心家。

  每一個都自稱凌氏遺脈。

  每一個都試圖用那枚殘缺的玉璽印記,換取碎星城的庇護或支持。

  他從不應允。

  不是不相信凌氏尚有遺孤。

  是他等了七千年,沒有等到一個值得他應允的人。


  此刻,他望著跪在殿中的少年。

  望著他胸口那枚脈動頻率與三萬年前太祖開基時完全一致的玉璽印記。

  望著他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的雙頰,因三百年礦奴生涯而布滿老繭的雙手,因穿著不合腳的草鞋磨破腳跟、一路走來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細碎血痕的雙腳。

  望著他——那雙終於敢抬起來直視自己的眼睛。

  「你此番前來,」晏殊道,「所求為何?」

  凌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探入懷中,取出那枚被王楓摘下、被他貼身溫養了四日的銀葉子葉。

  葉片在他掌心微微舒展,邊緣那道銀色葉脈在殿中靈燈映照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草民奉仙帝陛下命,求城主三事。」

  晏殊看著他掌心的葉。

  「說。」

  「其一,求城主准許飛升谷自立,不納賦稅,不歸戍衛司管轄。」

  「其二,求城主將碎星荒原東北廢棄礦區三百里地,正式劃歸飛升谷。」

  「其三……」

  凌天頓了頓。

  他將銀葉子葉輕輕放在掌心正中,雙手托舉過頭頂。

  「其三,求城主——」

  「承認凌氏帝脈未絕。」

  殿中一片死寂。

  晏殊的指節,停在扶手上。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中那枚被少年雙手托舉的、來自異界飛升者的子葉。

  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還帶著被摘取時留下的斷口。

  但它在他掌心微微脈動著,將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渡入他七千年未曾有過波瀾的道心。

  「飛升谷……」晏殊輕聲道,「是何人所立?」

  凌天抬起頭。

  「是從下界飛升而來的仙帝陛下。」

  「陛下道號?」

  「洪荒仙帝,道號『混沌』。」

  晏殊沉默。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戍衛司左營統領楚晏回報時說的那句話:

  「那名飛升者道基盡碎、帝丹燃盡,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但他跪在飛升谷碑前時,脊背挺得比末將見過的任何一位城主都直。」

  晏殊當時沒有回應。

  此刻,他看著掌心這枚來自異界飛升者的子葉,看著它邊緣那道與凌氏皇陵供奉的太祖手植銀葉珊瑚母株如出一轍的銀色葉脈——

  他忽然明白了。

  那道脊背,不是帝威。

  是傳承。

  「凌天。」晏殊道。

  「草民在。」

  「你那位仙帝陛下,可曾問過你——」

  「為何三百年苟活,不願與人復辟?」

  凌天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溫熱的子葉。

  「……問過。」他的聲音很輕。

  「草民說,因為草民三百年,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想借草民印記復辟的人——」

  他頓了頓。

  「願意將草民稱作『為父陪你走』的人。」

  晏殊看著他。

  七千年了。

  他等到了。

  「三件事,」老人緩緩道,「本城主應了。」

  凌天怔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座上那位七千歲的老人。

  老人沒有解釋。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流轉著淡金色光暈的令牌,輕輕放在掌心。

  令牌正面鐫刻著碎星城三萬年未變的星紋城徽。

  背面——是剛剛刻上去的、墨跡尚未乾透的三個字。

  飛升谷。

  「這是碎星城對外屬地最高規格的『自治令』。」晏殊道,「三萬年來,本城主只發過三枚。」


  「第一枚,給了昊天門下大弟子、凌氏開國元勛姜太初。」

  「第二枚,給了八千年前獨力鎮壓虛空獸潮的散修寧不歸。」

  「第三枚……」

  他將令牌輕輕推向案邊。

  「給飛升谷。」

  凌天跪在原地,望著案邊那枚尚帶著刻痕餘溫的令牌,久久說不出話。

  他胸口的玉璽印記劇烈脈動著,將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的熱流推入他四肢百骸。

  那不是帝道氣運。

  那是……

  三萬年前,太祖開基建城時,親手種下那株銀葉珊瑚時——

  許下的第一個承諾。

  「凡流落此城者,皆可歸家。」

  凌天低下頭。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眼眶滑落,滴在掌心那枚銀葉子葉上。

  葉脈微微亮了一下。

  如同回應。

  凌天離開城主府時,已是黃昏。

  他依舊赤著腳。

  那雙阿蘿的草鞋被他整齊地放在府門外青石地上,鞋底朝上,露出那截染著陳伯礦灰的棉襯。

  他彎下腰,將它們拾起。

  然後,他看到了草鞋旁多出的東西。

  三雙新編的草鞋,並排放置。

  第一雙,大小與他腳上那雙阿蘿的草鞋一模一樣,只是編得更緊實,鞋底還特意加厚了一層。

  第二雙,比第一雙大兩圈,鞋面織著細密的雲紋,邊緣以銀線收口——那是七千年前碎星城戍衛軍的制式,如今早已失傳。

  第三雙,最大,也最舊。

  鞋底磨損得幾乎與鞋面齊平,鞋幫處縫了又縫、補了又補,針腳粗細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時代、同一人的手筆。

  三雙草鞋旁,壓著一張泛黃的便箋。

  箋上只有一行字,字跡蒼勁,墨色猶新:

  「太祖登基前,曾為追隨他的三十七名將士,每人編過一雙草鞋。」

  「本城主等了三萬年,終於等到有人願意穿著破草鞋,來求第三枚自治令。」

  「三雙草鞋,聊表寸心。」

  「願飛升谷,不忘來路。」

  沒有落款。

  凌天跪在府門外,將這三雙草鞋與阿蘿那雙破舊的、陳伯的棉襯、那枚銀葉子葉、那艘銀葉小船——

  一同收入懷中,貼著那道終於開始脈動的玉璽印記。

  他站起身。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背對著這座三萬年古城,背對著那位等待了七千年、終於等到答案的老人——

  一步一步,走向城外。

  走向三百里荒原。

  走向飛升谷。

  凌天歸來那日,飛升谷落了一場小雨。

  不是靈界那種浸潤萬物的玄霜甘霖,只是尋常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雨水。

  阿蘿蹲在銀葉珊瑚幼苗旁,用一片從陳伯鐵匠鋪尋來的廢鐵皮,小心翼翼地搭在樹苗頂上,替它擋住雨水。

  幼苗頂端那片被王楓摘去子葉的斷口,不知何時已不再滲出銀色的汁液。

  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在雨中輕輕搖曳著剩下的那片子葉。

  阿蘿沒有哭。

  她只是將鐵皮又往樹苗那邊挪了挪,用自己的小身子擋住從側面飄來的雨絲。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陳伯的沉重拖沓,不是姜先生的蹣跚緩慢,不是文長庚的輕盈無聲。

  是另一種。

  她從未聽過,卻莫名熟悉的——

  赤腳踏在泥濘中的、堅定而沉穩的節奏。

  阿蘿抬起頭。

  雨幕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來。

  他沒有穿鞋。

  他腳上那雙磨穿底的草鞋,被他整齊地捧在掌心,與另外三雙陌生而古老的草鞋並排放置。


  他的胸口,有一道銀白色的微光,在雨中明明滅滅。

  如同飛升谷那株幼苗,斷口處曾經亮起、又熄滅、此刻再度燃起的光。

  阿蘿怔怔地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不記得他的名字。

  她只記得,他離開那天,將阿蘿的草鞋穿走了。

  他說,阿蘿不出遠門,阿蘿的鞋給出遠門的人穿。

  他穿著阿蘿的鞋,走了三百里路。

  他穿著阿蘿的鞋,跪進了那座阿蘿只在陳伯故事裡聽過的碎星城。

  他穿著阿蘿的鞋,求回了那枚陳伯說「三萬年只發過三枚」的自治令。

  此刻,他將阿蘿的鞋捧在掌心,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阿蘿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

  她只是從樹苗旁站起身,赤著小腳,踩著泥濘,一步一步,朝他跑去。

  然後撲進他懷裡。

  「凌天哥哥!」她將臉埋在他濕透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你回來了!」

  凌天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個七歲女童。

  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亂發,看著她沾滿泥點的小臉,看著她那雙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卻依舊清澈如泉的眼眸。

  他想起三百里荒原上,每一個獨自跋涉的夜晚。

  他想起臨行前夜,陳鐵生沉默地塞進他行囊的舊襖棉襯。

  他想起姜蘅跪在「歸墟碑」前,將本應導入陣圖的靈韻分出一縷,注入樹苗根部。

  他想起文長庚站在荒山之巔,以月華遙遙溫養那株幼苗。

  他想起王曦趴在母親膝邊,用小手指在地面上畫著飛升谷的輪廓,每一筆都認真專注。

  他想起望舒在母親懷中,用那雙還不會聚焦的眼睛,努力望向山巔的方向,張開小嘴,發出清晰的一聲——

  「哥哥」。

  他想起王楓將銀葉子葉摘下,放入他掌心時,指尖那一瞬的溫度。

  他想起晏殊將那枚自治令推向他時,老人眼中七千年未曾有過的釋然。

  他想起母后臨終前,握著他的手,一遍遍重複的那句話:

  「天兒,你要活下去。」

  「活到天明。」

  他蹲下身,與這個七歲女童平視。

  「阿蘿,」他啞聲道,「哥哥回來了。」

  阿蘿用力點頭。

  她將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用力埋進他濕透的衣襟。

  她沒有問他帶回什麼。

  她只是知道,她的凌天哥哥,穿著她的草鞋,走完了三百里路。

  回來了。

  那一夜,飛升谷沒有熄燈。

  姜蘅將「歸墟陣」的靈韻催動到極致,將整座聚居地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海之中。

  陳鐵生坐在鐵匠鋪中,將那柄傳承三百年的鐵錘放在膝頭,一錘一錘地,將最後一枚鐵釘敲入那柄為阿蘿特製的小鐵錘錘柄。

  文長庚從荒山之巔走下,月華內斂,步伐沉穩。

  他走到父親榻前,跪下來,將那枚從城主府帶回的自治令雙手呈上。

  王楓接過令牌。

  他的手指依舊因道傷而微微顫抖,觸感卻異常堅定。

  令牌背面,「飛升谷」三字刻痕尚新,墨跡在靈燈映照下泛著淡金色的餘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令牌輕輕放下,與枕邊那艘銀葉小船並排放置。

  「凌天。」他輕聲道。

  「晚輩在。」

  「你可知,你的太祖當年飛升仙界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凌天沉默片刻。

  「……晚輩不知。」

  王楓看著他。

  「他跪在飛升之地,將故土帶來的一粒種子,種入那片荒蕪的土地。」


  「然後他在那片土地上,等了三千三百年。」

  「等到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等到追隨者從一人,增至三十七人。」

  「等到三十七人,變成三千七百人。」

  「等到三千七百人,足以壘築一座城池。」

  他頓了頓。

  「他給那座城取名——」

  「碎星。」

  凌天怔住了。

  他想起碎星城東南廣場那座三十丈高的紀念碑。

  他想起碑頂鐫刻的「昊天」二字。

  他想起晏殊在殿中對他說:

  「太祖登基前,曾為追隨他的三十七名將士,每人編過一雙草鞋。」

  他想起自己懷中的三雙草鞋——

  那雙阿蘿的,那雙七千年前的,那雙縫了又縫、補了又補的。

  他終於明白了。

  三萬年。

  從太祖跪在荒原上種下第一粒種子,到他在同一片荒原上,將飛升谷的第一株幼苗種下。

  從三十七雙草鞋,到三十七雙手。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帝脈從未斷絕。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三萬年後的今天——

  重新紮根。

  凌天跪在父親榻前,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岩石地面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讓胸口那道脈動了三百年的玉璽印記,在這一刻——

  第一次,發出完整而悠長的共鳴。

  那共鳴不是龍吟,不是鐘鳴。

  是種子破土的聲音。

  是幼苗抽葉的聲音。

  是三十七雙草鞋踏過荒原,一步一步,走向同一處歸途的腳步聲。

  王楓低下頭,看著長子。

  看著他跪在父親榻前,用那道三百年未曾真正脈動的帝脈,與三萬年前跪在同一片荒原上的太祖——

  完成第一次跨越時空的共鳴。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太虛宗藏經閣那間堆滿灰塵的小屋裡,婉兒回頭看他時的那一眼。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長庚出生時,在他懷中睜開眼的那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曦兒在他懷中彎起眼睛,露出第一個笑容的那個午後。

  他忽然想起三十九日前,望舒在他懷中,用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眸安靜地望著他,清晰無比地喚出第一聲「爹爹」的那一刻。

  他低下頭。

  丹田深處,那粒米粒大小的帝丹種核——

  第一次,在他來到仙界後,發出完整而穩定的脈動。

  不是修復,不是復甦。

  是新生。

  凌天回來的第二日,飛升谷立起了第二座碑。

  不是姜蘅雕琢,不是陳鐵生鍛造。

  是那三雙草鞋。

  阿蘿的草鞋,被阿蘿親手放在碑座左側。

  那雙七千年前的雲紋草鞋,被姜蘅以「歸墟陣」的靈韻封存,放在碑座右側。

  那雙最舊的、縫了又縫的草鞋,被陳鐵生用那柄傳承三百年的鐵錘,輕輕敲入碑座中央——

  如同一枚歷經三萬年風雨、終於尋到歸處的楔子。

  碑面空無一字。

  凌天跪在碑前,握著那枚從城主府帶回的自治令。

  他想起王楓對他說的話:

  「這碑,將來要刻很多名字。」

  「刻姜先生,刻陳伯,刻阿蘿,刻凌天。」

  「刻每一個從歸墟中走出的人。」

  他低下頭。

  他將自治令輕輕放在碑座頂端。

  然後他取出那枚從飛升谷帶走的、完成了使命的銀葉子葉。

  葉片邊緣已完全捲曲,斷口處的銀色葉脈徹底乾涸。


  它在他掌心安靜地躺著,如同一枚完成了全部使命、終於可以安息的古老信物。

  凌天將它輕輕放在碑座前。

  阿蘿蹲在他身側,用小水桶里的清水,最後一次澆灌那株幼苗。

  她澆得很慢,很輕。

  水珠濺落在碑座上,濺落在那枚乾涸的子葉上。

  葉脈——

  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回應,是告別。

  那光芒極淡,極短,如同將熄的燭火最後一次跳動。

  然後,它熄滅了。

  阿蘿看著那片徹底失去光澤的子葉,沒有哭。

  她只是伸出小手,將它輕輕拾起,放入自己從不離身的小布袋裡。

  「阿蘿替你收著。」她認真道。

  「等你下次出遠門,阿蘿再把它借給你。」

  凌天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專注的側臉。

  看著她將那片乾枯的子葉,小心翼翼地放入布袋最深處。

  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三百年人生中,第二個真正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好。」他輕聲道。

  「下次出遠門,阿蘿再把它借給哥哥。」

  阿蘿用力點頭。

  她站起身,提著比她還高的小水桶,一蹦一跳地走向水井。

  晨光將她的背影鍍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仙界的第四十三日。

  飛升谷那株銀葉珊瑚幼苗,在失去第一片子葉後的第七日——

  斷口處,悄然鼓起一粒米粒大小的新苞。

  不是子葉。

  是真葉。

  阿蘿蹲在樹苗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粒米粒大小的、嫩綠色的苞。

  她不敢眨眼。

  她怕一眨眼,它就長出來了。

  她怕自己錯過了它破苞而出的那一瞬。

  陳鐵生站在她身後,將那柄新打成的小鐵錘輕輕放在她腳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蹲下身,與這個七歲女童並肩,安靜地望著那株三寸高的幼苗。

  望著那粒即將舒展的真葉新苞。

  姜蘅跪在「歸墟碑」前,將今日的陣韻分了一縷,無聲無息地注入樹苗根部。

  文長庚站在荒山之巔,月華內斂,俯瞰著山下那幅安靜的畫面。

  王曦趴在母親膝邊,用小手指在地面上畫著今日份的飛升谷。

  他畫了碑,畫了樹,畫了阿蘿和陳伯蹲在樹苗旁的身影。

  他畫了凌天哥哥跪在碑前,將自治令放在碑座頂端的姿態。

  他畫了父親靠在獸皮枕上,望向窗外那株幼苗的側臉。

  他畫了妹妹躺在母親懷中,小手攥著父親衣角,安靜睡著的模樣。

  他畫完了。

  他抬起頭,將那張塗滿稚拙線條的地面展示給母親看。

  「娘,」他認真道,「這是今天的飛升谷。」

  南宮婉低下頭,看著兒子用木炭在地面上勾勒的、與昨日不同、與前日不同、與每一日都不同的飛升谷。

  她看到了那株幼苗頂端,那粒小小的、嫩綠色的苞。

  她看到了阿蘿蹲在樹苗旁,屏息凝神的專注側臉。

  她看到了陳伯那柄新打成的小鐵錘,安靜地躺在阿蘿腳邊。

  她看到了凌天哥哥跪在碑前,將那枚完成了使命的子葉輕輕放在碑座前。

  她看到了父親靠在獸皮枕上,望著窗外出神。

  她看到了自己。

  抱著望舒,安靜地坐在丈夫身側。

  她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太虛宗藏經閣那間堆滿灰塵的小屋裡,少年回頭看她時的那一眼。

  她想起自己那時在想——

  這個人,會走很遠很遠的路。


  但她願意跟著。

  此刻,她坐在仙界飛升谷一間簡陋的石室中,膝邊趴著三歲的兒子,懷中抱著出生四十三日的女兒,掌心握著丈夫因道傷而微微顫抖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兒子畫在地面上的、歪歪扭扭的飛升谷。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如同三十六年前藏經閣窗邊,少女回頭望向少年的那一瞬。

  「嗯。」她輕聲道。

  「這是今天的飛升谷。」

  王曦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他將那根用禿的木炭小心收好,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窗外,晨光漸濃。

  那株銀葉珊瑚幼苗頂端,那粒米粒大小的嫩綠色新苞——

  在晨風中,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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