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門開剎那,星河彼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聖山的黎明,從未如此寂靜。

  曦園中那三株銀葉珊瑚,在今晨落下今春最後一片葉。

  葉片打著旋兒,悠悠飄落在王曦掌心那艘已溫養了三個月的銀葉小船上,恰好覆住船底那道曾被月華撫平的摺痕。

  王曦低頭看著它,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這片不期而至的落葉,輕輕疊入船艙,與那枚哥哥從冰川帶回的冰核源晶碎片並排放置。

  船沒有沉。

  它在月華中穩穩懸浮,如同這三年來的每一艘小船那樣,安靜地等待著那個即將遠航的人。

  南宮婉倚在榻邊,懷中抱著剛滿一日的王望舒。

  嬰孩睡得很沉,小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夢中也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母親的一縷衣襟,不肯鬆開,如同剛離枝的幼鳥死死抓住棲息的枝椏。

  南宮婉沒有掰開她的手。

  她只是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著女兒溫熱柔軟的發頂。

  「望舒,」她的聲音極輕,如同自語,「娘親給你取這個名字,是願你如月行天,不畏雲遮。」

  「可娘親沒想到,你才剛出生,便要隨娘親去那雲遮霧障的遠方。」

  嬰孩在睡夢中輕輕咂了咂嘴,仿佛在回應母親。

  南宮婉的唇角揚起一絲極淺的笑意。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文長庚背對著曦園,獨自立於那片已落盡舊葉的珊瑚樹下。

  他的月華已盡數收斂,周身氣息沉靜如無波古井,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枚溫潤的玉鐲。

  那是母親今晨親手為他戴上的。

  那是他承諾要親手歸還的。

  他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廊下的身影,便會忍不住跪下來。

  他不能跪。

  因為父親正在混沌殿中,做著最後的準備。

  因為他答應過弟弟,會帶著那艘小船回來。

  因為他身後,還有妹妹望舒的第一聲啼哭,等著在仙界再次響起。

  他只能站著。

  如同曦園中那三株已落盡舊葉、正蓄勢待發新芽的銀葉珊瑚。

  曦園門口,文思月靜立。

  她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在門檻外,隔著滿園晨光與珊瑚樹影,望著兒子挺拔如青松的背影。

  她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抱著尚在襁褓中的他,站在這扇門前,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那人沒有回頭。

  她以為他會回頭。

  她沒有等到。

  十八年後,她的兒子站在同一片晨曦中,背對著她,如同當年他的父親。

  但她知道,長庚一定會回頭。

  因為她沒有等到的那一眼,她的兒子會替她等到。

  文長庚終於轉過身。

  他一步一步走向門廊,每一步都踏在母親十八年的等待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十八年前,他剛出生,她抱著他,他睜不開眼。

  十八年後,他長到與她齊肩高,她依舊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文思月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理了理兒子被晨風吹亂的鬢髮。

  這個動作,她十八年來做過無數次。

  在每一個她以為無人看見的深夜,對著那枚摩挲了無數遍的玉鐲。

  在每一個她從後崖歸來、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殿宇中、對著兒子幼時穿過的舊衣。

  她做過無數次。

  只是這一次,她的手觸到的是溫熱的、鮮活的、即將遠行的血肉。

  不是玉鐲,不是舊衣。

  是她的兒子。

  「長庚,」她輕聲道,「娘等你回來。」


  文長庚用力點頭。

  他想說「我一定回來」,想說「娘親保重」,想說「對不起讓您等了十八年」。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母親溫熱的掌心。

  如同十八年前,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將柔軟的小臉貼在她胸口。

  文思月輕輕撫著他的發頂。

  「去吧。」她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只是送他去道院上課,傍晚便會歸來。

  文長庚直起身。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母親會一直站在那裡。

  站在曦園的門檻外,站在他十八年前被抱離的方向,站在他十八年後歸來的必經之路上。

  等他回來。

  辰時正。

  聖山之巔,飛升台。

  這座被荒廢了百萬年的上古遺蹟,在三年間被墨翟大師以殘軀修復至七成。

  此刻,台基上密布的時序符文正以穩定的頻率流轉,與文長庚懷中那枚主控棱晶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逆靈通道的入口,將於兩刻鐘後,在此處上方百丈虛空中,開啟三息三。

  王楓立於飛升台中央,玄青袞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氣息依舊虛弱,丹田中那枚龜裂的混沌帝丹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的嵴背挺得筆直。

  如同他身後那座矗立了三年的曦園珊瑚樹,落盡舊葉,只為新芽讓路。

  飛升台下,人頭攢動。

  仙庭核心成員,一個不少。

  慕佩靈立於左列首位,青帝長生功在掌心凝成一枚尚未綻放的靈種。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靈種輕輕放入王楓掌心。

  「此乃曦園那三株銀葉珊瑚的母株種子。」她的聲音平靜,「陛下若在仙界尋得合適水土,便將它種下。」

  「待它開花時,便知故園無恙。」

  王楓接過種子,鄭重收入懷中。

  凌虛子立於慕佩靈身側,星辰劍意內斂如淵。

  他的舊傷依舊未愈,每逢月圓便痛徹骨髓,此刻卻面色如常,只是將一枚以本命劍意溫養了三百年的護身符,輕輕拋給文長庚。

  「此物可擋大乘期全力一擊。」他的聲音依舊冷峻,「用完記得還。」

  文長庚接過護身符,鄭重行禮。

  他沒有說「弟子必當奉還」。

  他知道,劍修從不說空話。

  凌虛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敖蒼與鳳霓聯袂而至。

  敖蒼的龍軀已縮小至丈余,盤踞於飛升台邊緣,龍目凝視著王楓。

  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將盤踞的龍尾輕輕一擺,將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流轉七彩霞光的鳳卵雛羽——那是霜河褪下的第一片胎羽——送到南宮婉懷中。

  「給孩子帶著。」老人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老夫龍族不欠人情。」

  南宮婉接過那片猶帶雛鳥體溫的絨羽,輕輕放入望舒的襁褓之中。

  她沒有道謝。

  她只是對著敖蒼,微微欠身。

  敖蒼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鳳霓立於他身側,唇角含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手,輕輕覆在敖蒼盤踞於飛升台邊緣的龍尾上。

  那裡,有一道歸零戰役中留下的、至今未愈的可怖傷痕。

  她的掌心溫熱,涅槃真火化作一絲極細的暖流,無聲無息地滲入那道傷痕深處。

  敖蒼沒有睜眼。

  他只是將龍尾,輕輕纏繞上她的手腕。

  無盡海方向,一道蔚藍遁光破空而來。

  敖溟。

  他的胸口舊傷仍未癒合,每一次飛行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沒有讓人代勞。


  他手中捧著一枚巴掌大小、通體蔚藍、內部仿佛有潮汐涌動的鱗片。

  淵寂的逆鱗。

  「老祖說,」敖溟的聲音沙啞,「此物當年借給陛下,如今該物歸原主了。」

  王楓接過那枚逆鱗。

  鱗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浩瀚而溫和的龍念從中傳出,帶著萬古滄桑的疲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王楓小友,老夫等你從仙界帶壺好酒回來。」

  王楓握著那枚逆鱗,對著無盡海的方向,遙遙一禮。

  他沒有說「一定」。

  他只是將逆鱗與墨翟大師的棱晶、慕佩靈的銀葉種子、凌虛子的護身符、敖蒼的鳳羽,一同收入懷中。

  那裡,已貼滿了三年來的所有託付與守望。

  人群邊緣,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駐足。

  蘇芸。

  她懷中揣著那枚被墨翟大師遺贈的三百年棱晶,掌心裡握著女兒小雨今晨塞給她的、一枚以「拂塵」核心殘片熔煉而成的護符。

  她沒有上前。

  她只是遠遠地,望著飛升台上那即將遠行的一家五口。

  望舒在她母親懷中安睡,曦兒牽著哥哥的衣角,南宮婉與王楓並肩而立。

  蘇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個獨自坐在煉器室中、對著初代解析棱晶笑得像個孩子的老人。

  她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她還潛伏在陣基維護司外圍,隔著重重禁制,聽見他與公輸捷閒談。

  公輸捷問:「師父,您這輩子煉了這麼多法器,最得意的是哪一件?」

  老人想了想,答道:「還沒煉出來呢。」

  「那您什麼時候能煉出來?」

  老人笑了,皺紋堆滿眼角:

  「等老夫死了,由你們接著煉。」

  「總有一天,會煉出來的。」

  蘇芸站在人群邊緣,隔著三百年的時光,終於聽懂了這句話。

  她低下頭,將掌心那枚三百年棱晶握得更緊了些。

  然後她轉身,沒有回頭。

  她身後,小雨不知何時已悄悄跟來。

  十三歲的少女站在母親身側,望著飛升台上那素未謀面、卻早已在母親講述中熟悉無比的小殿下,輕聲問:

  「娘,他們會回來嗎?」

  蘇芸沉默良久。

  「……會。」她輕聲道。

  「因為他們還有要守護的人。」

  「還有要歸還的東西。」

  「還有要兌現的承諾。」

  小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指。

  蘇芸低頭,看著女兒與自己緊緊相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墨翟大師獨自坐在煉器室中,對著那枚光芒微弱的棱晶,笑得像個孩子。

  她也笑了。

  辰時三刻。

  一道灰撲撲的遁光,自靈界東北隅破空而來。

  遁光斂處,韓立的身影出現在飛升台邊緣。

  他的氣色比三年前好了許多,眉宇間那層因過度透支時光本源而縈繞不散的疲憊,此刻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腰間依舊懸著那隻從不離身的小布袋。

  掌天瓶不在他手中。

  王楓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立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走到王楓面前,將一隻以萬年寒玉煉製的丹瓶,輕輕放在飛升台邊緣。

  「師妹的舊疾,淵寂前輩已用創生水元餘澤根治。」他的聲音平靜,「此丹是用掌天瓶最後一次凝聚的時光之露煉製,可保肉身生機不腐三百年。」

  「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王楓低頭,看著那枚丹瓶。

  瓶中,一滴凝練到極致、內部仿佛有星河生滅的金色液滴,正安靜地懸浮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人界亂星海,第一次見到這個沉默寡言、總喜歡躲在角落看書的青年。

  那時他們都是小修士,為了幾枚靈石、幾株靈草爭得頭破血流。

  那時他不知道,這個沉默的青年,會在數百年後,成為他最信任的戰友。

  他不知道,他們會在靈界並肩作戰無數次,會在歸零戰役中共同面對那不足百分之五的生機,會在戰後各自療傷、各自前行。

  他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將掌天瓶——那枚從人界便追隨他的、既是他登天之梯也是催命之符的神秘小瓶——徹底煉化。

  不是煉化為己用。

  是將瓶中殘餘的所有時光本源,盡數凝成這一滴足以讓瀕死者再續三百年陽壽的時光之露。

  然後,將它交給王楓。

  「韓兄。」王楓的聲音有些沙啞。

  韓立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後會有期」。

  他只是退後一步,站入送別的人群之中。

  如同數百年來每一次並肩作戰那樣,將後背交給對方,將目光投向遠方。

  王楓沒有再說話。

  他將那枚丹瓶鄭重收入懷中。

  辰時五刻。

  飛升台上空百丈處,虛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開始泛起無形的漣漪。

  文長庚懷中那枚主控棱晶,驟然光華大放!

  那條被推演了八千多次、被墨翟大師以命火溫養了八百二十七天的逆靈通道路徑,此刻正以穩定的頻率,從棱晶內部投射而出,在虛空中勾勒出第一道淡金色的門扉輪廓。

  三息三。

  倒計時,開始了。

  王楓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伸出手,將南宮婉微涼的手,輕輕握入掌心。

  然後,他一步踏出,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混沌遁光,直直撞入那扇剛剛開啟一線的門扉之中!

  轟——!!!

  門扉劇烈震顫,邊緣處無數細密的時空亂流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瘋狂啃噬著這道強行開闢的歸途。

  王楓立於門扉內側,丹田中那枚龜裂的混沌帝丹瘋狂旋轉,裂痕處滲出金色的本源精血,將他周身混沌之力催動到極限!

  他在以殘破之軀,為身後的人爭取時間。

  一息。

  門扉穩定。

  「長庚!」王楓的聲音自通道深處傳來,帶著壓制不住的顫抖。

  文長庚沒有遲疑。

  他一手抱起王曦,一手護住南宮婉,周身月華流轉,如同一道銀白色的彗星,緊隨父親身後,撞入那扇即將閉合的門扉!

  二息。

  通道入口劇烈震盪,邊緣處開始崩塌!

  王曦緊緊摟著哥哥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窩裡。

  他沒有哭。

  他只是將那隻小布袋,悄悄系在哥哥腰間。

  布袋中,那艘以月華溫養了三個月、承載了曦園三株銀葉珊瑚最後一片落葉的小船,正安靜地躺著。

  王曦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在仙界找到河流。

  但他相信,只要哥哥帶著這艘船,無論走多遠——

  船會順著水流,漂回曦園。

  漂回他身邊。

  二息三。

  門扉崩塌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南宮婉護著懷中的望舒,在月華包裹中疾馳。

  她能感知到腹部的舊創正在撕裂,能感知到懷中的嬰孩因時空亂流的壓迫而發出微弱的啼哭。

  她沒有停。

  她只是將女兒抱得更緊了些。

  然而就在此刻——

  異變陡生!

  一道極其隱晦、極其陰毒的暗銀色數據流,自鎮淵堡方向破空而來,如同蟄伏了三年的毒蛇,精準無比地刺向那扇即將閉合的門扉!


  目標,不是王楓,不是南宮婉。

  是通道入口最脆弱的那一處空間節點!

  一旦被擊中,門扉將提前崩塌,將王楓一家五口生生撕裂在時空亂流之中!

  王楓目眥欲裂!

  他在通道最深處,距離入口足有百丈,鞭長莫及!

  文長庚護著母親與弟弟,月華全力催動,距離那處空間節點尚有十丈!

  十丈。

  一息。

  來不及了——

  就在此刻。

  鎮淵堡方向,一道纖細的、決絕的、沒有回頭的身影,以燃燒全部生命本源的極致速度,後發先至,直直撞向那道暗銀色數據流!

  蘇芸。

  她懷中揣著墨翟大師遺贈的三百年棱晶,掌心裡握著女兒今晨塞給她的護符。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在自己即將觸及那道數據流的瞬間,將那枚三百年棱晶,與體內那枚蟄伏了三年的「節點」——

  一同引爆!

  轟——!!!

  純粹到極致的、以生命為代價的淨化之光,與那陰毒狠辣的暗銀色數據流,在她體內轟然對撞!

  不是對抗。

  是同歸於盡。

  「娘——!!!」

  小雨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那道驚天動地的爆炸完全吞沒。

  蘇芸沒有聽見。

  她只是在那光芒吞沒意識的最後一瞬,轉過頭,望向女兒的方向。

  她看見小雨被人死死抱住,拼命掙扎,臉上全是淚。

  她看見公輸捷跪在地上,死死攥著那枚被爆炸餘波震落在地的、她未來得及帶走的初代解析棱晶。

  她看見墨翟大師「遺贈」給她的那枚棱晶,在她掌心化作萬千光點,與那道被攔截的數據流一同消散於虛空之中。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個獨自坐在煉器室中、對著光芒微弱的棱晶笑得像個孩子的老人。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總有一天,會煉出來的。」

  蘇芸的唇角,揚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她想——

  三百年了。

  她終於煉出了屬於自己的、最後一枚「破妄」。

  不是法器。

  是她自己。

  蘇芸犧牲自己換來的,是半息。

  半息。

  文長庚抱著弟弟,護著母親,終於在那扇門扉徹底崩塌之前,沖入通道深處。

  身後,那道被蘇芸以命攔截的數據流殘骸,在虛空中掙扎了一下,終於徹底潰散。

  門扉轟然閉合。

  三息三。

  最後一息,被蘇芸用生命延長到了三息八。

  足夠了。

  足夠他們一家五口,全部踏入這條通往仙界的歸途。

  足夠小雨在爆炸餘波平息後,踉蹌著撲到母親隕落的位置,將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母親未來得及佩戴的護符碎片,一片一片收入掌心。

  足夠公輸捷跪在廢墟前,將那枚被遺落的初代解析棱晶,與蘇芸的遺物一同供奉在墨翟大師的衣冠冢旁。

  足夠敖蒼將龍尾從鳳霓腕上收回,沉默地望向聖山之巔那道已徹底閉合的空間裂隙。

  足夠文思月依舊站在曦園的門檻外,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

  她沒有哭。

  她只是輕輕摩挲著腕上那枚已空置的玉鐲位置。

  那裡,曾有長庚今晨親手歸還的、被她珍藏了十八年的護身法器。

  他答應過,會親手還給她。

  他做到了。

  她相信,他也會做到另一個承諾。

  時空亂流的呼嘯聲,在三息八的門扉閉合後,被隔絕於通道之外。

  王楓立於通道最深處,一手持著那枚淵寂逆鱗,以龍力穩固著這條脆弱的歸途;一手握著那枚墨翟棱晶,以殘破的混沌道果校準著瞬息萬變的出口坐標。


  他的道基正在崩潰。

  那枚龜裂了三年的混沌帝丹,在這條承載了仙界法則的通道中,終於到了極限。

  裂痕從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金色的本源精血從裂口中汩汩湧出,將他周身的混沌之力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紅。

  他沒有停。

  他只是將帝丹燃燒得更猛烈些。

  身後,文長庚護著母親與弟妹,月華全力催動。

  他的太陰心月在時空亂流的壓迫下明滅不定,邊緣處已出現細密的裂紋。

  他沒有停。

  他只是將心月燃燒得更溫潤些。

  王曦緊緊摟著哥哥的脖子。

  他感覺到哥哥的懷抱越來越冷,感覺到父親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感覺到母親抱著妹妹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

  他只是將那艘系在哥哥腰間的小船,又往哥哥掌心推了推。

  他想——

  船會替曦兒陪著哥哥。

  哥哥就不會冷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前方忽然出現光。

  不是門扉的金光,不是月華的銀光,不是混沌的灰光。

  是一片溫暖的、柔和的、無邊無際的——

  晨曦。

  王楓勐地睜開眼。

  丹田中那枚即將徹底崩碎的混沌帝丹,在這一刻,忽然停止了脈動。

  不是死亡。

  是涅槃。

  他的道基正在崩潰,他的修為正在跌落,他的生命本源正在流失。

  但他的道心,前所未有地澄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婉兒問他:

  「那你呢,你的道,你的路,你自己呢?」

  他當時回答:「我的道,便是守護。」

  此刻,他帶著妻兒,以殘破之軀,走過這條被墨翟大師用雙眼與余命鋪就的歸途——

  他終於明白了。

  守護,不是將自己燃盡,照亮他人的路。

  是燃盡之後,化作春泥,滋養來年的新芽。

  是薪火相傳,代代不息。

  是他倒下的地方,會有長庚站起來。

  是長庚倒下的地方,會有曦兒、望舒接住那盞燈。

  是這盞燈,從人界燃到靈界,從靈界燃到仙界——

  終有一日,會燃遍諸天萬界。

  王楓深吸一口氣,將那枚即將徹底崩碎的混沌帝丹,連同自己殘存的所有力量,盡數注入那枚淵寂逆鱗之中。

  逆鱗光華大放,化作一道凝練的蔚藍光柱,轟然撞向通道盡頭那層最後的屏障!

  喀。

  如同蛋殼破裂的輕響。

  屏障裂開一道細縫。

  晨曦從縫隙中湧入,將這條被時空亂流包裹了不知多久的黑暗通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王楓踉蹌著,第一個踏出通道。

  他落在一片柔軟的、青翠的草地上。

  頭頂是湛藍無垠的天空,腳下是散發著草木清香的泥土。

  遠處有山,有水,有飛鳥掠過天際。

  仙靈之氣撲面而來,精純到讓他瀕臨崩潰的道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貪婪的嘆息。

  仙界。

  王楓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這片陌生的、卻莫名讓他心安的天地。

  身後,文長庚扶著南宮婉,抱著曦兒與望舒,緩緩踏出通道。

  南宮婉抬起頭,望著這片與靈界截然不同的、卻同樣承載著生命與希望的天空。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懷中的望舒,抱得更緊了些。

  望舒在母親懷中睜開眼。

  她那雙溫潤如水、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這片嶄新的世界。


  晨光落在她稚嫩的臉頰上,將她的輪廓鍍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她忽然張開小嘴,發出降世後的第二聲啼哭。

  那哭聲清亮,悠長,如同號角。

  如同這仙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向整個世界宣告——

  他們來了。

  王楓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自己的長子,看著自己的幼子,看著自己剛剛降世一日、便在晨曦中睜開眼的女兒。

  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如同靈界曦園那三株銀葉珊瑚落盡舊葉後,在春風中搖曳的新芽。

  「婉兒,」他輕聲道,「我們到了。」

  南宮婉看著他。

  看著他被道傷折磨了三年的蒼白面容,看著他鬢邊新生的幾縷白髮,看著他丹田處那道至今未愈、此刻因過度透支而滲出金色血珠的裂痕。

  她也笑了。

  「嗯,」她輕聲道,「我們到了。」

  王曦趴在哥哥背上,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天地。

  他看見遠處有山,山頂覆著皚皚白雪;他看見近處有水,溪流清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

  他忽然想起曦園那三株銀葉珊瑚。

  想起那片被母親偷偷按下三寸、讓他「夠到」的金葉。

  想起那艘被他折了三個月、終於被哥哥以月華溫養成形的小船。

  他低下頭,看向系在哥哥腰間的那隻小布袋。

  布袋微微鼓起,裡面那艘小船安靜地躺著,船身周正,甲板平整,船艙里還疊著今晨那片不期而至的落葉。

  他忽然開口:

  「哥哥,這裡有水。」

  文長庚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條清澈見底的溪流。

  然後他蹲下身,將腰間那隻小布袋解下,輕輕放在掌心。

  他沒有立刻將小船放入水中。

  他只是靜靜地蹲在溪邊,看著掌心那艘承載了曦園三年落葉、三年月華、三年守望的小船。

  王曦趴在他背上,也靜靜地看著。

  良久,文長庚輕聲道:

  「曦兒,這船叫什麼名字?」

  王曦想了想,認真答道:

  「曦兒沒有取名字。」

  「曦兒只是……想讓它替曦兒陪著哥哥。」

  文長庚沉默片刻。

  他低下頭,將小船輕輕放入溪流。

  小船入水,沒有沉。

  它在清澈的溪流中輕輕打了個旋,然後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漂遠。

  船身月華流轉,將船艙中那片銀葉珊瑚的落葉映照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如同曦園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文長庚站起身,目送那艘小船順著溪流,漂向遠方。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託了托背上弟弟的小身子,將他抱得更穩些。

  「走吧。」他輕聲道。

  「爹爹和娘親,還在前面等我們。」

  王曦用力點頭。

  他將小臉貼在哥哥肩頭,閉上眼睛。

  耳邊是溪流潺潺,是風聲習習,是遠處隱隱約約的鳥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曦園見到哥哥的那個月夜。

  哥哥從無盡海歸來,一身寒氣,月華未斂。

  他趴在母親懷中,努力伸出小手,想要夠到哥哥垂落的一縷髮絲。

  他沒有夠到。

  但他記住了哥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思念,有十八年未能陪伴的虧欠。

  還有一句話。

  哥哥沒有說出口,但他聽懂了。

  那句話是——

  「曦兒,哥哥回來了。」

  此刻,他趴在哥哥背上,聽著溪流潺潺,聽著風聲習習,聽著哥哥平穩有力的心跳。


  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如同曦園那三株銀葉珊瑚在春風中搖曳的新芽。

  「哥哥,」他輕聲道。

  「嗯。」

  「歡迎回來。」

  文長庚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子,又往上託了托。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

  向著父親與母親等待的方向。

  向著那個被廣寒仙子等待了一百萬年、此刻終於有人抵達的故鄉。

  向著那輪剛剛升起的、將整片仙界染成金紅的——

  新生的晨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