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逃不掉的宿命
姚健汝以為自己會在羊城拼一輩子，直到她懷了孕。
懷孕身體反應大是一回事，再就是她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所以匆匆和男朋友決定結婚，回男方老家辦了婚禮。
她辦婚禮的這一年，奶奶已經過世兩年了，家裡的老宅理所當然由她的弟弟繼承，住在裡面的人，是她生母和招贅來的繼父。
當然，這只是世俗稱呼，姚健汝並不承認。
聽說她奶奶最後的日子過得不是很好，招來的女婿懶，和她的前兒媳婦恨不得天天睡牌桌上。
老太太不光要干地里的活，還要管兩個牌精的飯，還要帶孫子。
村裡的說老太太是累死的，一個人頂著大太陽扯了大半天的草，在田埂上歇了兩分鐘，往旁邊一倒就沒了。
人是累死的，但死法很有福氣，至少沒像她的兒子一樣，癱在床上想死不能，想活也活不好。
辦完她奶奶的喪禮後，姐妹三個就徹底跟老家斷了聯繫。
斷聯這事還鬧騰過一陣，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姚健汝實在可憐自己奶奶，每個月還是會給點生活費給她老人家。
以防自己被氣死，對這點錢怎麼花從不過問。
鄉下花錢的地方少，老太太攢著供孫子讀書，現在老人一走，那兩口子發現少了一大筆收入，就來找姚健汝鬧了。
來公司鬧過，被公司制止了，後來又報了警，發現公安確定姚健汝三姐妹都成年了，不管後，又找了那些個家長里短的節目，鬧上了電視。
那一次真的丟臉丟到了全國，完完全全地社會性死亡。
人們總是同情弱者的，上了年紀沒賺錢能力，但給前婆婆「養老送終」的親媽，還在讀書，體格一百六的「幼弟」，都多麼地可憐。
沒有人在意姚健汝初中畢業輟學，為家庭輸血十餘年的可憐，他們只看到她在大公司工作，能力強工資高，手縫裡漏一點都能養活親媽幼弟。
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人非常多，只有少數拎得清，或者有差不多經歷的年輕人同情她。
節目播出後，姚健汝一直在挨罵，在公司樓下還被人砸過雞蛋。
但姚健汝還是挺了過來，只要公司不開除她，她就能頑強地撐下去。
但懷孕後身體實在遭不住，精力不濟導致工作受影響，再加上對象一直勸她以孩子為重，姚健汝腦子一熱，辭職了。
其實走出公司大樓後，姚健汝就後悔了。
可就像當初趕走詹磊軍一樣，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全部流程已經辦完，再想回去工作，只能從頭開始。
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是好的，婆婆專門過來照顧她，兩個在深市工作的妹妹一休息就來看她，給她肚子裡的孩子置辦東西，老公也很體貼。
直到孩子生出來是個女兒，直到月子還沒出，婆婆就催她生二胎，直到她明確表示，她決不會再要孩子，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是獨生女。
一切就都變了。
婆婆氣得回了老家，天天跟老公哭訴，搬弄是非。
爭吵，冷戰，成了家常便飯。
姚健汝不明白，她那麼努力想把日子經營好，怎麼最後還是一地雞毛，她明明已經很努力，還犧牲了那麼多。
她已經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女孩子一點不比男孩差，為什麼非要生兒子？
最讓姚健汝不能接受的，是身邊人的變化，明明他結婚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他明明思想很開放，尊重女性，不重男輕女，勤奮又很有擔當的一個人。
但結了婚，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女人是要顧家的，是要包攬家務的，兒子也是一定要生的。
當然，他不說他要，他說他父母給他的壓力很大，他們在老家抬不起頭上，讓她生，生了給父母帶就好。
原來結婚前的一切都是裝的。
壓垮姚健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竟然背著她在外面貸款炒股，甚至把她的婚前房產都抵押了出去。
真是可悲又可笑，沒想到兜兜轉轉，精挑細選，最後找了個跟她爸一樣的爛賭鬼。
兩人間的爭吵升級，最後動了手。
姚健汝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深夜動手了，此時家裡一片狼藉，她目光無神地坐在地上，離婚兩個字一直在嘴邊盤旋。
直到孩子的哭聲打斷思緒，姚健汝抬頭才發現，兩歲的女兒睡醒起來找媽媽，腳踩到了碎瓷片上，血已經涌了出來。
姚健汝急得不行，要送孩子去醫院，她老公卻覺得只是割傷而已，在家裡用碘酒擦一下，貼個創可貼就好，他被姚健汝撓了一身傷，他都沒去醫院呢。
姚健汝奪過車鑰匙，獨自帶著孩子到了醫院。
感謝她很早就學會了開車，這種時候不必一直求著對方。
醫院裡，急診醫生不光幫孩子縫好了傷口，還拿糖出來把孩子都哄好了。
「寶貝真勇敢，跟護士姐姐去玩一會好嗎？」醫生笑著摸了摸小閨女的臉蛋，示意護士把孩子抱走。
小姑娘被姚健汝養得很好，是個白胖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特別招人喜歡。
看著孩子被帶走，姚健汝腦子還反應不過來，以為是護士要帶孩子去處理傷口，她頓了幾秒，想起身跟著去，結果被年輕女醫生拉住了。
「你身上的傷可比孩子嚴重多了，眉尾都被劃開了，流了很多血，你都不痛嗎？」女醫生夾著棉球的鑷子壓到傷口上。
姚健汝噝了一聲，有些怔愣，她開車的時候是感覺側臉有水滴流下來，側臉看向手臂，才發現袖子上好幾片糊開的血跡。
她呆呆地道，「我以為是汗。」
女醫生嘆了口氣，幫她處理了傷口，想了想，低聲問，「你需要幫助嗎？」
姚健汝抬頭看向女醫生，看到的就是一雙溫柔又堅定的眼睛，姚健汝眼睛一酸，險著落下淚來。
從結婚起，姚健汝就沒想過要離婚，離婚孩子太可憐了，她自己經歷過的苦，不想孩子再經歷一次，她把她生下來，就要對她負責。
就像平時爭吵，她也都是忍到孩子睡下後，才爆發，從不當著孩子面吵。
最後姚健汝還是拒絕了女醫生的建議，她知道離婚對她來說會更好，可是她實在不忍心孩子沒有爸爸。
她老公雖然不是個好老公，但起碼還算是個好爸爸。
雖然逼生二胎，但從不在孩子面前說，下班回來也會陪孩子玩，哄孩子睡覺。
就算是為了孩子。
女醫生沒有多勸，幫她處理好傷口，就去忙別的急診病人去了。
姚健汝緩了會才起身去抱孩子，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只往裡看了一秒，她就迅速躲了起來。
聽著自己鼓跳如雷的心跳，姚健汝捂住嘴，偷偷往裡又看了一眼。
護士站中央，一身白大褂的詹磊軍正抱著她的女兒在舉高高，孩子在笑，他也在笑。
晚上吵架打架姚健汝都沒哭，孩子受傷她也沒哭，因為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姚健汝淚意洶湧。
正瘋狂拿衣袖擦淚的時候，剛剛幫她處理傷口的女醫生站到她面前，給她遞了一包紙巾，女醫生沖她安慰地笑笑，什麼也沒說。
轉身她就拐進了護士站。
護士站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姚健汝聽到護士們在開女醫生的玩笑，「葉醫生，沾你的光，詹醫生又給我們送夜宵了，新婚燕爾，好甜蜜啊……」
一牆之隔後頭，姚健汝震驚得眼淚都停住，恍然過後她苦笑一聲，心裡湧起濃濃的苦澀。
「吃還堵不上你們的嘴！」葉醫生笑著嗔道，又沖旁邊的人說，「做一天手術不累嗎？下班就早點回家休息。」
「看到你就不累了。」詹磊軍笑著道，「餓不餓，給你打包了餛飩。」
「餓。」葉醫生笑著道。
護士把孩子抱走，詹磊軍牽著媳婦的手，從另一邊去了值班醫生休息室。
等裡頭沒詹磊軍的聲音了，姚健汝才進去，接過有些犯困的孩子，姚健汝同護士道謝，「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剛剛那是葉醫生的？」
「葉醫生的新婚丈夫，剛從國外回來的胸心外科主治，聽說他們一起當無國界醫生時認識的，好浪漫啊！」年輕的小護士控制不住星星眼。
旁邊年長的護士清咳了一聲，微笑著道，「是胸心外科詹醫生，大堂就有他的介紹。」
姚健汝道謝，抱著孩子離開。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停留直接走，但腿還是不聽使喚，停在了那面醫生介紹牆上，並一眼找到了詹磊軍。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後，看著短短几行字透露出的輝煌前程，姚健汝含著熱淚輕輕地笑了。
看到他現在過得好，真好。
懷孕身體反應大是一回事，再就是她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所以匆匆和男朋友決定結婚，回男方老家辦了婚禮。
她辦婚禮的這一年，奶奶已經過世兩年了，家裡的老宅理所當然由她的弟弟繼承，住在裡面的人，是她生母和招贅來的繼父。
當然，這只是世俗稱呼，姚健汝並不承認。
聽說她奶奶最後的日子過得不是很好，招來的女婿懶，和她的前兒媳婦恨不得天天睡牌桌上。
老太太不光要干地里的活，還要管兩個牌精的飯，還要帶孫子。
村裡的說老太太是累死的，一個人頂著大太陽扯了大半天的草，在田埂上歇了兩分鐘，往旁邊一倒就沒了。
人是累死的，但死法很有福氣，至少沒像她的兒子一樣，癱在床上想死不能，想活也活不好。
辦完她奶奶的喪禮後，姐妹三個就徹底跟老家斷了聯繫。
斷聯這事還鬧騰過一陣，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姚健汝實在可憐自己奶奶，每個月還是會給點生活費給她老人家。
以防自己被氣死，對這點錢怎麼花從不過問。
鄉下花錢的地方少，老太太攢著供孫子讀書，現在老人一走，那兩口子發現少了一大筆收入，就來找姚健汝鬧了。
來公司鬧過，被公司制止了，後來又報了警，發現公安確定姚健汝三姐妹都成年了，不管後，又找了那些個家長里短的節目，鬧上了電視。
那一次真的丟臉丟到了全國，完完全全地社會性死亡。
人們總是同情弱者的，上了年紀沒賺錢能力，但給前婆婆「養老送終」的親媽，還在讀書，體格一百六的「幼弟」，都多麼地可憐。
沒有人在意姚健汝初中畢業輟學，為家庭輸血十餘年的可憐，他們只看到她在大公司工作，能力強工資高，手縫裡漏一點都能養活親媽幼弟。
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人非常多，只有少數拎得清，或者有差不多經歷的年輕人同情她。
節目播出後，姚健汝一直在挨罵，在公司樓下還被人砸過雞蛋。
但姚健汝還是挺了過來，只要公司不開除她，她就能頑強地撐下去。
但懷孕後身體實在遭不住，精力不濟導致工作受影響，再加上對象一直勸她以孩子為重，姚健汝腦子一熱，辭職了。
其實走出公司大樓後，姚健汝就後悔了。
可就像當初趕走詹磊軍一樣，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全部流程已經辦完，再想回去工作，只能從頭開始。
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是好的，婆婆專門過來照顧她，兩個在深市工作的妹妹一休息就來看她，給她肚子裡的孩子置辦東西，老公也很體貼。
直到孩子生出來是個女兒，直到月子還沒出，婆婆就催她生二胎，直到她明確表示，她決不會再要孩子，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是獨生女。
一切就都變了。
婆婆氣得回了老家，天天跟老公哭訴，搬弄是非。
爭吵，冷戰，成了家常便飯。
姚健汝不明白，她那麼努力想把日子經營好，怎麼最後還是一地雞毛，她明明已經很努力，還犧牲了那麼多。
她已經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女孩子一點不比男孩差，為什麼非要生兒子？
最讓姚健汝不能接受的，是身邊人的變化，明明他結婚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他明明思想很開放，尊重女性，不重男輕女，勤奮又很有擔當的一個人。
但結了婚，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女人是要顧家的，是要包攬家務的，兒子也是一定要生的。
當然，他不說他要，他說他父母給他的壓力很大，他們在老家抬不起頭上，讓她生，生了給父母帶就好。
原來結婚前的一切都是裝的。
壓垮姚健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竟然背著她在外面貸款炒股，甚至把她的婚前房產都抵押了出去。
真是可悲又可笑，沒想到兜兜轉轉，精挑細選，最後找了個跟她爸一樣的爛賭鬼。
兩人間的爭吵升級，最後動了手。
姚健汝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深夜動手了，此時家裡一片狼藉，她目光無神地坐在地上，離婚兩個字一直在嘴邊盤旋。
直到孩子的哭聲打斷思緒，姚健汝抬頭才發現，兩歲的女兒睡醒起來找媽媽，腳踩到了碎瓷片上，血已經涌了出來。
姚健汝急得不行，要送孩子去醫院，她老公卻覺得只是割傷而已，在家裡用碘酒擦一下，貼個創可貼就好，他被姚健汝撓了一身傷，他都沒去醫院呢。
姚健汝奪過車鑰匙，獨自帶著孩子到了醫院。
感謝她很早就學會了開車，這種時候不必一直求著對方。
醫院裡，急診醫生不光幫孩子縫好了傷口，還拿糖出來把孩子都哄好了。
「寶貝真勇敢，跟護士姐姐去玩一會好嗎？」醫生笑著摸了摸小閨女的臉蛋，示意護士把孩子抱走。
小姑娘被姚健汝養得很好，是個白胖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特別招人喜歡。
看著孩子被帶走，姚健汝腦子還反應不過來，以為是護士要帶孩子去處理傷口，她頓了幾秒，想起身跟著去，結果被年輕女醫生拉住了。
「你身上的傷可比孩子嚴重多了，眉尾都被劃開了，流了很多血，你都不痛嗎？」女醫生夾著棉球的鑷子壓到傷口上。
姚健汝噝了一聲，有些怔愣，她開車的時候是感覺側臉有水滴流下來，側臉看向手臂，才發現袖子上好幾片糊開的血跡。
她呆呆地道，「我以為是汗。」
女醫生嘆了口氣，幫她處理了傷口，想了想，低聲問，「你需要幫助嗎？」
姚健汝抬頭看向女醫生，看到的就是一雙溫柔又堅定的眼睛，姚健汝眼睛一酸，險著落下淚來。
從結婚起，姚健汝就沒想過要離婚，離婚孩子太可憐了，她自己經歷過的苦，不想孩子再經歷一次，她把她生下來，就要對她負責。
就像平時爭吵，她也都是忍到孩子睡下後，才爆發，從不當著孩子面吵。
最後姚健汝還是拒絕了女醫生的建議，她知道離婚對她來說會更好，可是她實在不忍心孩子沒有爸爸。
她老公雖然不是個好老公，但起碼還算是個好爸爸。
雖然逼生二胎，但從不在孩子面前說，下班回來也會陪孩子玩，哄孩子睡覺。
就算是為了孩子。
女醫生沒有多勸，幫她處理好傷口，就去忙別的急診病人去了。
姚健汝緩了會才起身去抱孩子，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只往裡看了一秒，她就迅速躲了起來。
聽著自己鼓跳如雷的心跳，姚健汝捂住嘴，偷偷往裡又看了一眼。
護士站中央，一身白大褂的詹磊軍正抱著她的女兒在舉高高，孩子在笑，他也在笑。
晚上吵架打架姚健汝都沒哭，孩子受傷她也沒哭，因為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姚健汝淚意洶湧。
正瘋狂拿衣袖擦淚的時候，剛剛幫她處理傷口的女醫生站到她面前，給她遞了一包紙巾，女醫生沖她安慰地笑笑，什麼也沒說。
轉身她就拐進了護士站。
護士站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姚健汝聽到護士們在開女醫生的玩笑，「葉醫生，沾你的光，詹醫生又給我們送夜宵了，新婚燕爾，好甜蜜啊……」
一牆之隔後頭，姚健汝震驚得眼淚都停住，恍然過後她苦笑一聲，心裡湧起濃濃的苦澀。
「吃還堵不上你們的嘴！」葉醫生笑著嗔道，又沖旁邊的人說，「做一天手術不累嗎？下班就早點回家休息。」
「看到你就不累了。」詹磊軍笑著道，「餓不餓，給你打包了餛飩。」
「餓。」葉醫生笑著道。
護士把孩子抱走，詹磊軍牽著媳婦的手，從另一邊去了值班醫生休息室。
等裡頭沒詹磊軍的聲音了，姚健汝才進去，接過有些犯困的孩子，姚健汝同護士道謝，「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剛剛那是葉醫生的？」
「葉醫生的新婚丈夫，剛從國外回來的胸心外科主治，聽說他們一起當無國界醫生時認識的，好浪漫啊！」年輕的小護士控制不住星星眼。
旁邊年長的護士清咳了一聲，微笑著道，「是胸心外科詹醫生，大堂就有他的介紹。」
姚健汝道謝，抱著孩子離開。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停留直接走，但腿還是不聽使喚，停在了那面醫生介紹牆上，並一眼找到了詹磊軍。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後，看著短短几行字透露出的輝煌前程，姚健汝含著熱淚輕輕地笑了。
看到他現在過得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