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釋暫疑
錫珠府邸，後堂。
燈點得倍兒亮，錫珠裹著厚皮襖，縮在太師椅里，倆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眼神兒發飄，一驚一乍的。
管家戳旁邊兒，大氣兒不敢喘。
那跳大神的薩滿祭司，臉跟灶膛灰一個色兒，坐小馬紮上，端著熱茶碗，手還哆嗦呢。
「那鬼火…到底他媽什麼路數？」
錫珠嗓子眼兒發乾，帶著後怕，死盯著祭司。
「是不是…是不是早年折在爺刀把子底下的明軍…冤魂不散…纏…纏上爺了？！」
他越琢磨越邪乎，聲兒都岔了。
祭司讓他盯得後脊樑發涼，手裡茶碗「哐當」掉地上，熱茶滋一褲襠。
「哎喲喂！」
祭司燙得一蹦高，又臊又怕，臉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嘴皮子直拌蒜。
「都…都統爺…這…這陰曹地府的事兒…非…非小神這點道行能…能琢磨透的…那…那火…飄忽不定…八…八成不是尋常路子…」
他吭哧癟肚，屁用沒有。
「廢物點心！」
錫珠氣得一拍桌子，茶碗蹦起老高。
「平時跳得跟竄天猴兒似的！真遇上茬子了，屁都崩不出一個！」
「爺…爺您消消火…」
趙扒皮一直縮牆根兒當鵪鶉，這會兒看錫珠真急了，嚇得一激靈，硬著頭皮，磕磕巴巴往上湊。
「小的…小的今兒個在鎮子裡轉悠…聽…聽底下人嚼舌頭根子…有…有那麼一說…」
錫珠眼一瞪：「有屁快放！什麼餿屁！」
趙扒皮咽了口吐沫，陪著小心。
「說…說是…都統爺您…供的是關外老林子裡的神…不…不拜咱這地界的彌勒佛…惹…惹惱了彌勒老祖…降…降下神罰…那鬼火…就…就是給爺您提個醒兒…」
「扯你娘的臊！」
錫珠勃然大怒，抄起手邊一蓋碗就想楔過去，可蓋碗舉到半截，他手停住了。
彌勒？
他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
自從入關，紫禁城裡，太皇太后天天拜佛，宮裡佛堂香火不斷…四九城裡，多少黃帶子紅頂子家裡供著菩薩彌勒…連皇上都…
他舉著蓋碗的手慢慢撂下了，眼珠子滴溜亂轉。
趙扒皮多雞賊啊，瞅准火候，趕緊順杆爬，話裡帶著鉤子：
「爺…您琢磨琢磨…咱那老神仙…是白山黑水護佑牲口林子的…這中原花花世界…人多事兒雜…神仙他老人家…是不是…有點兒…鞭長莫及？照應不過來？所以…才…才壓不住這彌勒老祖的邪火？」
錫珠悶著頭，手指頭捻著自己油光水滑的辮梢。
趙扒皮這話…聽著像胡唚…可細咂摸…好像又他媽歪打正著？
他那薩滿神，跳了幾十年，除了保佑他升官發財砍人順溜，別的屁事沒管過。
這中原的么蛾子，還真沒降住過。
難道…真不是一廟的神仙，管不了這地界的事兒？
錫珠越想越覺著是這麼個理兒，心裡那點邪火跟恐懼，總算找著個能糊弄自己的由頭了。
他長長「嗨…」了一聲，把蓋碗重重墩桌上：
「哼！就算這麼檔子事兒！這彌勒…也忒不給爺面兒了！芝麻粒兒大的事兒，至於弄這麼大響動？」
他煩惡地一揮手：
「去！趙扒皮！」
「嗻！爺您吩咐！」趙扒皮趕緊哈著腰湊上前。
「給爺請真佛！有真道行的高僧！」
錫珠捋了捋辮子，定了調兒，「要能鎮得住場子，壓得住那勞什子彌勒邪火的！來府里做場大法事！驅邪！安宅！」
趙扒皮小眼珠一轉，立馬堆起諂笑：
「爺聖明！小的門兒清！鎮子西邊兒二十里地，有座宏仁寺！廟是不大，門臉兒也不甚排場…」
他看錫珠皺眉，趕緊找補。
「可您猜怎麼著？香火那叫一個旺！四里八鄉的泥腿子，求子、求財、求個平安，烏泱烏泱全奔那兒去！都說裡頭的老和尚有兩下子！靈驗！請他來，一準兒能成！」
錫珠這會兒就想趕緊把這糟心事兒平了，管他廟大廟小，靈就成！
「宏仁寺？成！」
他一錘定音，「你麻溜兒跑一趟！香油錢備足了！務必把高僧給爺請來！越快越好！」
「得嘞！爺您擎好兒吧！小的這就顛兒！」
趙扒皮如蒙大赦，點頭哈腰，一溜煙兒竄出去備馬備禮了。
錫珠癱回椅子裡，揉著發木的太陽穴。
但願這中原的和尚…真能鎮住那邪了門兒的「鬼火」吧！
李家村，破院西廂，窗戶用破布遮得嚴嚴實實。
周牧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和黑炭末按比例混合，嘴裡還嘀咕著配比。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柱子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笑：
「周導師！掌教請您過去一趟！有好事兒！」
周牧手一抖，差點把配好的料撒了。
他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柱子一眼，心裡瘋狂吐槽：
導師導師…叫得老子時空錯亂！還以為在實驗室被李教授催進度呢！現在倒好，成封建迷信頭子了！
周牧拍拍手上的灰，跟著柱子來到李寄福那屋。
李寄福正搓著手在屋裡轉圈，紅光滿面，看見周牧進來，咧開嘴就笑：
「周兄弟！喜事！天大的喜事！」
周牧有點懵：
「喜事？錫珠老狗又鬧哪出？」
「嘿！可不是嘛！」
李寄福一拍大腿，樂得見牙不見眼。
「那老狗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被你那『鬼火』嚇破了膽！疑神疑鬼，非說是以前殺過的明軍索命！
他那狗腿子趙扒皮更絕，忽悠他說是關外的神仙管不了中原的事兒，得罪了彌勒老祖！」
周牧皺眉：
「這…有什麼可樂的？他不找咱們麻煩就不錯了。」
「樂子在後頭呢！」李寄福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得意。
「你猜那老狗怎麼著？他讓趙扒皮去請高僧做法驅邪！請的是誰？鎮西二十里，宏仁寺的住持，釋暫疑和尚！」
周牧還是沒明白：「和尚做法…跟咱們有啥關係？」
這和尚名頭還起的真古怪，釋暫疑？
李寄福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
「關係大了！那釋暫疑老和尚，是咱們的人！榮華會的香頭！正經的前明秀才，還當過一任縣衙主簿！清兵一來，死也不肯剃頭當奴才，乾脆就…真當了和尚！暗地裡一直給會裡傳遞消息！」
燈點得倍兒亮，錫珠裹著厚皮襖，縮在太師椅里，倆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眼神兒發飄，一驚一乍的。
管家戳旁邊兒，大氣兒不敢喘。
那跳大神的薩滿祭司，臉跟灶膛灰一個色兒，坐小馬紮上，端著熱茶碗，手還哆嗦呢。
「那鬼火…到底他媽什麼路數？」
錫珠嗓子眼兒發乾，帶著後怕，死盯著祭司。
「是不是…是不是早年折在爺刀把子底下的明軍…冤魂不散…纏…纏上爺了？！」
他越琢磨越邪乎，聲兒都岔了。
祭司讓他盯得後脊樑發涼，手裡茶碗「哐當」掉地上，熱茶滋一褲襠。
「哎喲喂！」
祭司燙得一蹦高，又臊又怕，臉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嘴皮子直拌蒜。
「都…都統爺…這…這陰曹地府的事兒…非…非小神這點道行能…能琢磨透的…那…那火…飄忽不定…八…八成不是尋常路子…」
他吭哧癟肚，屁用沒有。
「廢物點心！」
錫珠氣得一拍桌子，茶碗蹦起老高。
「平時跳得跟竄天猴兒似的！真遇上茬子了，屁都崩不出一個！」
「爺…爺您消消火…」
趙扒皮一直縮牆根兒當鵪鶉，這會兒看錫珠真急了，嚇得一激靈，硬著頭皮，磕磕巴巴往上湊。
「小的…小的今兒個在鎮子裡轉悠…聽…聽底下人嚼舌頭根子…有…有那麼一說…」
錫珠眼一瞪：「有屁快放！什麼餿屁！」
趙扒皮咽了口吐沫，陪著小心。
「說…說是…都統爺您…供的是關外老林子裡的神…不…不拜咱這地界的彌勒佛…惹…惹惱了彌勒老祖…降…降下神罰…那鬼火…就…就是給爺您提個醒兒…」
「扯你娘的臊！」
錫珠勃然大怒，抄起手邊一蓋碗就想楔過去，可蓋碗舉到半截，他手停住了。
彌勒？
他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
自從入關，紫禁城裡，太皇太后天天拜佛，宮裡佛堂香火不斷…四九城裡，多少黃帶子紅頂子家裡供著菩薩彌勒…連皇上都…
他舉著蓋碗的手慢慢撂下了，眼珠子滴溜亂轉。
趙扒皮多雞賊啊，瞅准火候，趕緊順杆爬，話裡帶著鉤子：
「爺…您琢磨琢磨…咱那老神仙…是白山黑水護佑牲口林子的…這中原花花世界…人多事兒雜…神仙他老人家…是不是…有點兒…鞭長莫及？照應不過來？所以…才…才壓不住這彌勒老祖的邪火？」
錫珠悶著頭，手指頭捻著自己油光水滑的辮梢。
趙扒皮這話…聽著像胡唚…可細咂摸…好像又他媽歪打正著？
他那薩滿神，跳了幾十年，除了保佑他升官發財砍人順溜，別的屁事沒管過。
這中原的么蛾子，還真沒降住過。
難道…真不是一廟的神仙，管不了這地界的事兒？
錫珠越想越覺著是這麼個理兒，心裡那點邪火跟恐懼，總算找著個能糊弄自己的由頭了。
他長長「嗨…」了一聲，把蓋碗重重墩桌上：
「哼！就算這麼檔子事兒！這彌勒…也忒不給爺面兒了！芝麻粒兒大的事兒，至於弄這麼大響動？」
他煩惡地一揮手：
「去！趙扒皮！」
「嗻！爺您吩咐！」趙扒皮趕緊哈著腰湊上前。
「給爺請真佛！有真道行的高僧！」
錫珠捋了捋辮子，定了調兒，「要能鎮得住場子，壓得住那勞什子彌勒邪火的！來府里做場大法事！驅邪！安宅！」
趙扒皮小眼珠一轉，立馬堆起諂笑：
「爺聖明！小的門兒清！鎮子西邊兒二十里地，有座宏仁寺！廟是不大，門臉兒也不甚排場…」
他看錫珠皺眉，趕緊找補。
「可您猜怎麼著？香火那叫一個旺！四里八鄉的泥腿子，求子、求財、求個平安，烏泱烏泱全奔那兒去！都說裡頭的老和尚有兩下子！靈驗！請他來，一準兒能成！」
錫珠這會兒就想趕緊把這糟心事兒平了，管他廟大廟小，靈就成！
「宏仁寺？成！」
他一錘定音，「你麻溜兒跑一趟！香油錢備足了！務必把高僧給爺請來！越快越好！」
「得嘞！爺您擎好兒吧！小的這就顛兒！」
趙扒皮如蒙大赦，點頭哈腰，一溜煙兒竄出去備馬備禮了。
錫珠癱回椅子裡，揉著發木的太陽穴。
但願這中原的和尚…真能鎮住那邪了門兒的「鬼火」吧！
李家村，破院西廂，窗戶用破布遮得嚴嚴實實。
周牧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和黑炭末按比例混合，嘴裡還嘀咕著配比。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柱子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笑：
「周導師！掌教請您過去一趟！有好事兒！」
周牧手一抖，差點把配好的料撒了。
他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柱子一眼，心裡瘋狂吐槽：
導師導師…叫得老子時空錯亂！還以為在實驗室被李教授催進度呢！現在倒好，成封建迷信頭子了！
周牧拍拍手上的灰，跟著柱子來到李寄福那屋。
李寄福正搓著手在屋裡轉圈，紅光滿面，看見周牧進來，咧開嘴就笑：
「周兄弟！喜事！天大的喜事！」
周牧有點懵：
「喜事？錫珠老狗又鬧哪出？」
「嘿！可不是嘛！」
李寄福一拍大腿，樂得見牙不見眼。
「那老狗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被你那『鬼火』嚇破了膽！疑神疑鬼，非說是以前殺過的明軍索命！
他那狗腿子趙扒皮更絕，忽悠他說是關外的神仙管不了中原的事兒，得罪了彌勒老祖！」
周牧皺眉：
「這…有什麼可樂的？他不找咱們麻煩就不錯了。」
「樂子在後頭呢！」李寄福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得意。
「你猜那老狗怎麼著？他讓趙扒皮去請高僧做法驅邪！請的是誰？鎮西二十里，宏仁寺的住持，釋暫疑和尚！」
周牧還是沒明白：「和尚做法…跟咱們有啥關係？」
這和尚名頭還起的真古怪，釋暫疑？
李寄福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
「關係大了！那釋暫疑老和尚，是咱們的人！榮華會的香頭！正經的前明秀才，還當過一任縣衙主簿！清兵一來，死也不肯剃頭當奴才，乾脆就…真當了和尚！暗地裡一直給會裡傳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