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孤燈照壁古物異,一念洞微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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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戈壁的寂靜被飛舟破空的細微嗡鳴襯得愈發深邃。

  舟內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般的安靜,只有少數值夜的侍從和個別仍在修煉或交談的修士,還在活動。

  三層一間普通艙室內,那白日裡心神恍惚的築基散修,道號「陳松」,盤膝坐在簡陋的蒲團上,眉頭緊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正在搬運周天,試圖平息丹田內那不時傳來的、莫名的悸動,以及腦海中時而閃現的、破碎而扭曲的模糊畫面。

  自從在百川墟市,從那個神神秘秘、要價奇高的攤主手中,咬牙買下這枚據說能「寧心靜氣、輔助破境」的古玉珏後,他最初的欣喜很快被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取代。

  佩戴上這玉珏的頭兩日還好,只覺得玉質溫潤,似乎真有些許平復心緒之效。

  可自第三日起,情況便急轉直下。

  先是修煉時,總覺有低不可聞的絮語在耳邊縈繞,仔細去聽,卻又什麼都沒有。

  接著是心緒不寧,時而煩躁易怒,時而又莫名悲戚,道心難以守靜。

  最麻煩的是,他開始做「夢」,一些光怪陸離、毫無邏輯,卻又無比真實,醒來後冷汗涔涔的「夢」。

  夢裡有時是漫無邊際的赤紅沙漠,灼熱的風沙刮骨;有時是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在沙丘下遊動;有時又是無數模糊的人影,在沙海中跋涉、掙扎、最終無聲倒下,化為枯骨……

  他懷疑過是這玉珏有問題,可仔細探查,玉珏除了那股揮之不去的古樸氣息,以及內里隱隱流動的、似有若無的天然血沁紋路,並未發現任何陰邪禁制或殘魂痕跡。

  他也曾嘗試將玉珏取下,收入儲物袋,可一旦遠離此物超過半日,那種心神恍惚、心悸不安的感覺反而會更加強烈,甚至隱隱有魂魄離體般的空虛感,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取出佩戴。

  「莫非真是我修為不濟,難以承受此等古玉靈韻,反而遭了反噬?」

  陳松暗自懊惱,卻又捨不得將這花費大半身家購得的「寶物」輕易丟棄或轉賣,總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熬過這段「適應期」便好。

  此刻,他強忍著不適,一遍遍運轉基礎功法,試圖安撫躁動的靈力和神魂。

  他沒有察覺,胸前衣襟內緊貼肌膚的那枚玉珏,正在散發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暗紅微光,其閃爍的頻率,竟隱隱與他心跳、呼吸,乃至靈力運轉的節奏,產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同步。絲絲縷縷無形無質、卻透著深沉晦澀氣息的波動,正從玉珏中滲出,悄無聲息地融入他的氣血,浸潤他的識海。

  就在陳松行功至關鍵,心神稍有鬆懈的剎那——

  「砰!」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極遙遠之處,又好似直接在神魂深處炸開的悶響,毫無徵兆地出現!

  並非真實的聲音,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衝擊,或者說是某種「存在」被觸動、被喚醒時產生的共鳴!

  陳松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行功路線瞬間紊亂,喉嚨一甜,一口逆血險些噴出,被他強行咽下。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駭與茫然。

  方才那一瞬,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直接、更詭異的方式「感知」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赤紅如血的沙漠!

  沙漠的中心,一座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由暗紅色「石頭」構築的、形似某種巨獸顱骨的猙獰建築,正在緩緩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那沉悶的、令人心悸的「砰」聲,同時有無形的、灼熱而混亂的波紋,以那建築為中心,向著血色沙漠的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就在那搏動的「巨獸顱骨」深處,在那無盡的暗紅光芒中央,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透了無垠的空間與阻隔,漠然、古老、而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饑渴,掃過了他所在的方向!

  不,不是掃過「他」,更像是掃過了他胸口那枚正在微微發熱、搏動的玉珏!

  「嗬……嗬……」

  陳松大口喘息著,心臟狂跳如擂鼓,渾身冷汗瞬間濕透衣衫。

  他下意識地死死抓住胸前的玉珏,入手處竟是一片滾燙!

  那玉珏仿佛活了過來,在他掌心微弱而急促地搏動著,散發著比之前清晰許多的暗紅光芒,光芒中,那些原本隱隱約約的暗紅紋路此刻清晰可見,扭曲盤繞,竟似組成了某種古老而邪異的符文!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想將這可怖的玉珏扯下扔掉,可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反而將那滾燙的玉珏攥得更緊。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莫名的吸引與沉溺感,混雜在無邊的恐懼之中,讓他既想逃離,又隱隱有種靠近那「巨獸顱骨」的衝動,矛盾而扭曲。

  「不……這是……什麼東西……」

  陳松牙齒咯咯打顫,神智在恐懼與詭異的吸引力之間掙扎,幾乎要崩潰。

  ……

  幾乎在同一時刻。

  頂層艙室中,正閉目感知飛舟內那些「古物」氣息流動的青玉,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並未「聽」到那聲詭異的悶響,也未「看」到那血色沙漠與搏動的巨獸顱骨幻象。

  但就在陳松心神遭受衝擊、玉珏產生異變的瞬間,青玉敏銳地捕捉到了飛舟內部,那數十處原本只是緩慢、隱晦「呼吸」著的、屬於「古物」的晦澀氣息,同時產生了極其短暫、卻異常清晰的同步「脈動」!

  就像是一張無形的、覆蓋了整個飛舟的細微蛛網,其上懸掛的數十個節點,在同一時刻,被同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也更加混亂的「意蘊」,如同滴入水中的濃墨,以那枚玉珏所在的位置為核心,猛地擴散開來,雖然範圍極小,僅限於陳松的艙室,但其「質」卻遠超其他「古物」!

  「找到了。」

  青玉眼中精光一閃,身形未動,神識已如潮水般無聲湧出,瞬間鎖定了三層那間普通艙室,將陳松及其胸前的玉珏,連同其內正變得活躍的詭異氣息,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感知之下。

  他「看」到了陳松驚恐萬狀、神智幾乎崩潰的狀態。

  「看」到了那枚玉珏散發的、與之前感知截然不同的、充滿邪異生命力的暗紅光芒,以及光芒中扭曲的古老符文。

  「聽」到了陳松粗重、恐懼的喘息,和那玉珏如同心跳般的微弱搏動聲。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在玉珏產生異變、與陳松心神產生更深層次連接的剎那,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穿透力極強的、帶著灼熱、混亂、古老意味的「波動」,如同無形的絲線,以那玉珏為「錨點」,試圖向著飛舟之外、向著戈壁深處某個遙遠的方向延伸、傳遞某種……「信息」?

  不,不完全是信息,更像是一種「呼喚」,或者「定位」?

  青玉眸光微凝,心念一動。

  一層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屏障瞬間在他神識籠罩範圍內生成,將那試圖向外延伸的詭異波動徹底截斷、包裹、然後……無聲地湮滅。

  「噗。」

  如同一個微小的氣泡破裂,那絲詭異波動消失無蹤,未能傳出艙室分毫。

  幾乎在波動被截斷湮滅的同時,陳松胸前的玉珏猛地一顫,光芒驟然黯淡下去,溫度也迅速降低,恢復了之前那種溫潤中帶著一絲冰涼的古玉觸感。

  只是玉珏內部的暗紅紋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刻了幾分。

  陳松只覺得腦海中那恐怖的幻象、那漠然「目光」的注視、那令人心悸的搏動聲,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虛脫感,以及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濕了地面,胸口玉珏傳來的冰涼觸感,此刻竟讓他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心,仿佛剛才那可怕的經歷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那枚玉珏……絕對有問題!大問題!

  他掙扎著坐起,顫抖著手,想要將那玉珏從脖子上扯下,卻又在觸碰到那冰涼玉質的瞬間,猶豫了。

  扔掉?萬一剛才那恐怖的感覺再次襲來怎麼辦?不扔?這鬼東西戴在身上,遲早要了他的命!

  就在他內心劇烈掙扎,恐懼與僥倖交織之時,一個平靜淡然的聲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若不想死,便將此物封入三層禁靈木盒,置於牆角,勿再以神識靈力觸碰,更勿貼身佩戴。明日辰時,攜此盒至頂層甲板西側觀景台。」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與安撫力量,瞬間驅散了他腦海中殘留的混亂與恐懼,讓他激盪的心神為之一清。

  陳松渾身一僵,隨即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艙室空無一人,禁制完好。是傳音入密?不,這比傳音入密更加高明,是直接響徹在腦海!

  對方是誰?修為到了何種境界?是敵是友?他怎麼會知道玉珏的事?那詭異波動被阻斷,是此人出手?

  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但此刻的陳松,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無論這稻草來自何方,他都本能地想要抓住。

  相比於那枚險些讓他心神崩潰、看到恐怖幻象的詭異玉珏,這個神秘的聲音雖然不知來歷,但至少暫時驅散了他的恐懼,還給出了明確的指令。

  封入禁靈木盒?他有!那是他用來存放一些不穩定靈材的。置於牆角,勿再觸碰?這容易!

  至於明日辰時去頂層甲板……陳松略一猶豫,便狠狠咬牙。

  去!必須去!這玉珏的詭異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留在他手中是禍非福。

  這神秘人既然能無聲無息阻斷那恐怖波動,還能直接在自己腦海中傳音,修為定然深不可測,或許……只有此人能解決這玉珏的問題,甚至能保住自己一命!

  他不敢耽擱,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刻畫著簡單封禁符文的黑色木盒,顫抖著手,極其小心地、儘量避免直接接觸地。

  將那枚已恢復平靜、但在他眼中已變得無比邪異的玉珏從脖子上取下,放入盒中,迅速合上盒蓋,貼上一張最低階的靜音符,然後如同捧著燙手山芋般,將木盒放到艙室最遠的牆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癱坐在地,背靠牆壁,大口喘息,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望著牆角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木盒,眼神複雜,恐懼、後怕、慶幸、疑惑交織。明日辰時,頂層甲板西側觀景台……

  ……

  頂層艙室,青玉收回鎖定陳松的神識,眼中露出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凝重。

  「果然……這些『古物』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他低聲自語。

  那玉珏在異變瞬間散發出的氣息,以及試圖向外傳遞的波動,與之前感知到的、那些「古物」上附著的晦澀「底色」同源,但更加濃郁、更加「活躍」,甚至帶著一絲……「生命」與「意志」的雛形?

  它們並非簡單的「器物」,更像是某種「種子」,或者「信標」?

  在特定條件下,就會被「激活」,與某個遙遠的存在產生聯繫,傳遞信息,甚至可能……反哺?或者侵蝕宿主?

  陳松看到的幻象,那赤紅沙漠,搏動的巨獸顱骨,漠然的「目光」……是真實存在的某個地方?

  還是某種烙印在這些「古物」深處的集體記憶碎片?亦或是……某種存在的「投影」?

  青玉再次看向掌中那枚獸骨碎片。

  碎片依舊沉寂,只有那縷古老的灼熱波動靜靜流淌。

  它與那些「古物」的氣息有相似之處,都古老、灼熱,但又截然不同。

  那些「古物」的氣息更加混亂、晦澀,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污染」感。

  而這獸骨碎片的波動,則相對「純淨」,更像是一種古老生靈死後殘留的、相對中性的「印記」。

  「古漠遺藏、影噬傳說、各地異常、沙盜詭行、世家秘動……」

  青玉將已知的線索串聯起來,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

  或許,那所謂的「古漠遺藏」,並非簡單的上古遺蹟。

  其內出土的「古物」,也並非單純的陪葬品或遺留物。

  它們可能被某種東西「污染」了,或者,它們本身就是某種更大「存在」的一部分,被有意或無意地帶出,散播開來。

  其目的?是收集什麼?是定位?是侵蝕同化?還是……喚醒?

  而那個所謂的「影噬」傳說,無形無質,吞噬痕跡……是否也與這些「古物」,與那赤紅沙漠中的存在有關?

  青玉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夜色下的金砂城,燈火已清晰可見,如同一顆鑲嵌在黑暗戈壁中的巨大寶石,散發著屬於人間煙火的溫暖光芒。

  飛舟即將抵達終點。

  但這趟旅程,似乎並未結束。或者說,一場更深的漩渦,或許才剛剛開始露出冰山一角。

  明日見了那築基修士,或許能從那枚玉珏上,得到更多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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