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墟市茶煙窺世相,蠻荒骨玉隱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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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晨光熹微,墟市在短暫的喧囂低谷後,重新被各種聲浪填滿。

  許多商隊選擇在清晨涼爽時啟程或抵達,使得外圍的駝隊營地與貨運區域尤為繁忙。

  而「瀚海流金」號的許多賓客,經過一夜休整,再次興致勃勃地湧入墟市,繼續他們的「淘寶」之旅。

  青玉用過早膳,依舊不疾不徐,再次踏入墟市的喧囂之中。

  與昨日不同,他今日的目標更明確了些——去墟市中那些消息靈通的茶館酒肆坐坐,聽聽風聲。

  昨日「奇石齋」店主提及的「古漠遺藏」風聲,以及幾大世家近期的聯合行動,讓他隱隱覺得,這竺殷洲的平靜水面下,恐怕正涌動著不尋常的暗流。

  他雖無意主動捲入,但多了解些此方地域的勢力動向與潛在風波,總非壞事。

  墟市規模龐大,茶館酒肆自然不少,但檔次和受眾各不相同。

  有僅供苦力、車夫歇腳解渴的大碗茶攤,有專供低階修士交換信息、兼賣些粗劣靈食的簡陋茶棚,也有裝飾相對考究、提供靈茶靈酒、甚至有說書唱曲助興,主要面向中高階修士和富裕商賈的茶樓酒館。

  青玉略作打聽,便朝著墟市中央區域,一處名為「聽風閣」的三層木樓走去。

  此樓是百川墟市最大的茶館,據說是沙家背後控股的產業,環境清雅,消息也最為靈通,許多修士談事、交換情報都喜歡選在此處,當然消費也不菲。

  「聽風閣」臨河而建,雖說是「河」,此刻只是乾涸寬闊的流金河道。

  木樓造型古樸,飛檐斗拱,在周圍大多粗獷的石屋帳篷中顯得頗為醒目。門前掛著兩串風鈴,隨風叮咚作響。

  進出者多是衣冠楚楚、氣息不弱的修士,或是帶著隨從的商賈,少有衣衫襤褸之輩。

  青玉拾階而上,步入閣內。

  一層頗為寬敞,擺著數十張茶桌,此刻已坐了七七八八,人聲雖不高,但低語交談之聲嗡嗡不絕。

  空氣中瀰漫著靈茶清香與淡淡的檀香味道,倒將外界的塵土喧囂隔絕了不少。

  正中設有一座半人高的木台,此時空著,想來是晚間才有說書或表演。

  一名身著乾淨布衣、眼神伶俐的夥計迎了上來,見青玉氣度從容,雖衣著樸素,但料子與做工皆是不凡,連忙堆起笑容:

  「這位仙師,樓上雅間清淨,可要樓上請?」

  「不必,就在樓下尋個靠窗僻靜處即可。」青玉淡淡道。

  「好嘞,仙師這邊請。」

  夥計引著青玉來到一層靠里側一扇鏤空雕花木窗旁的桌子,這裡既能望見窗外乾涸的河道與部分墟市景象,又相對安靜些。

  「仙師用點什麼茶?本店有上好的『金邊雲霧』、『雪頂含翠』,還有本地特產的『沙棗蜜茶』,滋味獨特,頗受往來客人喜愛。」

  「便來一壺『沙棗蜜茶』,再隨意上兩樣清爽茶點。」青玉在臨窗位置坐下。

  「好嘞,仙師稍候。」夥計麻利地記下,躬身退下。

  不多時,茶點送上。茶壺是粗陶所制,別有一番質樸韻味。

  掀開壺蓋,一股混合了蜜香、棗香與淡淡靈草清氣的茶香裊裊升起,茶水呈琥珀色,清澈透亮。

  茶點是兩小碟戈壁特產,一碟是烘烤得酥脆的沙棘果乾,另一碟是撒了糖霜的某種根莖薄片,倒也精緻。

  青玉斟了一杯茶,淺啜一口,滋味甘醇微甜,帶著沙棗特有的果香,靈氣雖淡薄,但口感確屬上乘。

  他一邊品茶,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閣內眾人,神識則如微風拂過水麵,不著痕跡地捕捉著空氣中流淌的零碎話語。

  「聽說了嗎?前幾日,流沙集那邊又出事了,一支小商隊連人帶貨,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場只留下些打鬥痕跡和血跡,連屍體都沒找到……」

  「又是沙盜乾的?最近這幫殺才越發猖獗了,連沙家掛名的小商隊都敢動?」

  「難說。現場殘留的氣息有點怪,不像是尋常沙盜的手段。

  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沙子裡了。有人懷疑是不是『死亡沙海』邊緣的沙妖跑出來了。」

  「噓!慎言!沙妖也是能隨便提的?小心惹禍上身!」

  另一桌,幾個看起來像是常年在竺殷洲行走的散修,正低聲討論著近期各地的異常。


  「不止流沙集,靠近『赤炎山』的幾個綠洲,最近地火也活躍得反常,聽說噴發了幾次小規模的熔岩,燒毀了不少耐旱林木。」

  「這算什麼,我有個兄弟在『鳴沙海』附近混飯吃,他說最近幾個月,月牙泉附近的流沙和空間裂縫出現得比往年頻繁得多,好些個經驗豐富的採藥人和獵沙獸的老手都栽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總覺得不太平。」

  「嗨,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有赫連家、沙家他們在,輪得到咱們操心?喝酒喝酒!」

  更遠處,靠牆的一桌,坐著三名身著統一制式青色勁裝、氣息凝練的修士,腰間佩刀,神色沉穩,不似尋常散修。

  他們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但青玉神識過人,仍能隱約捕捉到隻言片語。

  「三公子吩咐,務必在下次月圓前……送至赤炎山南麓……接頭暗號是……」

  「火蜥蜴的眼珠可不好找,得去黑市問問……」

  「小心點,最近各家都盯得緊……別走漏風聲……」

  「赤炎山南麓」、「火蜥蜴眼珠」、「各家盯得緊」。

  青玉心中微動,這幾人似乎是某個家族或勢力的手下,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且與赤炎山有關。

  結合之前「古漠遺藏」的風聲,不難猜測或許與幾大世家的探索行動有關。

  他不動聲色,繼續品茶,目光投向窗外。

  乾涸的流金河床上,有幾個半大孩子正拿著小鏟小筐,在卵石堆里翻找著什麼,大概是學著大人「淘金」,充滿童趣。

  遠處墟市的人流依舊熙攘,各色旌旗在熱風中微微晃動。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一群人簇擁著走上樓來,為首者錦衣華服,面容倨傲,正是赫連家那位紈絝子弟赫連玉。

  他身後跟著幾名氣息不弱的隨從,以及兩三位衣著光鮮、看起來像是其他世家或富商子弟的同伴。

  「赫連兄,這聽風閣的『雪頂含翠』可是竺殷洲一絕,用的是萬仞雪山千年古茶樹的嫩芽,以雪水沖泡,清香凜冽,最能滌盪俗塵,今日定要品嘗一番。」

  一名同伴殷勤地介紹道。

  「哦?那便嘗嘗。」赫連玉隨意應道,目光在閣內掃過,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當他看到臨窗獨坐、氣質淡然的青玉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似乎對有人「獨占」了他常坐的、視野極佳的好位置有些不悅,但很快又移開目光,在夥計的引領下,徑直上了二樓雅間。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會在樓下與散修雜坐。

  青玉對赫連玉的出現渾不在意。這種世家紈絝,除非主動招惹,否則在他眼中與路人無異。

  他又坐了片刻,從閣內眾人的閒談中,大致拼湊出一些信息:竺殷洲近期確實不太平,多處地標區域出現異常,幾大世家似乎有聯合的秘密行動,且動作不小,連帶著整個洲的氛圍都有些緊張。

  沙盜活動似乎也有所加劇,甚至出現了疑似非人手段的襲擊事件。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青玉心中暗忖。

  這竺殷洲看似荒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飛舟旅程雖是為了享樂與展示,但無形中也成了匯聚各方勢力的一個節點。

  只希望接下來的航程莫要捲入什麼是非才好。

  他留下茶資,起身離開「聽風閣」,繼續在墟市中漫行。

  午後陽光熾烈,許多攤販都搭起了遮陽的布篷,墟市中的氣味也更加混雜。

  青玉信步走過幾個售賣古籍、殘卷、地圖的攤位,隨意翻看了一下,多是些粗製濫造的假貨,或是價值不大的尋常貨色,並無收穫。

  在一個售賣各種獸骨、獸角、奇異礦石的露天攤子前,他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獨眼的老者,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對往來顧客愛答不理。

  他的攤子上東西很雜,許多都沾著塵土或乾涸的泥垢,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戈壁洞穴或古河道里扒拉出來的。

  吸引青玉目光的,是攤子角落一塊約莫臉盆大小、灰褐色、表面布滿蜂窩狀孔洞、形似某種巨型獸類頭骨的碎片。

  這塊骨頭碎片靈氣全無,甚至有些風化酥脆的跡象,混雜在一堆類似的獸骨獸角中毫不起眼。


  但青玉的神識掃過時,卻從那蜂窩狀孔洞的深處,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卻又帶著某種古老蠻荒氣息的奇異波動。

  這絲波動,與他曾經在中土某處上古遺蹟附近感受到的、屬於某種早已滅絕的洪荒異獸的殘留氣息,有那麼一絲相似,卻又有所不同,更加灼熱、暴烈。

  他蹲下身,拿起旁邊一塊品相稍好、帶著螺旋紋路的獸角看了看,問道:「老丈,這塊雷犀角怎麼賣?」

  獨眼老者抬起眼皮,瞥了青玉一眼,吐出一口濃煙,沙啞道:「三百中品靈石,不還價。」

  這價格明顯偏高,正常的雷犀角市價大約在一百五十到兩百中品靈石之間。

  青玉笑了笑,放下獸角,又指了指那塊灰褐色的蜂窩骨頭碎片:「那這塊呢?看著像是某種大型獸類的頭骨碎片,可惜風化得厲害,沒什麼靈氣了,倒是可以拿回去研磨成粉,做畫符的骨粉或許能用。什麼價?」

  老者看了看那塊骨頭,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吧嗒了兩口煙,才慢悠悠道:「五十中品靈石。」

  一塊毫無靈氣、幾乎風化的獸骨碎片,開口就是五十中品靈石,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旁邊幾個也在看貨的修士聞言,都暗自搖頭,覺得這老頭是窮瘋了。

  青玉卻並未還價,只是點了點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五十塊中品靈石,放在攤位上。「我要了。」

  老者似乎愣了一下,沒料到青玉真的會買。

  他深深看了青玉一眼,沒再多說,將那塊骨頭碎片拿起,隨手用一塊髒兮兮的麻布包了,遞給他,同時收起了靈石。

  交易完成,青玉拿著麻布包起身離開。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獨眼老者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走出不遠,他將麻布包收入儲物袋,心中思量。

  那骨頭碎片深處隱藏的古老氣息雖然微弱至極,幾乎消散,但品質極高,且屬性灼熱暴烈,或許與竺殷洲上古時期的某種火行異獸有關。

  五十中品靈石,對尋常修士是冤大頭,但對他而言,若能從中解析出一絲上古異獸的道韻或精血殘留,其價值遠非靈石可衡量。

  這攤主或許知其不凡,但無法利用,又捨不得賤賣,才定了高價。

  自己買下,各取所需。

  又在墟市中轉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西斜,青玉才慢悠悠返回飛舟。

  遠遠便看見飛舟停泊處頗為熱鬧,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圍了一圈人。

  走近些,只見人群中央,一名穿著「瀚海流金」號侍從服飾的年輕女子,正捂著臉低聲啜泣,她面前的地上散落著一些打碎的玉瓶和流淌的淡綠色液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女子對面,站著一名身穿華服、面色倨傲的年輕男子,正是赫連玉,他身後幾名隨從虎視眈眈。

  旁邊,沙家的管事沙朗正賠著笑臉,似乎在調解。

  「不長眼的賤婢!弄髒了本公子的雲錦法袍,你賠得起嗎?

  這『清心露』乃是我花了五百中品靈石剛從多寶閣購得,準備回艙沐浴所用,現在全灑了!你說怎麼辦?」

  赫連玉指著自己袍角一處並不顯眼的濕痕,聲色俱厲。

  那侍女嚇得臉色發白,連連躬身:「赫連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方才地面不平,絆了一下……奴婢願意賠償……」

  「賠償?你一個賤婢,拿什麼賠?把你賣了都不值這瓶清心露!」赫連玉身旁一名隨從厲聲喝道。

  飛舟管事連忙打圓場:「赫連公子息怒,息怒。是這丫頭毛手毛腳,衝撞了公子。

  您這袍子,我們沙家立刻尋最好的織補師為您處理,保證恢復如新。

  至於這清心露……不如由在下作保,稍後從墟市購得一瓶品質相當的,送至您艙內,您看如何?」

  「哼!」赫連玉冷哼一聲,顯然余怒未消,但沙家出面,他也不好太過分,正要借坡下驢。

  這時,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響起:「不過是一瓶清心露,些許小事,何必大動肝火,驚嚇了一位姑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青玉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神色淡然。

  他看了一眼地上打碎的玉瓶和灑落的液體,又看了看那嚇得發抖的侍女,對赫連玉道:


  「這位公子袍角污漬,清洗即可。至於清心露,在下恰好帶有一瓶自用的『冰心玉液』,於寧神靜心、滌盪身心頗有功效,勝於尋常清心露,便贈予公子,權當替這位姑娘賠罪,如何?」

  說著,青玉翻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的寒玉瓶。

  瓶塞開啟一絲縫隙,頓時有一股清冽冰涼的香氣瀰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心神都寧靜了幾分。

  周圍看熱鬧的修士中不乏識貨之人,立刻有人低呼:「是上品的冰心玉液!這等品質,坊市至少價值八百中品靈石!」

  赫連玉也是識貨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貪婪,但面子上下不來,仍板著臉:「你是何人?要你多管閒事?」

  「在下青玉,一介閒散遊人,與公子同乘此舟,也算有緣。」

  青玉微微一笑,將寒玉瓶遞了過去,「相逢即是有緣,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子海涵,莫要再為難這位姑娘了。」

  赫連玉盯著那寒玉瓶,又看了看神色平靜、氣度從容的青玉,心中念頭急轉。

  對方隨手就能拿出價值不菲的冰心玉液,且面對自己毫無懼色,要麼是自身修為不弱,要麼是背景深厚。

  為一瓶清心露和一個侍女,似乎不值得繼續糾纏,平白失了身份,還得罪一個可能不好惹的傢伙。

  更何況,這冰心玉液確實比清心露好上不少。

  他臉色稍霽,輕哼一聲,對身旁隨從使了個眼色。

  那隨從會意,上前接過寒玉瓶。

  「既然你出面說情,本公子便給你這個面子。」

  赫連玉整理了一下袍袖,對那侍女冷聲道,「下次眼睛放亮些!我們走!」說罷,帶著隨從,轉身昂首登上飛舟。

  沙朗鬆了口氣,對青玉投來感激的目光,又對那驚魂未定的侍女低聲道:「還不快謝謝青玉公子?」

  侍女連忙對青玉深深一禮,帶著哭音道:「多謝公子解圍!奴婢……奴婢不知如何報答……」

  「無妨,小事一樁。」青玉擺了擺手,溫和道,「日後小心些便是。」

  說完,對沙朗點了點頭,也逕自登上了飛舟。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見無戲可看,也漸漸散去,但不少人看向青玉背影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好奇與探究。

  隨手送出價值八百靈石的寶物,只為替一個陌生侍女解圍,這份手筆與氣度,絕非尋常散修能有。

  這位青衣公子,究竟是何來歷?

  青玉回到自己艙室,關上房門。

  他並不在意旁人的猜測,也不心疼那瓶冰心玉液。

  那東西對他而言,不過是閒暇時隨手煉製的玩意,儲物袋裡還有不少。

  今日之事,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段小小插曲,順手為之罷了。

  他更在意的,是今日在墟市中的所見所聞,以及那塊蘊含著古老灼熱氣息的獸骨碎片。

  取出碎片,他以神識細細探查,試圖捕捉解析那一絲微弱的古老波動,同時心中默默梳理著今日得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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