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急調舟甲塵蔽日,暗引星火路開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世家為探索「古漠遺藏」而進行的秘密籌備,如同一塊投入靜湖的巨石,其引發的漣漪,最終一圈圈擴散,無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湖底最沉默的泥沙——那些掙扎在火羅城乃至整個竺殷洲西北角落裡的凡人。

  隨著各家開始調集資源、採購物資、徵召或訓練人手,原本就脆弱的底層生存生態,被進一步擠壓、破壞。

  火羅城,西城,貧民窟。

  原本就微薄的散工工錢,被管事們以「家族近期有大用度」、「市面不景氣」為由,再次壓低了兩成。

  碼頭卸貨、礦洞背石、修築城牆的苦力活兒,競爭變得空前激烈,為了一口飯,人們不惜以更低的價格出賣勞力,甚至為搶活兒而發生毆鬥。

  市場上,糧食、布匹、鹽巴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在幾大世家商行不約而同的「囤積」或「大宗採購」下,開始悄然上漲。

  雖然漲幅不大,但對於本就家無餘糧的窮苦人來說,每一文錢的上漲,都可能意味著要餓一頓肚子,或者讓孩子在寒風裡多捱一天。

  更讓底層惶恐的是,巡城隊的盤查和「治安整頓」突然變得頻繁而嚴酷。

  藉口搜尋「可疑分子」或「整頓市容」,一些原本還能在街角巷尾勉強餬口的小攤販被驅趕、沒收貨物,甚至抓進牢里,不交夠罰金就別想出來。

  稍有反抗,便是棍棒加身。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與壓抑。

  孫健所在的棚戶區,氣氛更加凝重。

  他教孩子們識字的小小「學堂」,已經有好幾天沒開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巡丁來得太勤,他怕給那些本就朝不保夕的孩子和家庭招來禍事。

  石蛋和草兒被青玉安置在客棧,暫時脫離了這片苦海,但孫健心裡記掛著其他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

  他攥著懷裡那本用粗布仔細包裹的《紅星主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書中的道理像火一樣在他胸中燃燒,可眼前的現實,卻冰冷如鐵。

  三日期滿。

  孫健仔細洗漱,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乾淨舊衣——那是他多年前在商隊時發的統一服飾,雖已洗得發白,但漿洗得挺括。

  他將《紅星主義》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走出了低矮的窩棚。

  石蛋和草兒早已在約定的巷口等他。

  兩個孩子臉上有了點血色,草兒相比之前活潑很多。

  看到孫健,石蛋眼睛一亮,拉著妹妹跑過來:「孫哥!」

  孫健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露出些許寬慰的笑容:「走,帶我去見仙師。」

  再次踏入「金沙驛」客棧,儘管只是最普通的客房區域,乾淨的地板、明亮的窗戶、隱約飄來的食物香氣,依然讓孫健感到一陣恍惚和不自在。

  這裡與他生活的世界,仿佛隔著天塹。

  青玉的房門虛掩著。石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平靜的聲音:「進來。」

  孫健定了定神,牽著兩個孩子走進房間。

  青玉依舊穿著那身灰布袍,坐在窗邊的木椅上,面前小几上放著一杯清茶,熱氣裊裊。

  他看起來和幾天前沒什麼不同,但孫健卻能感覺到,這位仙師周身那無形中令人心安的氣息。

  「仙師老爺,孫健來了。」

  孫健躬身行禮,石蛋和草兒也跟著怯生生地行禮。

  青玉微微頷首,目光在孫健臉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眼中的血絲和深藏的憂慮。

  「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孫健道了聲謝,只坐了半邊凳子,腰背挺得筆直。

  石蛋和草兒乖巧地站在他身邊。

  「石蛋嚮導之責完成得不錯,酬勞已付。」

  青玉先提了一句,讓孫健安心,隨即轉入正題,「三日已過,你可有想好,日後作何打算?」

  孫健深吸一口氣,顯然對此問題早有準備。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青玉,沉聲道:「回仙師,小人想好了。」

  「小人會繼續留在此地,暗中聯絡信得過的窮苦兄弟,將陳仙師的道理,星星點點地傳出去。


  哪怕只能多讓一個人明白這世道不該如此,多讓一個孩子認得幾個字,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小人所做,便是有意義的。

  至於安危……小人會加倍小心。」

  他說得懇切,眼中信仰之火不滅。這確實是他的真實想法,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

  然而,青玉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暗中傳播,固然小心,卻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且你所能接觸、影響之人,終究有限。你自身朝不保夕,又能庇護幾人?又能將火種傳至多遠?」

  孫健一怔,臉上閃過一絲迷茫和不服,但更多的是困惑。

  不做這個,他還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個沒有靈根、無權無勢的凡人。

  青玉端起茶杯,輕呷一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孫健心上:

  「你如今在碼頭、礦場做散工頭目,組織人手,分配活計,雖是無心為之,卻也隱隱有了些『組織』的雛形。

  既如此,何不將此事,做得更大、更明、更堂堂正正一些?」

  「更……更大?更明?」 孫健徹底愣住了,完全跟不上青玉的思路。

  「成立一個『工會』。」 青玉放下茶杯,吐出這個對孫健而言完全陌生的詞語。

  「工會?」 孫健喃喃重複,一臉茫然。

  「不錯。」 青玉耐心解釋道。

  「便是將你們這些散工、苦力、手藝人,按照行當,聯合起來。

  不再是單打獨鬥,任由那些管事、把頭盤剝欺壓。

  而是眾人抱團,統一與僱主商議工錢、工時、待遇。

  若有工友受傷、遭了欺壓,工會出面交涉、討要公道。平日裡,亦可互相幫扶,互通有無。」

  孫健的眼睛漸漸睜大,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個概念,如同在他緊閉的思想大門上,撬開了一條縫隙,讓他窺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

  「可是……仙師,那些老爺,那些世家,他們怎麼會允許我們……」 孫健聲音乾澀,本能地感到恐懼。

  聯合起來對抗老爺?這想法太大膽,太可怕了!

  「無需他們允許。」

  青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們所求,不過是憑自身勞力,換取一份合理的報酬,一個安全的勞作環境,一份做人的基本尊嚴。

  此乃天經地義。工會初時,不必大張旗鼓,可先從最熟悉的碼頭散工或礦工開始,暗中聯絡信得過的兄弟,訂立簡單的章程:

  比如,統一最低工錢,拒絕過度壓榨;比如,若有工友受傷,眾人湊錢醫治,工會出面與僱主理論賠償;比如,建立互助金,誰家有急難,可暫借周轉。」

  孫健聽得入了神,腦海中仿佛展開了一幅畫卷。

  不再是單個的、麻木的、被隨意欺凌驅趕的苦力,而是一群雖然衣衫襤褸、但脊樑挺直、眼神里有光的人,他們站在一起,為了共同的利益發聲……這畫面,讓他心跳加速,血液發熱。

  「可是……如何讓大家都相信,願意加入?

  又如何保證,加入的人不會為了私利出賣大家?

  還有,那些把頭、管事,定會阻撓,甚至……」 孫健的思維飛速運轉,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

  恐懼仍在,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激動與責任感的情緒,正在壓倒恐懼。

  「所以,需要章程,需要規矩,需要核心之人。」

  青玉道,「初期人數貴精不貴多。挑選那些最耿直、最受欺壓、也最得工友信任的人。

  章程要簡單明了,核心是『互助』與『公道』。利益要一致,規矩要嚴明。

  若有背叛,眾人共棄之。至於把頭管事的阻撓……」

  青玉看向孫健:「你習武,有威望,可暗中保護工會核心成員。

  工會本身,亦是力量。

  當加入的人越來越多,當大家發現抱團確實能多得幾文錢、少挨幾頓打、受傷了有人管時,力量便在其中了。

  屆時,那些把頭管事若想用強,也要掂量掂量。

  記住,你們不是要造反,只是要拿回應得的。步步為營,由小及大。」


  孫健只覺得豁然開朗!之前他想的,只是個人微弱的反抗和隱秘的傳播。

  而青玉指出的這條路,卻是將個人的力量,匯聚成集體的、有組織的力量!

  不再是祈求憐憫,而是爭取權利!

  這與他所讀的《紅星主義》中「團結就是力量」、「組織起來」的思想,隱隱契合,卻又更加具體,更具可操作性!

  「我……我明白了!」 孫健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先從碼頭散工開始!王老五、趙鐵臂他們幾個,都是實在人,家裡也最是困難,常被剋扣工錢,我去找他們說道!

  還有礦上李瘸子,雖然腿腳不便,但為人仗義,在礦工里說話有人聽……」

  他開始自動地思考人選,思考如何說服,思考可能會遇到的困難以及如何解決。

  思路一旦打開,便如泉涌。

  他甚至想到了:「光是聯合起來談工錢還不夠!我們可以自己找些小活,比如幫人搬運零散貨物、修補房屋,賺的錢大家分,不讓中間把頭抽成!

  還可以……還可以弄個共同的識字班,晚上找個安全地方,我教大家和他們的孩子識字,就說是為了記帳、看契約,不容易被騙!」

  他越說眼睛越亮,之前的忐忑和茫然被一種燃燒般的熱情取代。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雖然布滿荊棘、卻真實可行的路,在這條路上,他不再是孤獨的傳火者,而是一個引領者、一個組織者。

  但很快,這股熱情冷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和自我懷疑。

  他看向青玉,語氣變得忐忑而敬畏:

  「仙師……這等大事,小人……小人不過一介草民,見識淺薄,能力有限,如何擔當得起這『工會』創建者和領導者的重任?

  我……我怕做不好,辜負了仙師指點,也辜負了那些信任我的窮兄弟……」

  他擔心自己無法駕馭這前所未有的局面,擔心將這剛剛看到希望的火苗引向歧途或災難。

  青玉看著孫健眼中交織的興奮、堅定與惶恐,知道此人並非一時熱血,而是真正意識到了責任的分量。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路,本就要一步步走。事,本就要一點點做。

  沒人天生就會。你有心,有膽,明理,知義,這便夠了。

  至於其他,可邊做邊學。遇事不決,可與你信重的兄弟商議。

  記住,這工會,非你一人之工會,乃眾人之工會。你非其主,乃是其仆,為眾人謀利之仆。」

  他頓了頓,看著孫健的眼睛,緩緩道:「你且放手去做。若遇你等合力亦難解之危難,或有不公強橫,非你等現時之力可抗……我自會知曉。」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具體承諾。

  但這句話,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孫健那顆因責任重大而惶惑的心。

  仙師不會事無巨細地插手,不會替他們解決所有問題。

  但仙師在看著,在關鍵之時,會是一份最後的保障,一道底線。這便夠了!足夠了!

  孫健霍然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向著青玉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仙師點撥之恩,孫健沒齒難忘!

  仙師指出的這條路,孫健便是豁出性命,也要走下去,為窮苦兄弟們,蹚出一條活路來!絕不負仙師所望!」

  他知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這位神秘的仙師。

  但他更知道,仙師為他打開的這扇門,點亮的那盞燈,將永遠指引他前行。

  「去吧。」 青玉揮了揮手。

  孫健再拜,拉起石蛋和草兒,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比來時更加挺直,腳步,也更加堅定。

  那本緊貼胸口的《紅星主義》,似乎也變得滾燙。

  窗邊,青玉望著孫健三人消失在客棧外的街巷中,目光悠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