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孤島雷音渺滄海,方知天地有雄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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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稠墨,浸染著「搖光區」某家中等客棧的房間。

  窗外,天機城永不熄滅的靈光透過窗欞,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映照著桌前靜坐的雷魈子那張線條剛硬、卻難掩疲憊與複雜神色的臉。

  他剛剛結束今日的比試,以「天雷正法」的剛猛無俠,硬生生擊潰了五行殿那位以五行變幻著稱的精英弟子,昂首挺進十六強。

  這本該是值得狂喜、足以在歸墟洲北部沿海任何一座島嶼傳唱多年的輝煌戰績。

  然而,此刻盤踞在他心頭的,卻並非多少欣喜,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一絲……自踏入這中土神洲、這浮空仙城以來,便不斷滋長、此刻已無法忽視的——渺小感。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中似乎還帶著未散的、細微的雷弧,在空氣中「噼啪」輕響。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過往的畫面,與眼前這座不可思議的仙城、與這幾日所見的那一個個驚才絕艷的同輩身影,交織、對比,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落差。

  歸墟洲,北溟外海,「飛魚島」。

  那只是一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島嶼,島民世代以捕魚、曬鹽為生,與天爭,與海斗,活得粗糙而堅韌。

  雷魈子,或者說那時的「阿海」,就出生在島東頭一個最普通的漁家。

  父母是島上最尋常的漁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盼頭不過是風調雨順,魚獲滿倉。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島中央那座被雲霧籠罩、凡人不敢靠近的「飛雲山」上,下來了兩位身著道袍、腳踏飛劍的「仙人」。

  那是島上的修仙家族——林家,對外自稱「飛雲宗」。

  林家在島上傳承數百年,是絕對的統治者,島上凡俗的平安與其說是靠官府,不如說是靠林家偶爾流露的庇護。

  那一次,林家是為了補充新鮮血液,在島上適齡孩童中檢測靈根。

  阿海懵懂地被父母推上前,粗糙的小手按在一塊冰涼的石碑上。

  石碑驟然亮起刺目的藍白色電光,甚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兩位林家修士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訝異,隨即是例行公事的冷漠。

  「身具靈根,資質尚可。帶走吧。」

  就這樣,阿海告別了父母與熟悉的海風咸腥,踏上了「飛雲山」,成為了「飛雲宗」的一名外門弟子,得賜道號「魈子」。

  然而,所謂的「飛雲宗」,不過是一個披著宗門外皮的、日益衰落的修仙家族。

  宗內九成弟子姓林,剩下的外姓弟子,不過是點綴,是廉價勞力,是必要時可以犧牲的炮灰。

  資源永遠優先供給林姓子弟,尤其是那幾個嫡系。

  雷魈子身負雷靈根,修煉林家那部粗淺的《引雷訣》進展不慢,但每月能領到的靈石、丹藥,卻少得可憐。

  想要更多?要麼為林家完成危險的任務,要麼……學會鑽營,討好那些林姓師兄師姐,在家族內部派系的夾縫中小心翼翼,用諂媚、用隱忍、用微不足道的「孝敬」,換取一絲修煉的喘息之機。

  天賦?在飛雲島那種地方,所謂的「天賦」首先要用來保證自己能活下去,不莫名「失蹤」,不「練功走火入魔」。

  他見過太多有天賦的外姓弟子,因為不懂「規矩」,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即便如此,雷魈子依舊憑著一股狠勁和對力量的渴望,艱難地修行到了築基巔峰。

  然後,便是漫長的瓶頸。林家不會為他提供珍貴的結丹靈物,更別提更高深的雷法傳承。

  《引雷訣》的潛力已到盡頭,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困在淺灘的魚,能看見遠方的大海,卻無力游去。

  轉機出現在他五十八歲那年。一次為林家探索「無盡海」邊緣一處新發現的小型秘境時,遭遇了罕見的空間亂流。

  他所在的探索小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他僥倖被捲入一處隱秘的空間褶皺,落入了一個荒廢已久、金丹古修坐化的洞府。

  在那裡,他得到了一枚傳承玉簡,以及幾樣輔助結丹的靈物。玉簡中記載的,正是他如今賴以成名的《天雷正法》殘篇,以及一門完整的金丹期功法《乾元雷罡訣》。這傳承,成了他命運的轉折點。

  耗費數年苦功,消耗掉洞府中所得的大半靈物,他終於在六十三歲那年,成功結丹。


  成為飛雲島數百年間,屈指可數的、非林姓出身的金丹修士!

  結丹成功後,憑藉《天雷正法》的剛猛霸道,他在飛雲島及周邊海域迅速打出了名頭。

  昔日那些需要仰望、需要討好的林家長老,開始對他客氣有加。

  附近島嶼的修士,聽聞「雷魈子」之名,也會帶上一絲敬畏。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在夾縫中求存的小修士,他是「雷真人」,是飛雲島乃至歸墟洲北部沿海一帶頗有名氣的高手。

  他開始相信,自己或許真是有些「天賦」的。

  能在資源如此匱乏、環境如此惡劣的海外孤島,憑藉機緣和自身努力結丹,並闖出偌大名頭,這不是天才是什麼?

  這種隱隱的自得,一直持續到他遇見了「紫霞門」的執事長老。

  那是一次在歸墟洲北部海岸追獵一頭罕見海獸時,恰逢紫霞門幾位弟子與那海獸兩敗俱傷,險象環生。

  雷魈子順手救下了他們,其中便有紫霞門那位金丹中期的執事長老。

  紫霞門是中土神洲一個以煉器、陣法聞名的中小型宗門,實力遠比飛雲島林家強得多,但在中土也只是三流偏下的勢力。

  因為這次援手,他與紫霞門結下了善緣。

  那位執事長老感念其恩,多次邀請他前往中土遊歷。

  在紫霞門,他見識到了什麼叫「正規宗門」。

  雖然紫霞門在中土不算頂尖,但其藏經閣的豐富、煉丹煉器設施的齊備、弟子間相對公平的競爭環境、以及元嬰掌門的眼界氣度,都讓來自海島的雷魈子大開眼界,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與……一絲自慚形穢。

  紫霞門的金丹弟子,年紀普遍比他小,但根基之紮實、對法術理解之深、鬥法經驗之豐富,遠超飛雲島的同階。

  他們使用的法器、符籙,雖然談不上頂尖,但設計精妙,功能齊全,遠非海外修士那些粗陋貨色可比。

  在一次與紫霞門掌門——一位元嬰初期修士的交談中,那位面目慈和的老者聽完他的經歷,沉吟片刻,說道:

  「雷小友以海外散修之身,能得此傳承,結丹成功,實屬不易,心性毅力俱佳。然我觀小友功法,剛猛有餘,變化不足,對雷霆之力的細微操控與道韻領悟,尚有欠缺。此非小友之過,實乃環境與傳承所限。」

  老者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雷魈子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我中土神洲,地大物博,人傑地靈。似小友這般『天賦』者,不敢說車載斗量,卻也絕不罕見。各大仙宗、世家,每年收錄的弟子中,天資驚艷者不知凡幾。

  他們自小有名師指點,有系統傳承,有無盡資源堆砌……小友覺得,你與他們相比,如何?」

  雷魈子當時如遭雷擊,怔在當場。他一直以來自矜的「天賦」和「成就」,在這位中土元嬰修士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後來,紫霞門掌門主動提出,可以用紫霞門的一個推薦名額,送他來參加這「正道十年論道大會」。

  「此乃十年一度的盛事,匯聚我中土正道年輕一代真正的精英翹楚。小友不妨前去一觀,既可印證所學,開闊眼界,亦可看看,這天下……究竟有多大。」

  於是,他來了。帶著紫霞門的推薦信,懷著一絲不服、九分好奇與隱隱的惶恐,跨越無盡距離,來到了這傳說中的中土核心,天機仙城。

  然後,他所見所聞,徹底擊碎了他最後那點可憐的驕傲。

  僅僅是看到這浮空的雄偉仙城與那神異的「天柱」就讓他不知所措。

  這裡,鍊氣修士多如牛毛,築基修士只是尋常,金丹修士亦不罕見。天空中飛舟如梭,靈禽遮天。街道上店鋪林立,售賣著他聞所未聞的奇珍異寶。

  那些身著各色宗門服飾的年輕弟子,一個個氣息精純,眼神明亮,顧盼之間自信從容。

  他們談論的功法、秘聞、資源,是他過去幾十年想都不敢想的。

  而論道大會開始後,他更是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天才」。

  天機閣劉元,星辰劍訣煌煌大氣,更兼神算無遺。玉清道宗林風,雲水劍意綿綿不絕,深不可測。問情門姬問……那個怪物,他的劍已經超出了雷魈子對「劍」的理解範疇。還有五行殿金虹,萬福寺的淨嚴,東華宗、北冥宗、藥王谷……每一個大宗門的弟子,都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傳承底蘊與個人素養。


  他雷魈子,能走到十六強,靠的是《天雷正法》的爆發力與一股悍勇,以及在海外磨礪出的狠辣實戰經驗。但即便如此,戰勝五行殿弟子也已讓他手段盡出,消耗巨大。

  而看看那些人,姬問一劍敗敵,輕鬆得像吃飯喝水;林風勝劉元,從容不迫,猶有餘力;金虹槍挑北冥,彪悍絕倫……他們似乎都還未到極限。

  而這樣的天才,每十年都有。

  「我所謂的『天才』……不過是井底之蛙,坐井觀天罷了。」 雷魈子睜開眼,望著窗外那巍峨接天的「天柱」陰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在飛雲島,他是天才,是真人,是讓人敬畏的存在。在這裡,在那些真正的天之驕子、宗門巨擘眼中,他大概只是一個「運氣不錯、有點毅力的海外散修」,能闖入十六強,或許已算是一匹不錯的「黑馬」。

  但這種認知,並未讓他消沉,反而在苦澀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動力。

  「世界原來這麼大……」 他低聲自語,手掌攤開,一絲細微的、帶著狂暴氣息的藍色電弧在指尖跳躍。

  「我以前的路,走窄了,也走歪了。閉門造車,固步自封,還自以為是。」

  他看著那縷電弧,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既然來了,看到了,就不能白來。十六強……至少證明了,我雷魈子,並非一無是處。即便資源、傳承、起點遠遠不如,我也能憑自己,站在這個舞台上,與這些天之驕子同台競技!」

  「下一輪……」 他望向桌面上,天機閣剛剛送來的明日對戰安排玉簡。他的對手,將會是……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無論對手是誰,姬問也好,林風也罷,或是其他任何人。他都會全力以赴,將《天雷正法》的威能催發到極致。

  不是為了虛名,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要對得起紫霞門掌門的推薦,對得起自己這數十年來在海外孤島的掙扎與苦修,更是要在這廣闊天地、群雄匯聚的舞台上,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找到未來的路。

  渺小嗎?是的,與這浩瀚仙城、與那接天「天柱」、與那些背景深厚的天才相比,他確實渺小如塵埃。

  但,塵埃亦有塵埃的道路。

  見識過真正的雄峰,才知道攀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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