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美酒好肉穿腸過,自有佛心辨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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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瑩光林海在風暴前的寧靜中繼續運轉,坊市依舊繁華,但青玉的神識始終如同最精密的羅盤,警惕地掃描著每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他維持著玄水鱷的真身,龐大的軀體會定期巡視林海,冰冷的豎瞳掃過每一處陣法節點,厚重的鱗甲在發光植物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這不僅是因為習慣,更是一種姿態——在這片由水族主宰、禁絕人族的淨土,大妖將的本體形態本身就是規則與力量的象徵。

  然而,這一日,一個完全出乎他預料的存在,以一種近乎荒唐的方式,闖入了這片森嚴的領地。

  沒有空間撕裂的劇烈波動,沒有化神駕臨的煌煌威壓,甚至沒有觸發最外圍的預警陣法。

  就像一個喝醉的旅人誤入了後花園,林海外圍一處專供小型商隊臨時歇腳的淺水灣旁,空間如同水紋般輕輕蕩漾,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還沾著幾點油污的灰色僧袍的胖大和尚,就這麼跌跌撞撞地「掉」了出來。

  他腰間掛著一個碩大的、油光鋥亮的朱紅葫蘆,濃郁的酒香混雜著某種滷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另一手還攥著半隻啃得亂七八糟的、不知何種禽類的腿骨,滿嘴流油。

  和尚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龐紅潤,眼袋浮腫,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孩童般清澈好奇,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戲謔。

  「哎呦喂!這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亂開傳送陣,差點把佛爺我甩進鍋里!」

  和尚罵罵咧咧地站穩,隨手將雞骨頭扔進水裡,激起幾條小魚爭搶。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又美美地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這才眯起眼,打量起周圍夢幻般的發光森林和遠處巍峨的陣法光罩。

  「嘖嘖,好地方啊!靈氣足,風景好,就是規矩大了點,連個門都不讓好好進。」

  他旁若無人地點評著,仿佛只是來觀光旅遊。

  幾乎在他現身的同時,青玉龐大的神識便已如同無形的大網,將其牢牢鎖定。

  元嬰靈覺瘋狂示警——危險!極度危險!

  這看似邋遢不堪、言行無狀的胖和尚,其體內蘊含的力量,如同深不見底的汪洋,晦澀難測,遠超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元嬰,甚至比蠃魚尊、犽獸尊偶爾泄露的一絲氣息還要深邃!

  化神!絕對是化神期!而且絕非初入化神那麼簡單!

  「何方高人,擅闖我瑩光林海!」青玉的真身瞬間出現在和尚上空,投下巨大的陰影,元嬰威壓混合著心之鋼積累的磅礴血氣,如同實質的山嶽般壓下,聲音如同滾滾雷霆。

  同時,整個林海的陣法光華隱現,【萬木森羅陣】進入半激活狀態,鎖定了這不速之客。

  然而,那足以讓元嬰修士窒息的威壓,落在胖和尚身上,卻如同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和尚只是抬起油乎乎的手,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哎呦,好大的鱷魚!嚇佛爺一跳!別緊張別緊張,貧僧慧明,來自中土神洲萬福寺,就是個路過化緣的窮和尚,不是來打架的。」

  他嘴上說著化緣,眼神卻滴溜溜地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青玉那充滿力量感的龐大身軀。

  尤其是在感受到那凝練到極點的生命本源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嘖嘖,了不得!了不得!你這鱷魚,根基打得真是……渾厚得不像話!比我們寺里那些天天把『戒律』掛在嘴邊,修得跟塊木頭似的小傢伙們,有意思多了!」

  「萬福寺?中土神洲?」

  青玉心中凜然。那是遠比雲夢大澤廣闊、傳承更加悠久的修行聖地!

  三大宗門之一的萬福寺,其名號他亦有耳聞,乃是佛門正宗,戒律森嚴。

  可眼前這位……哪裡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樣子?滿口酒肉,行事乖張,但偏偏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大師不請自來,避我陣法,所為何事?」青玉語氣依舊冰冷,但收斂了幾分威壓。

  面對化神,尤其是一個看不透的化神,強硬衝突絕非上策。

  「都說了化緣嘛!」慧明和尚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

  「酒沒了,肉也吃完了,聞著你這邊挺熱鬧,坊市里肯定有好吃的,就過來蹭頓飯。至於那陣法……

  嘿嘿,你們那玩意兒,漏洞多得跟篩子似的,佛爺我閉著眼都能走進來。


  放心,貧僧對你這烏龜殼沒興趣,更對你家裡那幾位『客人』沒想法。」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七彩靈鯉居住的方向。

  青玉心中一沉,對方連蠃魚尊后裔在此都一清二楚!他沉默片刻,龐大的身軀緩緩縮小,化為人形,落在地面。

  既然對方表現出「溝通」的意向,一直以本體對峙反顯怯懦。

  「大師請隨我來。」他決定先穩住此人,探明虛實。

  將慧明引至古榕居旁一處僻靜的水榭,青玉命人奉上林海特有的靈果佳釀。

  慧明毫不客氣,風捲殘雲,吃相豪邁,酒到杯乾,一邊吃還一邊點評:「這果子不錯,水靈!這酒嘛……差了點勁道,比不得俺的『燒刀子』!」

  酒足飯飽,慧明和尚打了個飽嗝,用袖子抹了抹嘴,這才正眼看向一直沉默觀察他的青玉,那雙清澈的眼中戲謔之色稍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

  「小鱷魚,你心裡肯定在嘀咕,萬福寺怎麼出了我這麼個不守清規的酒肉和尚,對吧?」慧明嘿嘿笑道。

  青玉不置可否。

  慧明和尚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索然:

  「戒律?戒律是個好東西,能束身形,定規矩,讓蠢材也能沿著前人踩平的路走,不至於掉溝里。可壞也壞在這裡。」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水榭,望向了虛無:

  「我萬福寺,乃至天下大多佛寺,收弟子,先教的不是明心見性,不是慈悲智慧,而是那一條條、一款款的戒律!

  不可這樣,不可那樣。弟子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畢生精力都用在『持戒』之上。

  走路先邁哪只腳,吃飯嚼多少下,打坐何時吐納……細之又細,嚴之又嚴。」

  「久而久之,嘿!」他冷笑一聲,「一個個倒是成了持戒的楷模,行走的戒律本律!

  可問其佛法真諦,慈悲本源,卻張口結舌,只會背誦經文戒條。

  他們修的,哪裡是佛?分明是『戒』!是那本厚厚的清規戒律!」

  「戒律本是渡河之筏,登岸則舍。

  可悲的是,大多數人,從踏上筏子那一刻起,就只顧著擦拭、維護這根筏木,生怕它沾上一滴水、留下一道痕,卻忘了彼岸在何方,甚至忘了為何要渡河!」

  慧明和尚搖頭晃腦,又灌了一口酒,「佛曰慈悲,是心慈,是行善,是渡眾生苦厄。

  不是讓你板著臉,數著念珠,計較自己今天有沒有犯戒!

  那跟廟裡的泥塑木雕有何區別?徒具其形,未得其神!」

  他看向青玉,目光灼灼:「反倒是你,小鱷魚。

  你殺伐果斷,為守護一方淨土,不惜逼退元嬰,手段算不得溫和,更談不上『不殺生』。

  但佛爺我看得清楚,你心中有『護』的念,有對這片土地上生靈的『責』。

  見了佛爺我還敢先上前質問,倒是對佛爺我的脾氣,所以佛也才不願見你作繭自縛。」

  青玉心中巨震!這和尚看似瘋癲,言語粗俗,但一語中的,直指本源!

  他確實從未想過什麼清規戒律,行事只憑本心,求的是念頭通達,護的是想護之物。

  這番關於「修戒」還是「修心」的論斷,雖源自佛理,卻隱隱觸動了他對自身道途的思考。

  力量是工具,心性才是根本。若一味追求力量疊加而迷失本心,與那些只知持戒、不明佛法的僧人,又有何異?

  「大師此言,振聾發聵。」青玉緩緩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真正的鄭重。

  「卻不知大師遠道而來,點醒於我,究竟有何指教?」

  慧明和尚呵呵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伸了個懶腰:

  「指教談不上。佛爺我雲遊四方,就愛管點閒事。

  看你這裡挺有意思,烏煙瘴氣又暗藏生機,像一鍋大雜燴。

  順便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啊,修『戒』修得走火入魔了,覺得天下人都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你這林海特立獨行,又占了這麼好的地方,小心被有些『衛道士』盯上哦!

  好了,飯也吃了,酒也喝了,天也聊了,佛爺我去也!」

  說罷,他不等青玉回應,身形如同泡影般緩緩消散,連同那酒肉之氣,也瞬間無蹤無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水榭內,只剩下青玉一人,面色凝重。慧明和尚的到來與離去,都充滿了詭異。

  「修心……而非修戒……衛道士……」青玉喃喃自語,目光投向林海外那無盡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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