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焚我浩然氣,盪盡九州邪(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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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客船靜靜浮在餘杭城外的水面上。

  白日一戰留下的破損尚未修補,只在關鍵處做了應急處理,船帆半落,隨波輕盪。

  江水平靜如墨,倒映著幾點疏星和半輪殘月,仿佛白日的驚濤駭浪與血腥廝殺只是一場幻覺。

  法海獨自立於船頭,僧衣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拂動。

  他並未打坐,只是靜靜望著黑沉沉的江面,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白日以雷霆手段鎮殺妖蛟,救下一船人性命,但他臉上並無得色,反在無人時,流露出些許難以察覺的沉凝。

  腳步聲輕響,顧星朵走了過來,在距離他幾步遠處停下。

  「顧施主,夜已深,有事?」法海未曾回頭,聲音平和。

  顧星朵雙手絞在一起,顯出幾分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大師,我……心中有些疑惑,輾轉反側,不知能否請大師為我開解一二?」

  法海微微側首,月光照亮他半張清俊的側臉:「既有疑惑,何不問令師?他道行高深,見解想必更為透徹。」

  「師尊……」顧星朵低下頭,聲音輕了些,「師尊生性自然通透,常言道在自身,理在腳下。他更願意讓我們弟子自己去經歷,去思考,於迷霧中尋得自己的答案。」

  「哦?」法海轉過身,面向她,眼中帶著一絲審視與瞭然,「所以,你想明白了嗎?」

  顧星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中映著星月光輝,卻又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迷茫:「我明白妖魔殘忍,以人為血食,與人族乃不死不休之敵。大是大非,不容混淆。可……」

  她頓了頓,仿佛鼓足勇氣,「可這天地之間,芸芸眾生,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種情感,可以……可以超脫於種族之別、利益之爭之上嗎?」

  她沒有說完,但法海已明白她所指——那些跨越種族、甚至人鬼、人妖之間,被傳頌或唏噓的所謂「真情」。

  法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更遠的夜空,嘴角似乎浮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追憶。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這個問題,貧僧……亦不知答案。」

  顧星朵眼中剛升起的一絲期待黯淡下去:「連大師也不知道嗎?」

  「因為世間事,並非黑白可斷。」法海的聲音悠遠,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許多年前,就在這餘杭城外,有個懵懂孩童,於山野間玩耍時,救下了一條受傷的、通體雪白的小蛇。他悉心照料,待其傷愈,便放歸山林。」

  「後來,那條白蛇得了機緣,修煉有成,褪去妖身,化作一位容顏絕世的女子。她感念當年救命之恩,下山尋到那已長大成人的男孩,以報恩為名,留在了他身邊。後來,她嫁與了他,成為他的妻子。兩人男耕女織,相敬如賓,是遠近聞名的恩愛夫妻。那女子,從不施展法力,不露妖氣,溫婉賢淑,與尋常人間女子無異。貧僧在餘杭日久,也曾聽聞此事,甚至動過一念,是否該去除妖。」

  顧星朵聽得入神,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仿佛看到了某種希望:「大師是說……這世上,果真有……」

  「不。」法海輕輕搖頭,打斷了她未盡的話語,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透徹,「這並非你所說的『超脫』。」

  他看著顧星朵疑惑的眼睛,繼續道:「因為在此方天地,妖魔勢大,氣運熾盛。那白蛇嫁給那男子,是她報恩,是她選擇。但對她而言,這選擇並無『犧牲』,無需對抗妖魔大勢,只需收斂妖氣,扮演好一個凡間女子,便能得償所願,與心愛之人相守。對她,這或許是真情,但這真情,並未真正觸及她作為『妖』的根本利益與立場,更未讓她站在與人族同生共死的境地。」

  「這便如同,猛虎吃飽喝足,閒臥山崗,自然可以顯得溫順無害,甚至對路過的兔子報以『善意』的一瞥。但這並非猛虎改變了食肉的天性,更非它與兔子有了超越種族的情誼,只是此時此刻,它『不需要』展露獠牙罷了。」

  顧星朵似懂非懂。

  法海的聲音多了幾分禪意:「我佛門有云:『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亦有云:『菩薩畏因,眾生畏果』。那白蛇之選擇,看似美好,實則其『因』未改——她仍是妖,她的力量、壽命、乃至立場,依舊與那凡人丈夫天差地別。他們的『相愛』,是建立在她『可以』如此,且『願意』如此的基礎上,一旦有變,一旦觸及根本,這看似美好的表象,或許頃刻間便會崩塌。這並非真正平等的、超越種族的『大愛』或『至情』。」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更何況,這世間從不缺審時度勢、實則自私自利之輩。見人族勢微,妖魔強盛,便或為力量,或為長生,或為一己私慾,將自身乃至族人命運賣與妖魔,助紂為虐,與整個人族為敵。這等行徑,與那白蛇的『報恩』看似天差地別,其內核,卻未必沒有相通之處——皆是基於自身立場與利益考量,只不過一個披著溫情外衣,一個更為赤裸罷了。」

  顧星朵聽得心頭髮涼,又覺思緒更加混亂:「大師,我……我還是不太懂。您既說那白蛇之情算不得超脫,又說世間有投靠妖魔的敗類……那究竟什麼才是對?什麼才是錯?我該如何自處?」

  法海看著她困惑而認真的臉龐,忽然微微一笑,這笑容裡帶著幾分慈悲,也帶著幾分瞭然:「顧施主,貧僧與你講這些,其實……或許也正是你師尊不願直接回答你的原因。」

  「我佛門修心,講究『明心見性』。心若澄明如鏡,自能照見萬物本質,分辨是非曲直。心若蒙塵,則易被表象所惑,被私情所蔽。」

  「你心中有『大愛』,憐惜眾生,此乃善根。但需知,『大愛』並非無原則的包容,更非對罪惡的姑息。真正心懷蒼生之人,其愛必是建立在對天道倫常、是非善惡的清晰認知之上。他們的愛,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既能悲憫眾生之苦,亦能揮劍斬向製造苦難的邪魔。他們的『不拘一格』,是智慧與勇氣的體現,而非昏聵與軟弱。」

  「反之,若心中只存『小愛』,甚至將這『小愛』置於眾生福祉、族群存亡之上,那這所謂的『愛』,便極易淪為自私的藉口,蒙蔽雙眼的迷霧。讓你在面對大是大非時猶豫不決,在面對真正的犧牲與抉擇時,裹足不前,甚至……鑄成大錯。」

  夜風拂過江面,帶來濕潤的水汽。

  顧星朵站在船頭,久久不語。法海的話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卻又似乎讓某些原本渾濁的水面,開始沉澱、清晰。

  她想起師尊蕭愁看似淡然卻總能洞悉本質的眼神,想起師妹顧雲識殺伐果斷背後從未出錯的堅定,想起白日裡船老大憧憬未來的笑臉與冰冷僵硬的屍體……

  月光灑在她身上,映照著她依舊迷茫,卻似乎開始努力掙脫某種無形束縛的側臉。

  法海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幽深的江面,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緣而起,隨風而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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