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焚我浩然氣,盪盡九州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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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蕭愁帶著兩個徒弟出發的同一時間——

  金華城。

  大街上。

  寧采臣摸了摸自己比臉還乾淨的青布錢袋,肚子裡那點從早上撐到現在的稀粥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

  「天殺的小賊!」他低聲罵了一句。

  剛才在擁擠的街口,一個泥鰍般滑溜的半大孩子撞了他一下,等他反應過來,錢袋已經不翼而飛。

  他追了兩條街,那小子早鑽巷子裡沒影了,只剩他扶著牆氣喘吁吁,看著周圍行人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神,連報官的心思都歇了。

  ——這年頭,除了妖魔為禍,誰有閒心管他一個窮書生被摸了錢袋?

  看來客棧是不用想了。

  他瞅了瞅城門方向,日落前後城門必關,如今這世道,規矩森嚴,絕不會為他破例。

  看來今晚,真要體驗一把「以天為蓋地為廬」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進城時,路過的一座廢棄的寺廟。

  寺廟……不管怎麼說,總該有片瓦遮頭吧?

  雖說如今大梁境內,香火鼎盛、真有僧兵守護的是金光寺那樣的寶剎,這種荒郊野廟多半早已破敗,但好歹是在人族腹地,離金華城不算遠,妖魔鬼怪總不至於囂張到這份上……吧?

  心裡打著鼓,腳下還是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愈發荒蕪的林地,一座孤零零的寺廟輪廓出現在眼前。

  牌匾歪斜,漆皮剝落,但還能勉強認出三個字:蘭若寺。

  此時正是黃昏,天色將暗未暗,最後一縷光線掙扎著穿過茂密得過分的樹冠,在寺廟斑駁的牆壁和長滿荒草的庭院裡投下扭曲的光斑。

  四周靜得可怕,連鳥叫蟲鳴都聽不見,只有風吹過破窗欞發出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低泣。

  寧采臣咽了口唾沫,壯起膽子,抬腳邁過那半塌的門檻。

  不管了,總比在野外被巡夜的兵丁當成流民或者更糟的東西抓起來強。

  「喂!」

  一個粗獷低沉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炸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裡格外駭人。

  寧采臣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跳起來,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不知何時出現在廟門口,幾乎堵住了大半光線。

  那人一臉虬結的絡腮鬍,如同鋼針,眼神銳利,最顯眼的是他背後那把用粗布裹著、卻依舊能看出闊大輪廓的長劍,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

  寧采臣下意識脫口而出:「這……這寺廟裡沒有和尚,怎麼反而來了個道士?」

  如今大梁朝野,金光寺的聖僧們四處降妖,庇護百姓,名聲極好,普通人對和尚自然親近。

  反倒是那些雲遊四方、畫符捉鬼的道士,在許多人看來,本事真假難辨,行事又有些神神叨叨,遠不如金光寺的佛法讓人心安。

  那壯漢被問得一愣,粗黑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寧采臣這副落魄書生相,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你一個普通人,不去金華城在這裡幹嘛?」

  寧采臣臉上發熱,有些窘迫地拱了拱手:「小生寧采臣,進京趕考,途徑此地。無奈白日裡遭了竊賊,盤纏盡失,無法入住客棧,城門又將關閉,只得……只得在此暫避一宿。」

  「我叫燕赤霞。」壯漢報上名字。

  他聽完寧采臣的解釋,非但沒有同情,臉色反而更沉了幾分,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道:「書生,我勸你一句,趕緊掉頭,回金華城裡去!哪怕在哪個屋檐下蹲一晚上,也比待在這鬼地方強!」

  寧采臣那股讀書人的倔勁兒上來了,梗著脖子:「燕大俠,小生雖不才,也知禮數。如今身無分文,難道要露宿街頭,與流民乞兒為伍嗎?這蘭若寺雖破敗,總能遮風擋雨。況且,此地離城不遠,能有什麼危險?」

  「危險?」燕赤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哼一聲,「你這書呆子,知道個屁!」

  他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似乎不願多言,只是煩躁地一擺手,「罷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你非要留下是吧?」

  「是!」寧采臣答得斬釘截鐵。

  燕赤霞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得寧采臣心裡發毛。


  最終,他像是放棄了,重重嘆了口氣:「行!那你今晚跟我住一間廂房。記住,天黑之後,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別離開我視線範圍!否則,死了爛了都沒人給你收屍!」

  寧采臣被他話里的寒意激得打了個冷戰,但此刻也只好點頭應下。

  兩人尋了間相對完整的廂房,燕赤霞四處檢查了一番,又從懷裡掏出些看不出材質的東西在牆角門邊擺弄了幾下。

  天色迅速暗沉下來,破廟徹底被墨一樣的黑暗吞噬,只有窗外滲進來的一點慘澹月光。

  寧采臣又累又餓,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際,一陣極其幽怨、婉轉的琴聲,飄飄忽忽地,不知從寺廟的哪個角落傳了過來。

  那琴聲如泣如訴,在這死寂的夜裡,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詭異魅力。

  「糟了!」燕赤霞猛地從打坐狀態驚醒,低喝一聲,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動作快如閃電,迅速從懷中掏出兩張畫著硃砂符咒的黃紙,「啪」「啪」兩聲,精準地貼在了房門和窗戶上。

  符紙貼上後,隱隱泛起一層微不可見的淡金光暈。

  「聽著,書生!」燕赤霞轉身,一把抓住寧采臣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生疼,「有妖怪在害人,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裡,無論如何,絕對不準出來!更不准開門開窗!記住沒有?!」

  不等寧采臣回答,燕赤霞已反手抽出了背後那柄闊劍。

  劍身出鞘,並無寒光,反而是一種沉黯的玄色,但在出鞘的瞬間,寧采臣似乎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一下。

  燕赤霞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房門,身影一閃,便融入了門外的濃稠黑暗之中,順手將房門重重帶上。

  「哐當」一聲。

  廂房裡,只剩下寧采臣一個人,和那兩張在微弱月光下仿佛呼吸般明滅的符咒。

  門外,那詭異的琴聲依舊裊裊傳來。

  寧采臣縮在草堆里,忽然有些後悔自己之前的孟浪。

  周圍寒意逼人,他忍不住抱緊膝蓋,連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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