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季雲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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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我只是想找一個絕不會將心事外傳的樹洞,一個安全的傾訴對象。

  畢竟身為三界第一美人,讓傾訴對象愛上我這件事,實在是經歷得太多了。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溫安亭的好,說我的不甘和期盼,他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飲一口酒,或是淡淡點評一句「哦」或「是嗎」。

  我以為他會厭煩,會趕我走,可他沒有。

  不知不覺,去無情宮,或者去山崖邊的仙亭,對著那塊「寒冰」自言自語,竟成了我的一種習慣。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讓我忽略了,為何我會越來越自然地走向他的宮殿,而非別處。

  當溫安亭真的被貶下界的消息傳來,我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去找他。

  我說,這是我逆風翻盤的天賜良機。

  我拿出輪迴鏡碎片,以失去視覺為代價,換得真靈不昧,又用一壇絕世佳釀「萬花朝露」為酬,半是撒嬌半是耍賴地,將他「拖」下了這十丈紅塵。

  我們從臨安城出發,名義上的青梅竹馬。

  七歲的我,眼睛看不見了,心裡卻只裝著一個模糊的溫安亭。

  蕭愁,哦,那時是蕭愁哥哥,他牽著我的手,走過漫長的官道。

  我嫌累,喊餓,要糖葫蘆,他嘴上說著「麻煩」,卻總會滿足我那些在仙人看來無比瑣碎的要求。

  在吳松城,我任性走散,被狐妖所擄,命懸一線。

  冰冷的劍鋒刺穿喉嚨的瞬間,我想的不是溫安亭,而是:蕭愁會不會來救我?

  當我從死亡的邊緣被拉回,在客棧醒來,感知到他就在身邊時,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里,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原來,有人可以依靠,是這樣的感覺。

  在雲陽城,我們像一對真正的青梅竹馬般,租了個小院,生活了三年。

  他修煉,我也修煉。

  鄰居大媽們把我們當成苦命鴛鴦,編出各種情深義重的故事,我們哭笑不得,卻也沒有反駁。

  那三年,煙火尋常,平靜得讓我幾乎忘了下界的初衷。

  偶爾,我會恍惚,這樣歲月靜好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為了籌集前往幽州的天價路費,我們在仙靈城又待了五年,精心培育朝露花。

  當那冰藍色的小花在我神識中綻放時,我興奮得撲到他懷裡。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里是我不曾聽過的溫和:「嗯,成功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們共同完成了某件事的喜悅,竟然蓋過了即將去尋找溫安亭的激動。

  再然後,幽州十年,金戈鐵馬。

  我們在凌山軍中並肩作戰,他始終在我身側,劍光所至,護我周全。

  我依舊會下意識地在戰場上尋找溫安亭的身影,在他遇險時出手相助,可次數多了,連我自己都感到一種刻意和疲憊。

  溫安亭對我,始終是溫和而疏離的感激。

  反倒是蕭愁,他的背影,他揮劍的姿態,他偶爾回頭確認我是否安好的眼神,越來越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勝利的慶功宴上,我盛裝打扮,下定決心要去對溫安亭做最後的告白。可李大牙、王興寶,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去找蕭愁。

  那一刻,我心裡的煩躁和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在所有人眼裡,我和他才是理所當然的一對?

  直到我找到溫安亭,看到他身邊站著葉凌山將軍,看到他們之間那無需言說的默契,我忽然明白了。

  然後,我對著溫安亭,講述了一個漫長的「故事」,可故事裡絕大部分的篇幅,都是關於蕭愁。

  是臨安城的拒絕,是吳松城的捨命相救,是雲陽城的煙火,是仙靈城共同培育的朝露花,是幽州十年每一次的並肩與守護……

  那個我以為是我全部追尋目標的人,在我的故事裡,只占了開篇那蒼白的一頁。

  原來,長久的陪伴,早已在無聲無息中,將另一個人的身影,深深鐫刻進了我的生命。

  眾里尋他千百度,我跋涉萬里,歷經生死,看過不同的風景,我以為我在追尋遠方的星光,卻不知,那盞一直為我亮著、溫暖我旅途的燈火,就在我回首可見的地方。


  當我終於奔向他所在的山崖,看著他在漫天煙花下為我綻放的、帶著些許訝異卻無比溫和的笑容,那句「我討厭你」脫口而出。

  討厭你讓我習慣了你的存在,討厭你讓我忘記了最初的執念,討厭你……讓我在不知不覺中,把你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最後,他為了我們所有人,接下了魔族公主的三招,魂飛魄散。

  不,那不是消散,是回歸。

  他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落塵仙尊。

  他叮囑我「不要死」,我讓他「等我」。

  如今,獨自行走在這蒼茫天地間,我終於懂了。

  最好的愛護,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不是赴湯蹈火的追隨,而是無論風雨晴晦,無論我如何任性、迷茫、走遠,他始終在那裡,沉默地、堅定地,陪我走過一程又一程。

  溫安亭是我年少時一個絢爛卻遙遠的夢,而蕭愁,是照亮我整個真實旅途的、燈火闌珊處的歸宿。

  只待我歷劫歸來,回到仙界,第一件事,便是要去那無情宮,對著那塊「寒冰」,理直氣壯地說一句——

  「喂,我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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