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與母親有關的記憶
明月高懸，微風溫熱，蟬鳴聒噪。
李曉雨悄麼聲打開家門，客廳一片漆黑。正好！看來母親已經睡了。
她決定今晚加班將皮影選題的方案先搞出個大方向。雖然選了皮影就確定能見到父親，可她還得想辦法贏得獎金，填補一部分那五萬塊的虧空。
一想到那五萬塊，李曉雨就胸口發悶。
她躡手躡腳地聳著肩膀進門，從鞋櫃拿出拖鞋的時候，「啪」地一聲，客廳的燈亮了。母親王蓉站在過道幽怨地盯著她。
李曉雨手上力道一松，拖鞋落地。她條件反射般眉眼低垂，心虛地扮上歉意的表情，等待責罵的發生。王蓉卻開口抱怨道：「你怎麼才回來？我快餓死了！」她走過來拉起李曉雨的手就往廚房走。
冰箱冷藏櫃門被打開，裡面玲琅滿目又擺放有序的食材驚的李曉雨瞪大眼睛。王蓉雖然廚藝慘不忍睹，可收納整理的能力倒非同一般。看來得先做飯打發了她。
李曉雨拿出康師傅沒拆包的油潑辣子酸湯麵，將肥牛卷、魚丸、雞蛋煮熟盛出備用，又換鍋重新燒水，將調料悉數放入，等水開冒泡下入麵餅，三分鐘後下素菜，快出鍋時將肥牛卷、魚丸和切成兩半的水煮蛋放入，蓋上鍋蓋又悶了一分鐘。
她從灶台旁直起身，看向母親王蓉，卻發現有血從她左邊鼻孔流了出來，「呀！快擦一下。」她抽出幾張餐巾紙，一個跨步來到母親身邊幫忙捂住鼻子。王蓉順手接過紙巾，仰頭高舉起右手，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
李曉雨跟在她身後將鍋端到客廳，把沙發前的茶几挪開一段距離，拿過靠墊坐在地上。
「沒事吧？」
王蓉搖頭，從沙發挪坐到她身邊，將紙團了團塞進鼻孔。血止住了。
「沒事。估計是天太熱了。」
王蓉端起小碗從鍋里撈麵時，李曉雨正好起身去廚房拿冰峰汽水，沒看到母親顫抖的手和她眼底遮掩不住的恐懼。等她回來後，王蓉提議一起看鬼片，結果自己全程不是閉眼就是悶頭吃飯，李曉雨要關掉她又不讓，非說這樣有氣氛。
時間就這麼慢慢流逝著，李曉雨內心的疲憊感在吃喝打鬧中逐漸消散。她仰頭靠著沙發，眼角斜瞟著身旁埋頭吃飯的王蓉，唇角微翹。
她和母親之間，能有這樣美好舒適的相處時光，真好！以前的她，從來不敢想。
水足飯飽，一切收拾妥當後，已經夜裡兩點多了。母女倆各回臥室。
李曉雨關門後，王蓉依舊佇立在門口，眼中隱有淚光閃爍。良久，她才輕輕關了自己的房門。客廳陷入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之中。
李曉雨坐到書桌前，拿出紙筆，別說靈感了，腦子連轉都轉不動。在困意的全方位攻擊下，她終於投降，把自己扔到床上倒頭就睡。
在夢裡，她的意識又來到那扇藍色木門前。這次開門後，她特意卡在門口沒進去，以防門會再次消失。
屋內還和上次一樣，像個空無一物的藍色盒子。不同的是斜對面的角落多出一個門洞來，裡面黑漆漆的。突然那漆黑中有金光閃爍，金光慢慢變大，朝著她的方向飄了過來。
是那只在地鐵里見過的小金龍！
小金龍踏著虛空走到她面前，用嘴巴銜住她的衣領，拽著她往前走了幾步，門又在她身後關上、消失了。
門洞裡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李曉雨進去後一股燥熱撲面而來，越往裡走越熱。走廊的盡頭連著一間破舊的老房子，牆面斑駁、物件老舊。
屋子正中央坐著個女人，黑色中長發汗津津粘在臉上，白色短袖的後背被汗浸濕了大半。那女人是年輕時的王蓉，在她面前放著個燒煤的爐子，上面架著一口煮鍋。
李曉雨仿佛進入了沒有配樂的黑白老電影中。沒人說話，只有爐子裡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和煮鍋里「咕嘟咕嘟」的悶響聲。
王蓉手裡搖著的蒲扇放緩節奏，眼睛微眯著打起盹來。「叮鈴鈴」的鬧鈴聲從她腳邊傳來，將她驚醒。她彎腰伸手拿起腳邊的紅色米老鼠鬧鐘關掉，又調好下一個新的定時，再重新放回原位。
緊接著她湊近爐子揭開鍋蓋，反覆用湯勺揚起肉湯，觀察其濃稠程度。還不太行。她搖頭將鍋蓋放回去，重新打起盹來。
這時候，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李曉雨看到王蓉分化出一具新的身體，那身體站起來朝牆角烤餅的泥爐走去，戴上手套後滑開上面的鐵板，拿出一個餅子聞了聞，又搖頭將餅子放了回去，接著又拿出一個，之後一直不斷重複著之前的動作。
王蓉的身體再次分化。這具身體走到案板邊，從裝饃的簍子裡拿出一個烤好的餅子，橫過菜刀想將其一分為二，卻因為手腕力度不穩，斜切過去，刀刃直接懟到了大拇指上，鮮血很快滲了出來。王蓉的五官因疼痛皺在一起，順手揪了塊饃，按壓在傷口上。
李曉雨這才注意到母親那隻手上到處纏著創可貼，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上。
之後，王蓉不斷分化出新的身體，她們有的去調試酵母發麵、有的揉麵團餅、有的切生肉、有的剁滷肉……屋子裡到處都是王蓉忙忙碌碌的身影。
屋內的光影突然快速流動變化起來，像具像化的時間從她的各個身體上流淌而過。窗外的景色變了又變，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轉瞬即逝。
放在王蓉腳邊的鬧鐘再次響起時，光影停佇，時間的痕跡不可察覺，所有分身瞬間消失，只剩下屋子中央坐在火爐前的女人。她的模樣比第一次鬧鐘響起時更成熟了，眼神中少了疲憊，多了堅毅。
王蓉再次掀開鍋蓋，揚起湯汁，之後用筷子蘸取嘗了嘗味道，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從鍋里挑出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拿到案板處剁碎，取出剛烤好的餅子，熟練切開，將肉夾了進去。
這時，一個小皮球從李曉雨兩腳之間穿過滾到了王蓉腳邊。小時候的李曉雨跟在球後面擦過李曉雨身邊跑進屋。王蓉切下一塊肉夾饃遞給女兒，她卻只咬了一口便將饃扔在地上，抱起自己的皮球準備出去玩。
王蓉的巴掌「啪」地落在女兒臉上。
原本只是站在門口旁觀的李曉雨突覺臉上一痛，猛地從夢中驚醒。她捂著自己疼到發燙的臉，坐起身對著漆黑一片的空氣嘆了口氣：「確實該打！」
之前她還疑惑，這個世界的王蓉並不會做飯，到底是怎麼把肉夾饃店開起來的？現在她明白了。是通過那樣日復一日的刻意練習，將每個動作沒日沒夜的練成肌肉記憶，王蓉才終於學會了做肉夾饃這一項技能，且成功把店開起來，把女兒順利養大。
難怪店裡只賣肉夾饃！要王蓉學會一個做飯技能，相當於要了她半條命。
李曉雨盤腿呆坐在床上，也沒開燈，心裡泛起惆悵和酸楚。一方面她心疼王蓉那些日夜堅守的艱辛，另外她又想到自己原來世界的母親，她雖不像這個世界的王蓉在廚藝上實在沒天賦，但兩人差不多的人生軌跡中，原世界母親的付出和艱辛並不比她剛看到的少。
而這些，都是李曉雨之前從未考慮過的事。想到母親的死，她鼻頭一酸，在黑暗中抽泣起來。良久，等到情緒平復，李曉雨才開始梳理思路。
夢裡那個藍房子像是原來李曉雨的記憶存儲空間。從走廊延伸出的不同空間可能對應她與不同人的重要記憶。李曉雨的靈魂進入這具身體後，應該會一點點解鎖原主的記憶，還有與之相關的感受。可是之前在藍房子裡她看到關於母親的火災，明明是她自己的記憶，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她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受這些記憶的影響，慢慢變得越來越像原主？她能想到的最壞可能性就是完全失去自我，變成原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來到這裡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李曉雨用力甩頭，想把焦慮甩出去，卻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可以將記憶碎片和皮影結合做一個故事出來。
她立刻跳下床，來到書桌邊，打開檯燈，將自己的想法和思路記錄下來。
李曉雨悄麼聲打開家門，客廳一片漆黑。正好！看來母親已經睡了。
她決定今晚加班將皮影選題的方案先搞出個大方向。雖然選了皮影就確定能見到父親，可她還得想辦法贏得獎金，填補一部分那五萬塊的虧空。
一想到那五萬塊，李曉雨就胸口發悶。
她躡手躡腳地聳著肩膀進門，從鞋櫃拿出拖鞋的時候，「啪」地一聲，客廳的燈亮了。母親王蓉站在過道幽怨地盯著她。
李曉雨手上力道一松，拖鞋落地。她條件反射般眉眼低垂，心虛地扮上歉意的表情，等待責罵的發生。王蓉卻開口抱怨道：「你怎麼才回來？我快餓死了！」她走過來拉起李曉雨的手就往廚房走。
冰箱冷藏櫃門被打開，裡面玲琅滿目又擺放有序的食材驚的李曉雨瞪大眼睛。王蓉雖然廚藝慘不忍睹，可收納整理的能力倒非同一般。看來得先做飯打發了她。
李曉雨拿出康師傅沒拆包的油潑辣子酸湯麵，將肥牛卷、魚丸、雞蛋煮熟盛出備用，又換鍋重新燒水，將調料悉數放入，等水開冒泡下入麵餅，三分鐘後下素菜，快出鍋時將肥牛卷、魚丸和切成兩半的水煮蛋放入，蓋上鍋蓋又悶了一分鐘。
她從灶台旁直起身，看向母親王蓉，卻發現有血從她左邊鼻孔流了出來，「呀！快擦一下。」她抽出幾張餐巾紙，一個跨步來到母親身邊幫忙捂住鼻子。王蓉順手接過紙巾，仰頭高舉起右手，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
李曉雨跟在她身後將鍋端到客廳，把沙發前的茶几挪開一段距離，拿過靠墊坐在地上。
「沒事吧？」
王蓉搖頭，從沙發挪坐到她身邊，將紙團了團塞進鼻孔。血止住了。
「沒事。估計是天太熱了。」
王蓉端起小碗從鍋里撈麵時，李曉雨正好起身去廚房拿冰峰汽水，沒看到母親顫抖的手和她眼底遮掩不住的恐懼。等她回來後，王蓉提議一起看鬼片，結果自己全程不是閉眼就是悶頭吃飯，李曉雨要關掉她又不讓，非說這樣有氣氛。
時間就這麼慢慢流逝著，李曉雨內心的疲憊感在吃喝打鬧中逐漸消散。她仰頭靠著沙發，眼角斜瞟著身旁埋頭吃飯的王蓉，唇角微翹。
她和母親之間，能有這樣美好舒適的相處時光，真好！以前的她，從來不敢想。
水足飯飽，一切收拾妥當後，已經夜裡兩點多了。母女倆各回臥室。
李曉雨關門後，王蓉依舊佇立在門口，眼中隱有淚光閃爍。良久，她才輕輕關了自己的房門。客廳陷入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之中。
李曉雨坐到書桌前，拿出紙筆，別說靈感了，腦子連轉都轉不動。在困意的全方位攻擊下，她終於投降，把自己扔到床上倒頭就睡。
在夢裡，她的意識又來到那扇藍色木門前。這次開門後，她特意卡在門口沒進去，以防門會再次消失。
屋內還和上次一樣，像個空無一物的藍色盒子。不同的是斜對面的角落多出一個門洞來，裡面黑漆漆的。突然那漆黑中有金光閃爍，金光慢慢變大，朝著她的方向飄了過來。
是那只在地鐵里見過的小金龍！
小金龍踏著虛空走到她面前，用嘴巴銜住她的衣領，拽著她往前走了幾步，門又在她身後關上、消失了。
門洞裡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李曉雨進去後一股燥熱撲面而來，越往裡走越熱。走廊的盡頭連著一間破舊的老房子，牆面斑駁、物件老舊。
屋子正中央坐著個女人，黑色中長發汗津津粘在臉上，白色短袖的後背被汗浸濕了大半。那女人是年輕時的王蓉，在她面前放著個燒煤的爐子，上面架著一口煮鍋。
李曉雨仿佛進入了沒有配樂的黑白老電影中。沒人說話，只有爐子裡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和煮鍋里「咕嘟咕嘟」的悶響聲。
王蓉手裡搖著的蒲扇放緩節奏，眼睛微眯著打起盹來。「叮鈴鈴」的鬧鈴聲從她腳邊傳來，將她驚醒。她彎腰伸手拿起腳邊的紅色米老鼠鬧鐘關掉，又調好下一個新的定時，再重新放回原位。
緊接著她湊近爐子揭開鍋蓋，反覆用湯勺揚起肉湯，觀察其濃稠程度。還不太行。她搖頭將鍋蓋放回去，重新打起盹來。
這時候，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李曉雨看到王蓉分化出一具新的身體，那身體站起來朝牆角烤餅的泥爐走去，戴上手套後滑開上面的鐵板，拿出一個餅子聞了聞，又搖頭將餅子放了回去，接著又拿出一個，之後一直不斷重複著之前的動作。
王蓉的身體再次分化。這具身體走到案板邊，從裝饃的簍子裡拿出一個烤好的餅子，橫過菜刀想將其一分為二，卻因為手腕力度不穩，斜切過去，刀刃直接懟到了大拇指上，鮮血很快滲了出來。王蓉的五官因疼痛皺在一起，順手揪了塊饃，按壓在傷口上。
李曉雨這才注意到母親那隻手上到處纏著創可貼，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上。
之後，王蓉不斷分化出新的身體，她們有的去調試酵母發麵、有的揉麵團餅、有的切生肉、有的剁滷肉……屋子裡到處都是王蓉忙忙碌碌的身影。
屋內的光影突然快速流動變化起來，像具像化的時間從她的各個身體上流淌而過。窗外的景色變了又變，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轉瞬即逝。
放在王蓉腳邊的鬧鐘再次響起時，光影停佇，時間的痕跡不可察覺，所有分身瞬間消失，只剩下屋子中央坐在火爐前的女人。她的模樣比第一次鬧鐘響起時更成熟了，眼神中少了疲憊，多了堅毅。
王蓉再次掀開鍋蓋，揚起湯汁，之後用筷子蘸取嘗了嘗味道，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從鍋里挑出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拿到案板處剁碎，取出剛烤好的餅子，熟練切開，將肉夾了進去。
這時，一個小皮球從李曉雨兩腳之間穿過滾到了王蓉腳邊。小時候的李曉雨跟在球後面擦過李曉雨身邊跑進屋。王蓉切下一塊肉夾饃遞給女兒，她卻只咬了一口便將饃扔在地上，抱起自己的皮球準備出去玩。
王蓉的巴掌「啪」地落在女兒臉上。
原本只是站在門口旁觀的李曉雨突覺臉上一痛，猛地從夢中驚醒。她捂著自己疼到發燙的臉，坐起身對著漆黑一片的空氣嘆了口氣：「確實該打！」
之前她還疑惑，這個世界的王蓉並不會做飯，到底是怎麼把肉夾饃店開起來的？現在她明白了。是通過那樣日復一日的刻意練習，將每個動作沒日沒夜的練成肌肉記憶，王蓉才終於學會了做肉夾饃這一項技能，且成功把店開起來，把女兒順利養大。
難怪店裡只賣肉夾饃！要王蓉學會一個做飯技能，相當於要了她半條命。
李曉雨盤腿呆坐在床上，也沒開燈，心裡泛起惆悵和酸楚。一方面她心疼王蓉那些日夜堅守的艱辛，另外她又想到自己原來世界的母親，她雖不像這個世界的王蓉在廚藝上實在沒天賦，但兩人差不多的人生軌跡中，原世界母親的付出和艱辛並不比她剛看到的少。
而這些，都是李曉雨之前從未考慮過的事。想到母親的死，她鼻頭一酸，在黑暗中抽泣起來。良久，等到情緒平復，李曉雨才開始梳理思路。
夢裡那個藍房子像是原來李曉雨的記憶存儲空間。從走廊延伸出的不同空間可能對應她與不同人的重要記憶。李曉雨的靈魂進入這具身體後，應該會一點點解鎖原主的記憶，還有與之相關的感受。可是之前在藍房子裡她看到關於母親的火災，明明是她自己的記憶，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她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受這些記憶的影響，慢慢變得越來越像原主？她能想到的最壞可能性就是完全失去自我，變成原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來到這裡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李曉雨用力甩頭，想把焦慮甩出去，卻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可以將記憶碎片和皮影結合做一個故事出來。
她立刻跳下床，來到書桌邊，打開檯燈，將自己的想法和思路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