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失長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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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莫驚春和楚慈青剛結束上一個劇組的工作,楚慈青原本就是要送莫驚春去機場,飛下一個劇組的。

  也好在還有一趟飛往南市的深夜航班,莫驚春能趕得上。

  登機前,楚慈青用力擁抱了一下莫驚春。

  「你好好的。」楚慈青說,「等你處理完家裡頭的事情,回BJ了,我再找時間去你那兒把我的東西搬走。」

  這麼多年了,都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地過來的,很多東西怕已經都分不清最初的歸屬。

  莫驚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聽到登機廣播,渾渾噩噩地被楚慈青推了一把。

  像收到一個指令,一個助力,他機械交替邁腿走路。

  短短一夜,戀情、事業、家庭遭遇變故,莫驚春一路頭重腳輕,仿佛處在混沌的夢境中,空氣沉重而凝滯,張口喘息才能搶到一絲稀薄的氧氣,讓肺鼓起,好叫自己不會窒息。直到在座位坐好,他腦子還好似漂浮在天靈蓋外頭,完全感覺不到四肢軀幹的存在,全靠微薄的意志絲線一樣牽著。

  他也一時想不清楚,有東西從握緊拳的指縫中流走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分明沒有東西被包裹在掌心裡頭。

  坐定之後,又有信息來。是先前那個年輕男人,頭像是一輪黃澄澄的太陽,不知道是日出還是日落。

  他詢問他明天能不能搭最早班機回來。

  莫驚春看到消息,似冷水兜頭一澆,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或許最不好的情況已經發生。

  短短兩分鐘裡,他幾乎無法挪動僵硬的手指打字,嘗試好幾次,才觸碰到屏幕。

  「我已登機。」

  莫驚春告知航班信息。

  順利的話,三個小時後他就能站在南市機場。

  對方回得也很快。

  「我安排一個友仔接你。」

  兩秒後,又飛來一條,「牙醫七叔的崽,你不記得他長什麼樣的話,按最肥的那個找。」

  接下來再無法溝通。

  落地時候果然有個胖乎乎的年輕人等在接機口,莫驚春看著他和牙醫七叔像足了八成的臉,關於在賣席巷成長的回憶湧上心頭。

  林林總總,紛紛亂亂。

  在剛踏回故土的這一刻,好像是撕開了過往的一道口子。

  「春哥,多年不見了啵。還記得我咩?七叔家的肥豪啊。你走的時候我還小小個,可能你都沒印象了捏。」

  音調彎彎繞繞的南普口音十分親切,牙醫的小兒子笑得憨厚,同時又小心覷他的臉色,多少有點安慰他的意思。

  莫驚春無心寒暄,敷衍應答兩句,問肥豪,「我哥怎麼樣?」

  肥豪招呼他上車,揉著圓頭鼻,「阿枕哥在醫院啦,我們直接過去吧。」

  莫驚春再問他大哥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肥豪抓著方向盤,含糊其辭。

  「等到醫院再說吧。」

  莫驚春的心便沉了下去。

  也不好再影響開車的肥豪。

  午夜的路上並不空曠,亞熱帶地區的城市,豐富的夜生活從宵夜開始,似乎還被評過全國最晚入睡的城市。莫驚春怔然看寬闊平坦馬路兩旁,高樓光影斑斕,流光溢彩,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哪個城市。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車子路經賣席巷的路口。莫驚春看到熟悉的古舊街景,才悵然回神,知道自己要做好面對現實的準備。

  車子一頭扎進醫院,肥豪帶著他穿過急診門診大樓。

  莫驚春以為肥豪會在某一扇病房門前停下,但他腳步一直沒停,直接帶著他穿過了深夜仍舊熱鬧的急診門診大樓和住院部。

  越走越偏越空曠,路燈越少,夜色越濃重,夜風也越凍人。

  在醫院偏僻的一角,離門診大樓和住院大樓很長一段距離的地方,只有一個二層小樓,沒有顯眼的標識。小樓後還有三間並排的臨時活動板房。板房門窗緊閉,只有其中一間有慘白的光從門縫底下泄露出來,空氣里混著香燭焚燒的焦苦味。

  那是莫驚春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死和生,陰間陽界,靠著那味道隔開。

  莫驚春腳步停滯了片刻,下意識不想再走近。


  藍色彩鋼板房前的空地上已經或站或蹲了好幾個人。莫三爺、莫六叔,還有一些莫驚春無心分辨的親友四鄰,他們沉默著,偶爾低聲交談。等莫驚春到近前了,才都站起身,圍到莫驚春附近。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仿佛誰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尷尬的安靜中,只有板房裡大型製冷設備的嗡嗡聲在輕微持續作響。

  「洗手洗臉先。」

  莫三爺低聲吩咐。

  有人把莫驚春帶到角落的露天洗手池,給他開了水龍頭,他就順從伸手。

  水凍得刺骨,莫驚春怎麼搓洗都熱不起來。遲鈍的痛感順著手臂竄到心臟里,他的心臟幾度緊縮,縮得喉頭也近乎痙攣,咬緊了牙關忍著,根本不能出聲和人說話。

  有人給他塞了一手紅包和一手硬幣,久遠而熟悉的記憶湧上心頭,莫驚春捏著兩個拳頭裡的東西,因為不安游離了一路的腦子反而在這瞬間清醒了。

  他不用問這是要做什麼。

  他知道這是要做什麼。

  痙攣上涌,熾熱的血液沖鼻沖腦,細密的針一樣的酸澀用力刺在他的鼻後、雙眼、腦中,疼得莫驚春的身子晃了一晃。

  「唔好喊佢名啊,俾佢好好上路。(不要叫他的名字,讓他好好上路)」說白話的莫三爺,聲音放得很輕很低,完全不是平常撞鐘一樣的音量。

  莫驚春也分不出是誰把他輕輕推到板房門前,他順著那推帶走過去,盯著那扇藍色的門,在那一刻,起了轉身落荒而逃的心思。

  不見,就不會在,就不是真實的吧?

  「藍姑帶衫嚟了,你慢慢幫佢穿,唔好屈著佢手,阿枕會幫你嘅。(藍姑帶衣服來了,你慢慢幫他穿,不要折到他的手,阿枕會幫你的)」莫三爺又輕柔交代。

  門被裡面的人打開,嗆人的香燭紙錢焚燒味伴著香菸味撲面而來。莫驚春屏住了呼吸,看見遮擋的帘子後,有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而開門的青年人一身藍色一次性手術服,防護帽和口罩之間只露出一雙大而沉穩的眼睛。

  「稍微清理了一下,洗臉洗手最好是你來。」

  這聲音莫驚春認得,是先前通知他的年輕人。南普口音不重,像他的眼睛,說話沉穩而嚴肅慎重。

  阿枕。

  莫問枕,三爺的孫子,算起輩分來是他的堂侄子。看樣子是子承父業,年紀輕輕就進殯葬行業了。

  莫問枕帶著莫驚春往帘子後走,輕聲說:「我不懂你還記不記得怎麼辦事,不然就我說一樣,你跟著辦一樣。」

  莫驚春沒辦法有反應,他只是愣在那裡,呆呆看著轉運床。

  他大哥莫驚冬軟綿綿地躺在那裡。

  莫驚春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他大哥好像只是面色慘白了些,腫脹得厲害了些,看起來好像跟睡著了沒有什麼不同。

  但他的後腦凹了下去,呈現一個詭異的平直得像方塊一樣的形狀,平平躺著。他身上蓋著的白布有幾處往下凹陷,像往白布里填充不夠棉花,高大的身軀幹癟得像沒有骨頭支撐。

  莫驚春今天忙於工作,晚飯沒怎麼吃,又因為變故奔波一路,胃裡其實早已空空。但如今見床上那個——他都不敢認是不是他大哥的屍體,抽搐起來的胃翻湧不止。

  「泥頭車剎不住,全身骨頭都被撞碎了,但好彩還有個全屍。」莫問枕像是怕驚動熟睡的人一樣,低聲說話,「你把錢幣放他手裡,交待他打點沿路鬼差,然後上個香,給他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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