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晚晚,元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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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塵回到宗門時,已是黃昏

  他渾身浴血。

  衣衫破碎不堪,露出裡面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將白色的內襯染成一片暗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腳步虛浮,在地上拖出淺淺的痕跡。

  金唳和星閃一左一右護在他身邊。

  金唳的羽翼有些凌亂,幾根金色的飛羽被削去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絨羽。它的鷹爪上沾著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那雙銳利的鷹眸依舊警惕,不停地掃視著四周,但疲憊之色已經藏不住了。

  星閃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銀白色的皮毛上有多處焦黑的痕跡,左後腿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走路時微微跛著。但它依舊緊緊跟在陸塵腳邊,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面不會倒下的旗幟。

  一人兩獸,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進山門。

  守門的弟子看見這一幕,臉色大變,慌忙迎上來。

  「陸師兄!」

  陸塵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剛轉過迴廊,便看見一道身影飛奔而來。

  蘇晚晚。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長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許是在院中等了一整天,衣角上沾著幾片不知哪裡飄來的花瓣。她跑得很快,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玉簪都有些歪了。

  她跑到他面前。

  看到他的樣子,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映著他浴血的模樣,映著他蒼白的面容,映著他勉強扯出的笑容。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她終於擠出這個字,聲音已經啞了。

  陸塵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強,牽扯到臉上的傷口,微微皺了皺眉,但依舊笑著。

  「沒事,死不了。」

  蘇晚晚沒有說話。

  她只是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向院內走去。

  她的手微微顫抖,指尖冰涼,卻異常堅定。她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倒下去。

  陸塵沒有拒絕,任由她扶著。

  回到院中,她扶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然後又跑進屋裡,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盆溫水,肩上搭著一塊乾淨的布巾。

  她蹲在他面前,浸濕布巾,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污。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陸塵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她的鼻尖有些紅,嘴唇緊緊抿著,眼角有淚痕,但已經沒有再流淚了。

  她在忍。

  陸塵道:「真的沒事。掌門出手了,幽無夜他們退了。」

  他不再多說,閉目調息,開始療傷。

  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修復著破碎的經脈和傷口。那些在戰鬥中留下的暗傷,一點一點地被撫平。

  師兄,這是為你我煉的生機丹,可回復元氣,止血生機。

  她又幫他換藥。身上的傷口很多,有些在背上,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破碎的衣服,將藥膏塗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

  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些事了。

  包紮完後背,她繞到他面前,蹲下身,開始處理他手臂上的傷。

  陸塵低頭看著她。

  她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認真地做著手中的事。

  「晚晚。」陸塵又叫了她一聲。

  蘇晚晚抬頭。

  陸塵伸手,輕輕擦去她額上的汗珠。

  「去休息吧。」

  蘇晚晚搖頭。

  「我不累。」

  這一養,便是七日。

  七日內,蘇晚晚寸步不離。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來,為他熬藥。藥是陸塵自己配的方子,都是些療傷恢復的靈藥,但熬製需要火候,火大了藥效會流失,火小了藥性出不來。蘇晚晚就守在灶台邊,一刻不離地看著。


  每日中午,她為他換藥。身上的傷口需要每日清理,將舊的布條拆下,清洗傷口,塗上新藥,再重新包紮。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一絲不苟。

  每日傍晚,她為他擦身。他受了傷,不便行動,她就端來溫水,幫他擦拭身體。每次都紅著臉,但每次都堅持做完。

  夜裡,她就趴在床邊睡。

  她的睡姿很安靜,頭枕在手臂上,長發散落在床邊。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她睡得不深,一有動靜就醒來。有時是陸塵翻了個身,有時是他咳嗽了一聲,有時甚至只是呼吸的節奏變了,她都會立刻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確認他沒事,才又趴下去。

  陸塵勸她回去休息。

  「回床上睡吧,這樣趴著難受。」

  她只是搖頭。

  「我守著。」

  兩個字,輕輕的,卻像是石頭一樣重。

  陸塵看著她,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他知道,她是怕了。

  怕他一去不回。

  怕他像上次一樣,重傷垂死,險些救不回來。

  怕她一個不注意,他就消失了。

  那種恐懼,比任何刀劍都鋒利,比任何劇毒都致命。

  第七日,陸塵傷勢痊癒。

  他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體內的靈力如江河奔涌,暢通無阻。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蘇晚晚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看到他從床上站起來,看到他臉上恢復了血色,看到他眼中的神采——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眼淚無聲地滑落,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

  陸塵走過去,將她擁入懷中。

  藥碗差點滑落,她慌忙穩住,被他連人帶碗一起抱住。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蘇晚晚把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不停地流淚。像是在把這七天的擔憂、七天的恐懼、七天的煎熬,全部哭出來。

  良久,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陸塵,我想突破。」

  陸塵一怔。

  蘇晚晚道:「我現在金丹後期巔峰,太弱了。」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連幫你都幫不上。」

  她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衝動,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我要突破元嬰。」

  陸塵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

  突破元嬰,不是小事。

  金丹到元嬰,是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關卡之一。多少修士卡在這一步,窮其一生也無法寸進。這不僅僅是對靈力的積累,更是對心性、對道心、對天道的感悟。

  金丹是修士自身力量的凝結,而元嬰,是天地的認可。

  金丹期,修士還是在「借用」天地靈力。而元嬰期,修士已經開始「溝通」天地法則。

  這是一道天塹。

  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過去,便永遠困在這一步,直到壽元耗盡。

  蘇晚晚在下界時就是金丹巔峰。她飛升前,曾經觸摸過元嬰的門檻,但為了飛升,她壓制了突破的契機。飛升之後,她一直在穩固根基,重新適應仙界的天地法則。

  如今,時機已經成熟。

  她的根基紮實得令人驚嘆——下界數百年的積累,飛升後數月的沉澱,再加上她本身的天賦和體質,突破元嬰的條件,已經全部具備。


  但突破需要契機,需要資源,更需要護法。

  陸塵為她準備了一間安靜的修煉室。那是蒼梧宗最好的修煉室之一,位於後山深處,四周布滿了禁制和陣法,能隔絕外界的一切干擾。修煉室內靈氣充沛,地面上刻著聚靈陣,牆壁上鑲嵌著靈石,中央是一塊用溫玉打造的蒲團。

  他又取出一枚丹藥。

  那丹藥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像是月光凝結而成。丹藥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那是丹紋,是極品丹藥的標誌。

  凝嬰丹。

  從青玄真人遺蹟中得到的寶物之一,能大大提高突破元嬰的成功率。這種丹藥在仙界也極為罕見,每一枚都價值連城,有價無市。

  他讓星閃和金唳守在外面。

  「任何人不得打擾。」他沉聲道。

  金唳振翅飛上院中的老樹,鷹眸掃視四周,方圓數里內的一切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的眼睛。星閃蹲在修煉室門口,銀白色的尾巴輕輕擺動,那雙銀眸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燈。

  一切準備就緒。

  蘇晚晚走進修煉室。

  她在溫玉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結了一個修煉的手印。她的呼吸漸漸平穩,心跳漸漸放緩,整個人像一潭靜水。

  陸塵站在門口,看著她。

  修煉室內的光線有些暗,只有牆壁上的靈石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那光芒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銀色的光邊。

  她的面容很平靜,但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晚晚。」

  蘇晚晚抬頭。

  陸塵道:「我在外面等你。」

  四個字,平平淡淡,卻像是一顆定心丸。

  蘇晚晚點頭,眼中帶著溫柔。

  「好。」

  修煉室的門緩緩關閉。

  厚重的石門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門上的禁制亮起,一道道光紋在門面上流轉,將內外徹底隔絕。

  陸塵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

  星閃蹲在他身邊,銀眸望著那扇門,一動不動。金唳站在院中的老樹上,展開雙翼,金色的羽翼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像一面金色的盾牌,將整個院子籠罩。

  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第一天,修煉室內一片寂靜。

  沒有任何動靜,沒有任何波動。若不是門上的禁制顯示裡面有人在運轉靈力,陸塵幾乎要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但他知道,她在蓄力。

  突破元嬰,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先將金丹溫養到極致,然後在一瞬間破丹成嬰。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準的控制,需要極其強大的意志,也需要一點——運氣。

  第二天,隱約有靈力波動從修煉室內傳出。

  那波動很微弱,像是遠處傳來的潮汐聲,一波一波,連綿不絕。陸塵能感覺到,那波動中蘊含著極其精純的靈力,那是蘇晚晚在溫養金丹。

  她將自己的靈力一點一點地壓縮進金丹之中,讓金丹不斷地膨脹、收縮、再膨脹、再收縮。每一次收縮,金丹都會變得更加凝實;每一次膨脹,金丹都會容納更多的靈力。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

  如果控制不好,金丹就會碎裂,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身死道消。

  但蘇晚晚的控制力,出乎意料地精準。

  那波動平穩而有節奏,像是一顆強勁的心臟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第三天,波動越來越強。

  整間修煉室都在微微震顫。地面上的灰塵被震得跳起來,牆壁上的靈石發出嗡嗡的聲響,門上的禁制紋路開始加速流轉。

  陸塵能感覺到,蘇晚晚的金丹已經溫養到了極致。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破丹成嬰。

  這一步,需要修士在一瞬間將金丹徹底碎裂,然後用碎裂時爆發出的全部靈力,凝聚成元嬰。

  金丹碎裂的瞬間,靈力會如洪水決堤般爆發出來。那股力量極其狂暴,如果不能及時控制住,凝聚成元嬰,修士就會被自己的靈力反噬,粉身碎骨。


  所以這一步,需要極大的勇氣,也需要極強的意志。

  陸塵握緊了拳頭。

  星閃的尾巴停止了擺動,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弓。金唳收攏了羽翼,鷹眸死死地盯著修煉室的門。

  第四日——

  子時。

  天地之間,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風不是從任何一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向修煉室匯聚。風中有靈力的味道,濃郁得幾乎要凝成液體。

  陸塵猛地抬頭。

  天空中,雲層開始翻湧。那些雲不是普通的雲,而是由天地靈力凝聚而成的靈雲。靈雲在修煉室上空盤旋,越聚越厚,越聚越濃,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攪動。

  方圓數十里的天地靈力,都在向這裡匯聚!

  蒼梧宗的弟子們紛紛被驚動,從各自的院落中走出來,抬頭望著那片靈雲,眼中滿是震撼。

  「那是……有人在突破元嬰?!」

  「好大的聲勢!這是誰?」

  「是宗主夫人!蘇晚晚!」

  「天哪,這動靜……這哪裡是突破元嬰,這簡直是突破化神的氣勢啊!」

  劉莽等人也趕來了。他們站在院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望著。

  趙四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靠……晚晚這是要逆天啊?」

  柳青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那片靈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老周捋著鬍鬚,微微點頭。

  「好苗子啊……這丫頭,根基紮實得可怕。在下界積累了數百年,飛升後又沉澱了這麼久,厚積薄發,這一步跨出去,只怕不是普通的元嬰初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怕是能直接邁入元嬰中期。」

  轟!

  一聲巨響,修煉室的門劇烈震顫!

  那震顫不是從裡面傳來的,而是從天上。

  陸塵抬頭,瞳孔驟然一縮。

  天空中,靈雲開始變色。從純白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深紫,最後——

  變成了一片漆黑。

  那不是烏雲,而是——天劫!

  元嬰天劫!

  突破元嬰,需要渡劫!

  天劫的顏色越深,威力越大。黑色的天劫,是最高等級的天劫之一,只有在突破者根基極其紮實、潛力極其巨大的情況下才會出現!

  陸塵霍然站起。

  「晚晚!」

  五

  修煉室內,蘇晚晚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中,有光芒在流轉。那不是靈力之光,而是——道。

  她感覺到了天劫的到來。

  那股威壓,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沉重得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肩上。她的骨骼在咯吱作響,她的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她的神魂在那股威壓下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畏懼。

  她的眼中,只有平靜。

  數百年的修煉,從凡間到仙界,從青雲宗的小弟子到蒼梧宗的宗主夫人,她經歷了太多太多。她見過生死,見過離別,見過世間最深的黑暗,也見過最亮的光。

  她不怕。

  她閉上眼睛,將全部的心神沉入體內。

  丹田之中,一顆金丹懸浮在那裡。

  那顆金丹,比她飛升前大了整整一圈,通體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像一輪微縮的明月。金丹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那是她的道——清冷、堅韌、不屈。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心念一動。

  咔嚓——

  金丹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那裂紋很細,像頭髮絲一樣,但那股碎裂的力量,卻像是天崩地裂。狂暴的靈力從裂紋中噴涌而出,在丹田內掀起驚濤駭浪!

  蘇晚晚的身體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她沒有停。

  她咬緊牙關,心念再動。

  咔嚓、咔嚓、咔嚓——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蛛網一樣遍布整個金丹。靈力從每一條裂紋中湧出,越來越狂暴,越來越洶湧!

  丹田內的靈力已經徹底失控,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瘋狂地衝擊著丹田的壁障。如果不能在靈力將丹田撐爆之前凝聚元嬰,她就會——

  形神俱滅!

  蘇晚晚的面容扭曲,額頭上青筋暴起。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膝蓋,指甲嵌入肉中,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她依舊沒有停。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金丹碎裂到極致、靈力爆發到巔峰的那一瞬間——那個瞬間,是凝聚元嬰的唯一機會。早一刻,靈力不夠;晚一刻,丹田碎裂。

  她必須精準地抓住那一瞬間。

  這對心神的考驗,大到了極致。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是現在!

  蘇晚晚猛地將全部心神凝聚,化作一把無形的刀,劈向那即將徹底碎裂的金丹!

  轟!!!

  金丹徹底碎裂!

  那一瞬間,積攢了數百年的靈力如同火山噴發,如同江河決堤,如同星辰爆炸!那股力量之狂暴,之猛烈,之浩瀚,足以將一座山峰夷為平地!

  但蘇晚晚沒有讓那股力量散逸。

  她用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神魂,用自己的全部——將那股力量死死地鎖在丹田之中,然後——

  壓縮。

  凝聚。

  塑形。

  那股狂暴的靈力在她丹田內瘋狂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漸漸地,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那是一個小小的影子。

  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漸漸地,那團光開始成形。先是頭部,然後是軀幹,然後是四肢,最後是五官——

  一個嬰兒。

  那嬰兒通體散發著溫潤的光芒,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蘇晚晚的模樣。她閉著眼睛,蜷縮在丹田之中,小小的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沉睡。

  元嬰!

  成了!

  但蘇晚晚來不及高興。

  因為天劫,到了。

  轟隆隆——

  天空中,黑色的劫雲翻湧如沸。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電,從劫雲中劈落!

  那道雷電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撕裂了夜空,撕裂了靈雲,直直地朝修煉室劈去!

  蘇晚晚霍然睜眼。

  她站起身,推開了修煉室的門。

  門外,陸塵正要衝進來,看到她安然無恙地走出來,腳步一頓。

  「晚晚——」

  蘇晚晚沒有看他。

  她抬頭,望著那道劈落的天雷。

  然後,她抬起手。

  她的手掌白皙纖細,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但在那隻手掌上,有元嬰期的靈力在流轉,浩瀚如海,深邃如淵。

  她伸出手,朝天空一握。

  那道紫色的天雷,在她手中——停了。

  像是一條被捏住七寸的蛇,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

  蘇晚晚的眼神冰冷而平靜。

  她用力一握。

  咔嚓——

  那道天雷,碎了。

  碎裂的雷電化作無數紫色的光點,紛紛揚揚地灑落,像是下了一場紫色的雨。

  陸塵愣住了。

  院外,劉莽等人也愣住了。

  趙四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下巴差點脫臼。

  「我……操……」

  柳青的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徒手碎天雷……這……」


  老周的鬍鬚被風吹得亂飛,他的眼中滿是震撼。

  「這不是普通的元嬰……這是……先天元嬰!」

  先天元嬰!

  元嬰分為兩種。一種是後天元嬰,是修士在突破時藉助外力、丹藥、陣法等手段凝聚而成。另一種是先天元嬰,是修士憑藉自身的根基、悟性、道心,在突破的瞬間自然凝聚而成。

  先天元嬰,比後天元嬰強大十倍不止!

  而且,先天元嬰的修士,未來的道路更加廣闊,化神、合體、甚至大乘——都不是夢!

  天空中,劫雲似乎被激怒了。

  它翻滾得更劇烈,黑色的雲層中,有更多的雷電在醞釀。不是一道,而是——

  九道!

  九道天雷,同時劈落!

  那九道天雷顏色各異,有紫、有金、有赤、有青、有白、有黑——每一道都蘊含著不同的天地法則,每一道都足以將一名元嬰初期的修士劈成飛灰!

  九雷齊落,這是元嬰天劫中最強的劫數——九霄神雷劫!

  這種天劫,萬中無一!

  蘇晚晚抬頭,望著那九道天雷。

  她的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戰意。

  她抬起雙手,元嬰期的靈力全力爆發!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她身上升騰而起,那威壓之強,竟然隱隱能與天劫抗衡!她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她的衣裙獵獵作響,她的周身有靈光在流轉,像是披上了一層銀色的戰甲!

  「來。」

  她輕聲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沖天而起!

  九道天雷與她的靈力碰撞在一起!

  轟!!!!

  一聲巨響,整個蒼梧宗都在震顫!

  天空被撕裂了,露出裡面漆黑的虛空亂流。大地在顫抖,山石在滾落,樹木在傾倒——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力量面前顫抖!

  但蘇晚晚沒有退。

  她迎著那九道天雷,一拳一拳地轟出!

  每一拳,都帶著元嬰期的全力!每一拳,都蘊含著她在下界數百年的積累!每一拳,都是她對天道的質問!

  第一道天雷,碎!

  第二道天雷,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她一拳一拳地轟碎那些天雷,像是轟碎一面面脆弱的玻璃。她的拳頭被雷電灼傷,鮮血淋漓,但她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她的靈力在消耗,她的身體在顫抖,但她的意志,比鋼鐵還要堅硬!

  最後一道——

  第九道天雷。

  那道天雷通體漆黑,蘊含著毀滅一切的法則之力。它不像前八道那樣狂暴,而是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從九天之上砸下來的大山。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

  她將體內殘存的靈力全部調動起來,凝聚在右拳之上。

  她的右拳,亮起了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中,有她數百年的修煉,有她從凡間走到仙界的每一步,有她對陸塵的牽掛,有她對玉清璇的思念,有她所有的——一切。

  「給我——」

  她揮出這一拳。

  「碎!!!」

  轟!!!!

  拳與雷碰撞!

  天地失聲!

  萬物失色!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失去了聽覺和視覺。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耳邊只有嗡嗡的轟鳴。

  不知道過了多久——

  光芒散去。

  天空中的劫雲,散了。

  月光重新灑落,溫柔地照在大地上。

  蘇晚晚從天空中緩緩落下。

  她的衣裙破碎,長發凌亂,身上到處都是雷電灼傷的痕跡。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但她的眼中,有光。


  那光芒,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

  她落在地上,踉蹌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陸塵衝上去,一把扶住她。

  「晚晚!」

  蘇晚晚靠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虛弱但燦爛的笑容。

  「我……做到了。」

  陸塵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發間。

  他的眼眶,紅了。

  「嗯。你做到了。」

  六

  蘇晚晚突破元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蒼梧宗。

  宗主夫人突破元嬰,而且是先天元嬰,徒手碎九霄神雷劫——這個消息太過震撼,以至於很多弟子一開始都不相信。

  但當他們親眼看到蘇晚晚周身流轉的元嬰期靈壓時,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當晚,劉莽等人聞訊趕來。

  趙四提著一壺酒,咧嘴笑道:「恭喜恭喜!陸塵化神,晚晚元嬰,你們兩口子是要把宗門的天才都占完啊!」

  他的笑容很燦爛,但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落寞。

  他也是天才。在下界時,他也是驚才絕艷的人物。但飛升失敗後,修為跌落,至今還在金丹初期掙扎。

  柳青站在一旁,難得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他看著蘇晚晚,眼中有些許羨慕,但更多的是祝福。

  周明也來了,依舊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他站在角落裡,沒有說話,只是朝蘇晚晚點了點頭。

  但那個點頭,比任何話語都重。

  老周捋著鬍鬚,感慨道:「元嬰期好啊。老朽當年突破元嬰時,也是這般高興。可惜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

  飛升失敗,修為跌落,是每個飛升者心中最深的痛。

  他們曾經站在巔峰,曾經觸摸過更高的境界,但一次失敗,就將他們打落谷底。那種落差,那種不甘,那種痛苦,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蘇晚晚看著他,輕聲道:「老周,你們也會恢復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老周笑了笑,點頭。

  「借你吉言。」

  夜深了,眾人散去。

  劉莽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陸塵和蘇晚晚並肩而立的身影,咧嘴笑了笑,轉身離開。

  趙四提著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在最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柳青和周明並肩走著,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中,有一種默契。

  他們都曾經是驚才絕艷的天才。

  他們都曾經站在各自世界的巔峰。

  他們都曾經觸摸過更高的境界。

  但他們也都失敗了。

  可他們沒有放棄。

  因為陸塵說過,會幫他們恢復修為。

  因為他們看到蘇晚晚突破了元嬰。

  因為希望,還在。

  七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塵和蘇晚晚並肩站在院中,望著天上的三輪明月。

  仙界的月亮,永遠都是三輪。一輪偏白,一輪偏藍,一輪偏紫,交相輝映,將夜空裝點得如夢似幻。

  月光灑落,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肩頭,星閃輕輕蹭了蹭陸塵的臉。小傢伙今天也很緊張,蘇晚晚渡劫的時候,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差點衝上去幫忙。現在危機解除,它終於放鬆下來,蜷縮在陸塵肩頭,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腳邊,金唳蹲在那裡,偶爾振一振翅膀。它的鷹眸半閉著,似乎在打盹,但耳朵始終豎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蘇晚晚忽然道:「陸塵。」

  陸塵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格外柔和。突破元嬰後,她的氣質有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深邃。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如初見。


  蘇晚晚道:「我想去下界。」

  陸塵一怔。

  蘇晚晚道:「不是現在。等你有能力撕裂虛空的時候。」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望向那三輪明月之外的地方——那裡,是下界的方向。

  「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青雲宗,看看楚驚天他們,還有你的兩個弟。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還有玉姐姐。

  玉清璇還在鎮界塔中沉睡。

  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醒來,甚至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來。鎮界塔的力量太過強大,她的神魂被鎮壓在其中,時間越久,甦醒的可能性就越小。

  但他知道,蘇晚晚一直惦記著。

  他握緊她的手。

  「好。等我能撕裂虛空,我們回去。」

  蘇晚晚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月光灑落,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遠處,劉莽等人的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

  那是他們在慶祝,慶祝宗主夫人突破元嬰。

  笑聲很爽朗,帶著酒意,在夜風中飄蕩。

  陸塵聽著那些笑聲,嘴角微微上揚。

  仙界很冷。

  爾虞我詐,弱肉強食,處處殺機。

  但有他們在,就不冷。

  有她在,就不冷。

  星閃在肩頭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睡得正香。金唳在腳邊收攏了羽翼,將頭埋在翅膀下,也睡了。

  蘇晚晚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

  她睡著了。

  突破元嬰、渡天劫,耗盡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太累了。

  陸塵沒有動,任由她靠著。

  他抬頭,望著那三輪明月。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中深深的溫柔。

  「晚安,晚晚。」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花草的香氣。

  這一夜,蒼梧宗很安靜。

  這一夜,蘇晚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青雲宗。

  青山綠水,雲蒸霞蔚。後山的竹林沙沙作響,溪水潺潺流淌。玉清璇站在竹屋前,穿著一身白衣,朝她微笑。

  「晚晚,你來了。」

  蘇晚晚在夢裡,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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