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星廊深處,骸影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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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裂隙的瞬間,陸塵感到一陣天翻地覆的暈眩。

  那不是空間傳送帶來的短暫不適,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法則層面的錯位感——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從原本熟悉的天地規則中強行剝離,又硬生生塞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混沌元嬰在丹田中微微震顫,散發出柔和的灰芒,護住他的神魂與靈脈,這才讓那種撕裂般的痛楚稍稍緩解。

  當他重新站穩時,眼前已不再是荒冢的灰暗廢墟。

  嘆息迴廊。

  這是一條寬約十丈、高不見頂的巨型廊道。地面鋪著不知名的銀白色石材,每一塊石板上都鐫刻著細密的星辰紋路,雖歷經萬年風雨,依舊隱約可見當年星光流轉的盛景。陸塵蹲下身,指尖輕觸那些紋路,能感受到其中殘留的微弱星力——如同將滅未滅的餘燼,仍在固執地等待著什麼。

  兩側的石壁高聳入雲,壁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星辰晶石,此刻大多黯淡無光,只有零星幾顆還散發著微弱的銀輝,如同夜空中最遙遠的寒星。那些晶石排列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某種古老的陣法規制,每隔一段距離便會形成一個小型聚星陣,將散逸的星力重新匯聚、循環。

  廊道的穹頂隱沒在無盡的黑暗中,偶爾有一兩道星光自上而下穿透黑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流動、變幻,仿佛有生命的活物。陸塵凝神看去,隱約能從那些流動的光影中辨認出星辰運行的軌跡——那是上古星圖,被以這種玄妙的方式鐫刻於此。

  最奇異的是,整條迴廊並非筆直延伸,而是在視野盡頭緩緩扭曲、分叉,如同一條盤踞的巨蛇。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見一道拱門或岔路,通往不可知的深處。每一道岔路口都立著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偶爾幾個古字能勉強辨認——「辰」、「宿」、「列」、「張」……竟是上古二十八宿的名稱。

  「這就是……嘆息迴廊。」陸塵輕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廊道中迴蕩,激起層層疊疊的回音,仿佛有無數人在遠處重複著他的話語。

  劍無塵立於他身側,目光如劍,緩緩掃過四周,微微皺眉:「星力殘留極濃,但……混雜了別的東西。」

  陸塵點頭。他也感應到了——在這濃郁的星辰之力中,確實摻雜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灰黑色死氣,如同清水中滴入的墨汁,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擴散、侵蝕。那些死氣從石壁的裂縫、地板的縫隙中滲出,在星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裡凝聚成團,隱隱傳來低沉的嘶吼聲,仿佛其中禁錮著什麼不祥之物。

  「幽冥殿侵蝕此界萬年,連嘆息迴廊也未能倖免。」陸塵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些被死氣侵蝕的痕跡,「但好在,核心禁制還在運轉。否則我們一踏入,就該被星辰之力絞殺了。」

  他話音未落,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抬頭看去,只見穹頂上一道星光驟然明亮,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銀色電弧,精準地劈在兩人身前三尺處的地面上。電弧落處,一縷剛剛從地縫中滲出的死氣瞬間被淨化殆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那是迴廊的自動防禦機制——對死氣的本能排斥。

  劍無塵看著那道電弧,若有所思:「此地對死氣的壓制極強,幽蝕若敢踏入,必遭重創。」

  「但他也不會輕易放棄。」陸塵道,「他必然在外面守著,等我們出去,或等我們激活星骸後,星力波動最劇烈的時刻,伺機而動。」

  劍無塵沒有接話,而是閉上眼,靜靜感應了片刻。他的劍心通明在這種環境下格外敏銳,能捕捉到極細微的能量波動與殺意殘留。良久,他睜眼道:「前方三里處,有活物。不止一個。」

  「能繞過嗎?」

  「繞不過。」劍無塵搖頭,指向廊道前方的結構,「此處迴廊的岔路雖多,但大多數通往死路或更危險的區域。通往星骸陵的路徑只有一條,而那條路上,它們守著必經之處。」他頓了頓,眉頭微蹙,「而且,那裡有劍意殘留——很純粹的劍意,與這片天地格格不入。」

  陸塵心中一動。劍無塵的劍心通明能感知到劍意殘留,那極有可能是上古時期守墓族某位強者留下的遺澤。若能獲取,對劍無塵將是極大助益。更重要的是,能讓劍無塵都感到「純粹」的劍意,必然非同小可。

  「走吧,先去看看。」他率先邁步,踏上了這條萬年來少有人至的古老廊道。

  ---

  兩人前行約兩里,沿途所見越發觸目驚心。

  廊道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戰鬥痕跡——巨大的爪痕深嵌石中,每一道都有數尺深,邊緣殘留著被腐蝕的焦黑痕跡;被死氣侵蝕出的孔洞如同蜂巢,洞中隱隱可見尚未完全消散的怨魂殘影;以及一道道深嵌入石的劍痕,縱橫交錯,密如蛛網。


  那些劍痕雖歷經萬年,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銀光,與周圍的死氣抗衡。每一道劍痕都蘊含著獨特的劍意,有的凌厲如電,有的沉凝如山,有的飄逸如雲,有的悲壯如歌,顯是出自不同強者之手。劍痕周圍的石壁上,死氣明顯比其他地方稀薄許多——那是劍意萬年不散的鎮壓之功。

  「守墓族的先輩,曾在此地與幽冥殿死戰。」陸塵撫過一道劍痕,指尖觸及的瞬間,仿佛能感受到當年那位劍修揮出這一劍時的決絕與悲憤。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們守住了迴廊,但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劍無塵在一道劍痕前駐足良久。那道劍痕斜斜切入石壁,深達三尺,邊緣光滑如鏡,仿佛是昨日剛剛斬出。劍痕之上,隱約可見一行小字——以劍刻成,雖萬年風霜,依然清晰可辨:

  「吾輩守門人,死戰不退。後來者,若見此痕,請護此界薪火不絕。——守墓族第七代劍衛,星瀾絕筆。」

  寥寥數語,卻讓兩人同時沉默。

  陸塵仿佛能看見,萬年前的那一天,那位名叫星瀾的劍衛,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在石壁上刻下這行字。他不是為自己留名,而是為了告訴後來者——曾經有人在這裡戰鬥過,曾經有人用生命守護過這片天地。他希望後來者能接過這份責任,讓薪火不絕。

  劍無塵抬手,指尖輕觸那道劍痕。剎那間,他感應到一股極其微弱的劍意自劍痕中傳來——那劍意已近消散,卻仍帶著一絲不屈的執念,仿佛在等待什麼,在期盼什麼。那執念穿過萬年的時光,與他的劍心輕輕觸碰,如同一位垂垂老矣的前輩,用最後一絲力氣拍了拍後輩的肩膀。

  他收手,沉默片刻,而後對陸塵道:「若有機會,當替這些先輩,斬盡來犯之敵。」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陸塵聽得出其中的分量。那是劍修的承諾——一旦出口,便重於千鈞。

  陸塵鄭重點頭。

  ---

  兩人繼續前行。

  又過半里,劍無塵忽然止步,抬手示意。

  前方,廊道在此處收窄至三丈左右,形成一個天然的關隘。關隘正中,矗立著三具高大的身影——不,不是身影,是「東西」。

  那是三具人形骸骨,每一具都有丈許高,周身纏繞著濃郁的灰黑色死氣,如同披著一層流動的煙霧。它們身上穿著殘破的甲冑,甲冑的樣式與守墓族遺蹟中的浮雕如出一轍——星辰紋路的胸甲,肩部鑄成星芒形狀的護肩,以及腰間懸掛的、早已鏽蝕的令牌。手中握著各式兵器——有劍,有刀,有長戟,兵器上同樣纏繞著死氣,但隱約可見原本的星辰紋路在死氣之下苦苦掙扎。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眶中,並非空洞,而是燃燒著兩團紫黑色的火焰——那是被幽冥死氣侵蝕萬年之後,徹底魔化的標誌。紫火跳動間,隱隱可見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掙扎哀嚎,那是被它們吞噬的入侵者的怨魂。

  「星骸守衛。」陸塵低聲道,語氣複雜,「守墓族留下的守護者,被幽冥死氣侵蝕萬年,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能從那些殘破的甲冑和兵器上看出,這些守衛生前,也是守墓族的戰士,甚至是強者。他們自願將自己煉成守護者,永世鎮守於此。但他們沒能抵擋住死氣萬年的侵蝕,最終變成了自己曾經誓死對抗的東西。

  這是一種怎樣悲壯的命運。

  那三具星骸守衛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同時轉過頭來。紫火眼眸跳動,死死盯著兩人,發出「咔咔」的骨骼摩擦聲——那是它們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識來者是敵是友。但被侵蝕萬年的神智早已混沌,它們只認得出「活物」,而「活物」,就是入侵者。

  下一刻,它們動了。

  當先那具持劍的守衛,身形一閃,已出現在陸塵面前!那速度竟不比金丹修士慢多少,劍光裹挾著灰黑色的死氣,狠狠斬落!

  陸塵側身避開,源符筆瞬間點出,一枚混沌符文正中守衛胸口!

  嘭!

  符文炸裂,守衛被震退三步,胸口處的骨骼出現數道裂紋,灰黑色的體液自裂紋中滲出。但它毫無痛覺,穩住身形後再次撲上!與此同時,另外兩具守衛也從兩側夾擊而來——持刀者刀勢剛猛,直取陸塵頭顱;持戟者長戟橫掃,封鎖他的退路!

  劍無塵拔劍。

  銀白劍光如同匹練橫空,一劍擋住持刀守衛的劈砍,劍勢不停,順勢橫掃,又將持戟守衛逼退!他身形飄忽,白衣在死氣中穿梭,每一劍都精準狠辣,專攻守衛關節處的縫隙——那些縫隙處,死氣相對稀薄,骨骼也更脆弱!


  嗤——!

  一劍刺入持刀守衛的膝關節,劍尖自另一側透出!持刀守衛踉蹌一步,卻仿佛毫無所覺,反手一刀斬向劍無塵脖頸!

  劍無塵側頭避過,刀鋒貼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的死氣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他眉頭微皺,抽劍後退,同時一腳踹在守衛腹部,借力飄出三丈之外。

  然而,這些星骸守衛的難纏遠超想像。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疲憊,即使被斬斷骨骼,也會在死氣的滋養下緩慢癒合。更麻煩的是,它們身上纏繞的死氣具有極強的侵蝕性,每一次兵器碰撞,都會有絲絲死氣順著劍身蔓延而上,試圖污染劍無塵的靈劍。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銀白長劍,此刻劍身上已出現了數道細微的灰黑紋路——那是被死氣侵蝕的痕跡。

  「斬不斷,殺不死。」劍無塵眉頭緊鎖,一劍震退持戟守衛,側身看向陸塵,「有辦法徹底解決嗎?」

  陸塵也在觀察。他發現,這些守衛的弱點並非頭顱或胸腔——他剛才那一符擊中守衛胸口,只是造成了一些表面損傷,很快就被死氣修復。真正的核心,應該是它們胸口處那一團比周圍更加濃郁的紫黑色光團。

  那是被死氣侵蝕後異變的核心,是它們力量的來源,也是維持它們「存在」的根本。只要那光團不滅,就算把它們拆成碎骨,它們也能重新拼湊起來。

  「攻擊它們胸口的光團!」他大喝一聲,源符筆凌空勾勒,一枚「破邪符」飛向持劍守衛!

  破邪符是他專門針對幽冥死氣研創的符文,以混沌之力催動,對污穢之物有極強的克制效果。符文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影,直取持劍守衛胸口!

  持劍守衛本能地揮劍格擋,劍身上死氣涌動,試圖攔截符文。但破邪符乃是以混沌之力催動,混沌包容萬物,卻不被任何力量所克。那符文竟穿透劍光,直接沒入它胸口!

  嗤——!

  一陣白煙冒起!持劍守衛胸口的紫黑光團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嘶鳴,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掙扎!它那高大的身軀踉蹌後退,眼中的紫火瘋狂跳動,雙手抱住胸口,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有效!」陸塵精神一振,眼中閃過喜色,「劍兄,掩護我!」

  劍無塵會意,劍光暴漲,劍意勃發,將另外兩具守衛牢牢纏住!他的劍法本就以凌厲著稱,此刻全力施為,劍光如網,竟硬生生將兩具守衛壓製得無法寸進!但那兩具守衛瘋狂反撲,死氣如潮,每一次碰撞都讓他的劍身震顫不已。

  陸塵趁此機會,源符筆連點,一連三道「破邪符」飛出,呈品字形射向持劍守衛胸口!

  持劍守衛發出絕望的嘶吼,瘋狂揮舞長劍試圖攔截,但它的神智已被侵蝕,動作遲緩混亂。三道符文繞過劍光,精準命中!

  轟——!!!

  持劍守衛胸口的紫黑光團終於承受不住,轟然炸裂!無數死氣四散飛濺,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煙氣,在星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那具高大的骸骨失去了核心支撐,嘩啦啦散落一地,骨骼上的死氣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瑩白的色澤。眼眶中的紫火徹底熄滅,只餘下空洞的黑暗。

  散落的骸骨中,一枚令牌滾落出來。陸塵拾起一看,令牌上鐫刻著幾行小字:「守墓族第七代星衛,鎮守迴廊三百七十二年,戰死於斯。魂歸星辰。」

  他沉默片刻,將令牌收入懷中。

  另外兩具守衛感應到同伴的隕落,發出憤怒的嘶吼,攻勢更加瘋狂!但失去了數量優勢,它們在劍無塵的劍下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劍無塵劍勢如虹,一劍快過一劍,逼得它們連連後退!

  陸塵依法炮製,又是兩輪「破邪符」轟擊,將另外兩具守衛也送歸塵土。

  當最後一具守衛倒地時,兩人都已微微喘息。戰鬥持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卻比與金丹修士大戰一場還要累人——這些星骸守衛的實力並不算太強,每一具大約相當於金丹中期,但那種不死不滅的特性,以及死氣對靈力的侵蝕,讓每一擊都必須全力以赴。

  「休息片刻。」陸塵盤膝坐下,服下一枚丹藥,閉目調息,「前方應該還有更多這樣的守衛。我們得保留實力。」

  劍無塵點頭,卻沒有坐下休息。他走向那三具守衛散落的骸骨,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守衛手中的劍上。

  那劍長約三尺七寸,劍身細長,劍格處鐫刻著一枚星辰徽記。雖被死氣侵蝕萬年,劍身斑駁,劍刃上布滿缺口,但那星辰徽記依舊清晰可辨——七顆星辰呈北斗排列,正是守墓族的族徽。


  最讓劍無塵在意的是,這柄殘破的劍上,竟隱隱有劍意殘留。

  他伸手握住劍柄。

  就在他觸碰到劍柄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的劍意自劍中傳來,湧入他的識海。那劍意雖然微弱,卻純粹至極,不含一絲雜質,與劍無塵的劍心隱隱共鳴。

  他閉上眼,靜靜感應。

  劍意中,蘊含著一段破碎的記憶——

  一位身著星袍的劍衛,立於迴廊關隘之前。他的身後,是無數正在撤離的族人;他的身前,是鋪天蓋地的幽冥大軍。他已戰至力竭,渾身浴血,劍已殘破,卻依舊挺立不倒。

  「來吧。」他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幽冥大軍蜂擁而上。

  他揮出了最後一劍。

  那一劍,斬殺了十三名幽冥修士,而後他的身體被無數攻擊淹沒。臨死前,他將自己最後的劍意封存於佩劍之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劍擲向迴廊深處——

  「等一個後來者……替我守護此界……」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劍無塵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複雜之色——有敬意,有惋惜,也有一絲明悟。他鬆開劍柄,那柄殘劍無聲滑落,卻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化作點點星光,消散於無形——它的使命,終於完成了。

  「這位劍衛,臨死前將自己的劍意封存於佩劍之中,等待後來者繼承。」他緩緩道,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他希望能有人……替他守護此界。」

  陸塵默然。

  守墓族萬年的堅守,一代又一代人的犧牲,只為等待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那位劍衛至死都不知道,他的等待是否會有結果。他只是在黑暗中,固執地點亮一盞燈,然後默默死去。

  如今,這盞燈,終於等到了接燈的人。

  「劍兄,你接受了他的劍意?」

  劍無塵點頭:「已融入劍心。雖不強,但那份執念……很重。」

  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說了一句:「日後若有機會,當替他,多斬幾個幽冥殿的狗。」

  ---

  兩人繼續前行。

  之後的路上,又遭遇了數波星骸守衛。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單獨遊蕩,有的甚至隱藏在石壁裂縫中伺機偷襲。每一波守衛,都代表著一位或數位守墓族先輩的犧牲。

  在陸塵的「破邪符」和劍無塵的凌厲劍法配合下,他們有驚無險地一一解決。但每一次戰鬥,都讓他們對守墓族的敬意加深一分——這些人生前戰至最後一刻,死後仍化作守衛,繼續守護這片天地萬年。這是怎樣一種執著,怎樣一種信念。

  沿途,他們又發現了多處劍痕與遺刻。

  有的劍痕深達數尺,劍意凌厲,顯然是在激戰中斬出。劍痕旁的遺刻只有寥寥數字:「殺敵三十七,力竭。無悔。」

  有的劍痕纖細而飄逸,仿佛寫意山水。遺刻也透著幾分文氣:「吾本不喜殺伐,然此界有難,不得不拔劍。劍出無悔,生死無憾。」

  有的劍痕雜亂無章,仿佛持劍者已力竭至握不穩劍。遺刻更是歪歪扭扭:「師弟,我先走一步。替我……活下去。」但後面又有一行新的字跡,與前面的歪扭截然不同,筆力遒勁:「師兄,我也來了。黃泉路上,等等我。」

  劍無塵每見一處劍痕,都會駐足片刻,以劍心感應那份殘留的劍意。漸漸地,他身上的氣息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劍意變得更加厚重、更加深沉,仿佛承載了些什麼。

  陸塵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他知道,劍無塵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與這些萬年前的先輩對話。那些先輩的執念、信念、悲壯與無悔,正在一點點融入他的劍心,成為他道途上的一部分。

  約莫前行了三十餘里,迴廊在此處分成了三條岔路。

  左側的岔路,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石門,門上鐫刻著星辰圖案,散發著柔和的銀光——那應該是通往星殞殿正門的方向。

  右側的岔路,幽深黑暗,不見盡頭,只有偶爾傳來的低吼聲,證明其中必有兇險。洞口處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禁地——擅入者死」幾個血紅的古字,字跡猙獰,仿佛是用鮮血寫成。

  正中央的岔路,與其他兩條不同。它的入口處豎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四個古樸的大字:

  「星骸陵——守墓族禁地,非傳承者不得入內。」


  碑文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工整而莊重:「不滅星骸,鎮界之基。妄動者,界毀人亡。慎之,戒之。」

  陸塵的萬象星盤在此刻劇烈震顫起來,傳遞著清晰的指引——中央岔路,正是此行的目標所在。他能感覺到,那指引中蘊含著一絲急切,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星骸陵深處呼喚著他。

  然而,就在他準備邁步時,劍無塵忽然抬手攔住他。

  「等等。」劍無塵目光落在左側岔路——通往星殞殿正門的方向——那裡,石門邊緣的陰影中,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波動。

  陸塵凝神看去,臉色微變。

  那是一道隱晦的幽冥印記。

  印記極其隱蔽,若非劍無塵的劍心通明對殺意格外敏感,絕難發現。它附著在石門邊緣的陰影中,與周圍的死氣融為一體,正在緩緩向外散發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氣息極淡,若非刻意探查,只會以為是石壁上自然滲出的死氣。

  「幽蝕的追蹤印記。」陸塵沉聲道,語氣凝重,「他果然跟來了。」

  「他不敢進迴廊。」劍無塵道,「迴廊禁制對幽冥死氣壓制極強,他若強闖,必被重創。但這印記……說明他一直在暗中窺視,等我們出去,或等我們打開星骸陵時,星力波動最劇烈的時刻,再伺機而動。」

  陸塵沉吟片刻,道:「不管他。先進星骸陵,激活不滅星骸。屆時此界封印全面復甦,他就算有通天手段,也翻不了天。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道印記:「印記在此,說明他此刻距離不遠。我們動作越快,他反應的時間就越短。」

  劍無塵點頭,兩人並肩踏入中央岔路。

  身後,那枚幽冥印記依舊靜靜地附著在陰影中,如同一隻蟄伏的毒蛇,陰冷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

  中央岔路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門高十丈,寬五丈,通體呈暗青色,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星辰圖案與古老符文。那些符文陸塵大多能認出——是上古時期的星紋,每一道都對應著一種星辰之力。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正中央處,一個手掌印形狀的凹陷。

  那手印的尺寸,恰與陸塵的手掌吻合。

  陸塵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了上去。

  剎那間,青銅門爆發出刺目的銀光!一股浩瀚的星辰之力自門中湧出,湧入他的體內!那力量溫和而宏大,帶著萬年的等待與期盼,與他識海中的萬象星盤、丹田中的界源石、以及星主殘念留下的印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轟隆隆——!

  青銅門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陵寢。

  陵寢呈圓形,直徑約三百丈,穹頂高達百丈。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星辰晶石,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頭,此刻正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被逐一喚醒,將整座陵寢照得如同白晝。

  陵寢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具骸骨。

  那骸骨與人形無異,通體瑩白如玉,每一根骨骼上都流淌著柔和的銀色星光。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四肢自然垂落,頭顱微微低垂,仿佛只是睡著了。那瑩白的骨骼在星光的照耀下,竟透出一種神聖而莊嚴的美感,絲毫不顯陰森。

  骸骨周圍,環繞著七道粗大的星辰鎖鏈。鎖鏈通體由純粹的星光凝聚而成,每一道都有成人手臂粗細,一端連接著骸骨的四肢、頭顱、脊椎等七處關鍵部位,另一端則沒入虛空之中,不知通往何處。

  陸塵能感應到,那七道鎖鏈的另一端,正連接著荒冢外圍的七星節點——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此刻,隨著骸骨上星光的流轉,七星節點的封印力量正在被源源不斷地抽取、匯聚於此,再反哺向整個天地。

  這就是不滅星骸——此界復甦的唯一希望,也是幽冥殿最懼怕之物。

  「這就是……不滅星骸。」陸塵輕聲道,聲音在空曠的陵寢中迴蕩。

  話音未落,他識海中的星主印記驟然發光,與那懸浮的骸骨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骸骨微微震顫,頭顱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眶中,竟亮起了兩團柔和的銀色光芒,與陸塵遙遙相對。

  一道古老而滄桑的聲音,在陸塵與劍無塵的識海中同時響起:

  「萬年的等待……終於等到了……守墓族的後裔……或者說……繼承了星主意志的人……」

  「來……激活我……讓此界……重獲新生……」

  陸塵與劍無塵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走向那懸浮於半空的、沉睡了萬年的不滅星骸。

  而在他們身後,青銅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迴響。

  陵寢之外,嘆息迴廊的入口處,幽蝕拖著殘軀,盤坐於一道隱蔽的空間裂隙旁。他閉著眼,周身紫火微弱,氣息萎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去吧……去激活星骸吧……」他喃喃自語,聲音如同夜風中的嗚咽,「等你們激活的那一刻……便是本座……收穫的時候……」

  他的掌心,一枚漆黑的血色符籙正在緩緩成形。符籙上,無數扭曲的怨魂面孔在掙扎哀嚎,散發著詭異而危險的氣息。

  那是幽冥殿的禁忌秘術——元嬰血祭。

  他要用自己殘存的元嬰本源,換取最後一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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