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獵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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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雲龍也要殺一頭熊,因為它下山吃了人。

  野獸殺死人類,人類就會向野獸復仇。

  寒風卷著雪沫,刮過桃山深冬的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天地間一片肅殺的白,幾乎吞噬了所有其他色彩。

  出雲龍也蜷縮在一棵積滿了雪的巨松枝椏上,身體幾乎與樹幹融為一體,只有口中呼出的微弱白氣證明著他的存在。他在這裡已經埋伏了近兩個時辰,身體卻依舊保持著一種獵豹般的警覺與柔韌,仿佛嚴寒對他異於常人的體魄毫無影響。

  「嘖,這鬼天氣,鼻涕都要凍成冰柱了。」龍也在心裡嘟囔著,眼神卻緊緊盯著下方空地邊緣的那幾個模糊的巨大爪印,以及旁邊一截被蠻力撞斷、斷口還新鮮的樹枝。大雪掩蓋了許多痕跡,但這點線索,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他憑藉野獸活動留下的蛛絲馬跡和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常人絕難察覺的腥臊氣,找到了這頭惡熊的老巢。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由遠及近。一頭體型碩大、雙眼赤紅如血的黑熊,慢悠悠地踱了過來,它粗糙的皮毛上沾著凝固的、暗褐色的污垢,那更像是早已乾涸的陳舊血污,嘴角滴落的涎水帶著惡臭。

  龍也屏住呼吸,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就是這畜生,殺了村里佐藤一家。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融化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滑落,落地時只在深厚的積雪上留下並不明顯的痕跡。他手中緊握著一柄磨得雪亮的獵刀,刀鋒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寒芒。

  「老爹,今天你的獵刀要再創輝煌了。」

  惡熊毫無察覺,依舊慢吞吞地走著,將相對脆弱的側後方暴露給了龍也。

  機會!

  龍也動了!他雙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身形如電,幾步便悄無聲息地拉近了距離。在惡熊剛剛有所察覺,耳朵微動之際,龍也的獵刀已經帶著一道冷冽的弧光,狠狠地刺入了惡熊後腿與臀股連接處的柔軟部位!

  「噗嗤!」

  刀鋒深入,直至沒柄!

  「嗷——!!!」

  劇痛讓惡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嚎,它猛地轉身,猩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這個膽敢傷害它的小不點,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般湧出。它人立而起,揮舞著巨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拍向龍也!

  「一擊得手!撤!」

  龍也內心冷靜地判斷,毫不貪功。他靈活地向後一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含怒一擊。熊掌拍在雪地上,濺起漫天雪泥。

  鮮血從惡熊後腿的傷口不斷湧出,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受傷的野獸更加危險,但也更容易被激怒和預測。

  龍也開始了耐心的周旋。他不再輕易近身,而是利用樹木作為掩護,不斷變換位置,吸引惡熊的注意力,讓它不斷撲擊、轉身,加速血液的流失和體力的消耗。

  「左前肢果然有點僵,加上後肢受傷,轉向慢了大半拍……好,那就繼續攻你右路,讓你多轉轉身!」

  龍也內心飛速分析,身形如風,在狂怒的熊掌間穿梭。

  惡熊的咆哮聲漸漸帶上了喘息,動作也不復最初的迅猛。失血和疲憊開始發揮作用。

  終於,在一次猛烈的撲擊落空後,惡熊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出現了瞬間的停滯,受傷的後腿讓它無法及時調整姿態——

  「就是現在!」

  龍也眼中精光一閃,一直蓄勢待發的身體如極限壓縮的彈簧驟然釋放!他義無反顧地正面衝刺,矮身,滑步,精準地切入惡熊因前撲而暴露出的胸腹空檔!

  「下輩子別吃人了!」

  獵刀,帶著他全身的力量和速度,自下而上地從惡熊下顎最柔軟處狠狠刺入,直貫顱腦!

  「噗嗤!」

  惡熊的咆哮戛然而止,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著,最終轟然倒地,濺起漫天雪塵。

  龍也喘著粗氣,拔出獵刀,後退幾步,靠在樹幹上。他看著逐漸失去生息的惡熊,甩了甩刀上的血珠,低聲自語:「搞定……佐藤大叔,阿熏嫂,小健……仇,算是報了。」

  他休息了片刻,便找來粗壯的藤蔓,費力地將這數百斤的熊屍捆好,一步步地拖向山下的桃山村。

  ……

  當龍也拖著巨大的熊屍出現在村口時,整個桃山村都轟動了。


  「龍也!是龍也回來了!」

  「天哪!他……他真的把那隻熊殺死了!」

  「太好了!這禍害除了!」

  「龍也才十五歲吧……這也太誇張了!」

  村民們圍攏過來,看著那巨大的熊屍,臉上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如釋重負的喜悅。但很快,這喜悅又被悲傷所取代。

  「是它……就是它害了佐藤一家啊……」一位老婦人抹著眼淚說道。

  提到佐藤家,氣氛瞬間沉重下來。龍也臉上的些許得意也消失了,變得沉鬱。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三天前闖入那間屋子的慘狀——

  那簡直不是人間應有的景象。簡陋的木屋門戶洞開,寒風裹挾著雪沫捲入屋內,卻吹不散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男主人佐藤倒在門檻內側,他常年做農活,粗壯的手臂被硬生生撕扯下來,丟在一邊,斷口處血肉模糊,骨茬森然。他的胸腹被破開,內臟流淌出來,凍結在冰冷的地板上,與暗褐色的血污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恐怖詭異的抽象畫。牆壁上、低矮的天花板上,噴灑狀、濺射狀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仿佛惡魔揮毫留下的筆觸。

  女主人阿熏和孩子小健倒在裡屋的榻榻米上,情形更是慘不忍睹。阿熏的半邊臉連同脖頸被啃噬殆盡,露出森白的顱骨和頸椎,她的一隻手臂也不翼而飛。而年幼的小健,小小的身體被從中間撕裂,手掌孤零零地落在離身體幾步遠的地方。整個屋子裡,幾乎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都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拍爛,混雜在凝固的血肉和破碎的衣物之間。那不僅僅是殺戮,更像是一場充滿惡意的、徹底的毀滅。

  當時,龍也站在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胃裡翻江倒海。

  他不是沒見過山里野獸傷人的場景,但如此慘烈、如此……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虐殺意味的,這是第一次。唯一的倖存者是當時躲在米缸里、因驚嚇過度而昏厥過去的三歲幼女小梅,被發現時已經痴痴傻傻,問不出任何東西。

  村里德高望重的源次爺爺嘆息著,說要等官府來處理。可龍也等不了。他看著那些悲痛欲絕的村民,想起佐藤大叔曾經笑眯眯遞給他熱騰騰的烤紅薯,阿熏嫂總會在他衣服破了時幫他縫補,小健也曾跟在他後面「龍也哥哥、龍也哥哥」地叫……

  「等那些官老爺們坐著轎子慢悠悠地從鎮上過來,這熊不知道要多吃多少人,吃過人的熊就不是一般的熊了。」

  當時龍也心裡這樣吐槽著,臉上卻對源次爺爺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源次爺爺,放心吧,我進山看看情況,不會有事的。」

  然後,他帶上獵刀,循著痕跡,一頭扎進了茫茫雪林。

  ……

  思緒收回,龍也看著圍觀的村民,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大家別怕了!這頭熊我已經解決了!它的肉、皮、骨頭,大家看看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拿去!換點米、鹽、布匹什麼的都行!」

  他開始動手分解熊屍,動作熟練而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自從父母去世,出雲龍也就憑藉著父親留下的獵刀和獵弓養活了自己。

  「山田婆婆,您年紀大,怕冷,這張熊皮您拿回去墊著,暖和!」龍也將一張還帶著血污但厚實的熊皮塞給一位大冬天還穿著單衣的老婆婆。

  「哎呀,這……這怎麼好意思,龍也你自己……」老婆婆推辭著。

  「我年輕,火氣旺,用不上這個!」龍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您就收下吧,就當是我替佐藤大叔孝敬您的!」

  他又切下幾大塊肥厚的熊肉,遞給旁邊幾戶孩子多、家境明顯困難的人家:「鈴木姐,井上叔,這些肉拿回去給孩子熬點湯,補補身子。」

  「龍也,這太貴重了……」

  「沒事兒!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放壞了多可惜!」

  他用熊膽和一部分上好的裡脊肉,跟村裡的郎中換了些治療凍傷和風寒的藥材,以及一小袋錢。「郎中先生,這些您拿著,以後村里誰有個頭疼腦熱,還得麻煩您。」

  郎中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心了。」

  最後,他自己只留下一些不太好處理的骨頭和零碎的肉塊,準備回去醃製起來。

  看著龍也忙前忙後,把最值錢的部分都分給了更需要的人,村民們無不感動。有人拿來了一小袋白米,有人塞給他幾塊乾淨的布,還有人提來了一小壇自家釀的濁酒。


  「龍也,你一個人生活,也不容易,多給自己留點啊。」源次爺爺感慨地說道。

  龍也正用布擦拭著獵刀上的血污,聞言抬起頭,陽光灑在他沾著些許血點和雪沫的臉上,笑容依舊明亮:「源次爺爺,我沒事!我胃口好,但也吃不了這麼多。再說了,佐藤大叔以前常說,山裡的人要互相幫襯才能活下去嘛!」

  「反正家裡也就我一個人,想要解決吃飽的問題,輕鬆著呢!」

  熱熱鬧鬧的分肉持續了小半天,直到夕陽西下,村民們才各自帶著分到的東西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散去。村莊漸漸恢復了平靜,炊煙裊裊升起,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但龍也心中的那絲疑慮,卻在喧囂過後,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沒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來到了村邊那座已經空無一物、被悲傷和恐懼籠罩的佐藤家舊屋前。寒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之聲。

  他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眉頭緊鎖,白天與惡熊搏殺的每一個細節,以及眼前這屋子裡殘留的慘狀,在他腦海中反覆比對、回放。

  「不對……還是不對……」他喃喃自語。

  「那頭熊的力量和爪牙,確實能造成嚴重的撕裂傷,佐藤大叔身上的大部分傷口也符合……但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破敗,再次想到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佐藤大叔手臂斷口處,除了撕裂,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非常利落的切痕,雖然被後來的啃咬破壞了,但那絕不是熊爪或者熊齒能造成的!那更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刀,一下子砍出來的!」

  「還有阿熏嫂和小健身上的傷,太零碎了,很多傷口根本不是致命傷,也不在野獸通常會優先啃食的部位。熊餓了殺人吃食,是本能,是效率。可這裡的場景……更像是一種發泄,一種玩弄,一種……虐殺。」

  「那頭熊,可能只是在真正的『殺手』離開後,被血腥味吸引過來,吃了一頓『現成的』。」

  這個結論讓龍也渾身發冷,一股比這冬日寒風更刺骨的涼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熊……會用刀嗎?」這個荒謬的問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那麼,真正殺害佐藤一家的,是比這頭冬日惡熊更殘忍、更狡猾、更……像「人」的某種東西?

  他抬頭,望向桃山深處那在暮色中愈發顯得幽暗詭譎的林海,心中沉甸甸的。

  「事情,還沒結束。」

  風雪似乎更急了,將少年的低語和那深重的疑慮,一同捲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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