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關愛空巢老人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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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鹿原。

  宗祠前已是堆起了一座高聳的柴塔。

  木柴錯落有致疊成大約四五人高的塔,最下是野棗樹,再上一些是柏木松木。

  越是結實耐燒的木頭,便越是在下頭。

  柴塔堆在宗祠的空地前,村上的老人們原本有些絮絮叨叨,以為新來的年輕司佐不過只是勞民傷財,官府實在好大喜功。

  然而在天火之後,這些聲音卻都消失不見。

  出於今年天火的緣故,臨近熙州的諸多村子都只能用積攢下的秸稈和原本累積的木柴燒火。

  大多未曾在大火中離奇失蹤的村子,都只好將柴塔上的木柴拆下來,用於日常生活。

  ……

  在大家都有這柴塔的時候,那便實在是一種勞民傷財,把村裡的學童和少年心都勾到不在學堂里的一種荒唐舉措。

  然而當此時東邊的村里燒木柴成了某種奢侈之後。

  柴塔便成了村中幸福安樂以及白鹿村優於其餘村落的某種體現。

  儘管沒有人這樣說。

  然而終於還是大多數人都轉換了對柴塔的態度,順帶著轉換了對那位有些南方古怪口音,喚做沈鳴的年輕司佐的態度。

  尤其是在沈司佐當真收攏起了流民青壯,當真辦起了團練之後,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期盼著新年儘早到來。

  ……

  ……

  白家的院落同時瀰漫著喜悅和沉悶的氛圍。

  白稼軒又一次病倒而倚靠著年輕時強健的體魄恢復,除卻再多了些白髮之外,至少在外表上沒有什麼異樣。

  白稼軒下意識地嘬了一口已經不曾裝著菸袋的白銅水煙壺。

  周藥師極為嚴肅地在從白昭武身邊離開時,警告了白稼軒。

  然而掛了半輩子在手上的煙壺卻總不是那麼好放下,且遇到了麻煩事卻總不自覺嘬上那麼兩口。

  屋中唯一有些喜色的是長工鹿三。

  被鹿梓霖和沈鳴沈司佐帶回來的少年不是鹿延鵬,而是長工鹿三的獨子。

  ……

  鹿三抽了一口煙,從馬號里將秸稈剁碎了,歡喜地拍了一下大紅馬的臉。

  鹿延謙的回歸,對於他而言,反倒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喜事。

  多年的農戶生活,從不知多少千年前關中土地上的祖輩,就已是養成了對苦難極高的耐受性和先見性。

  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向來都是如此。

  不能忍受苦難的個人和家族,一定會在苦難的侵襲里消亡。

  關中漢子們總是沉默。

  於是能夠沉默著生活下去的世世代代的男人們女人們,逐漸演化出了兩種個性。

  或是如白稼軒一樣,遵守著自己的規則,而後潛藏著無限對於向上的熱忱。

  又或是像鹿三一樣,期望著一切都還在那熟悉,雖有些痛苦卻安穩的軌道。

  白稼軒叫住鹿三,拍了拍這位向來令他放心,有如半個弟兄的鹿三哥。

  「三哥,我有話同你說哩。」

  鹿三應了一聲,看著白稼軒的神色,便已是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心中有了些數。

  白稼軒有些疑惑鹿三究竟為何沒什麼失望或南國的神情,卻也不曾深究。

  鹿三的沉默和平靜才是他所熟稔的。

  白稼軒同鹿三蹲在院子裡,鹿三啪嗒啪嗒抽著菸袋。

  白稼軒輕咳了兩聲,道:「三哥,兆謙雖是不能去修行,卻畢竟是要做事的。」

  「若是不嫌路途遙遠,熙州城裡的藥材生意,便先隨著冷先生來回走些日子。待到熟了路途,行情也通曉了。」

  「過個一年半載,便可以在熙州城穩定下來,討一門親事安定下來。」

  鹿三抽了一口煙,默不作聲。

  白稼軒道:「若是覺得生意上的事情不成,便隨你在藥園裡做些活計。」

  鹿三依舊沉默。

  白稼軒有些焦急道:「三哥,你說句話哩!」


  鹿三搖搖頭道:「隨他自己去罷。」

  鹿三起身,扛起鋤頭便向外行去。

  白稼軒嘆息一聲,看著鹿三所住的側屋,門不過虛掩,隨即推開門帘,向里進去。

  鹿延謙形容枯槁,頭髮亂糟糟地坐在床邊。

  見到白稼軒進來,少年眼珠微動了一下,才想要起身迎接,卻被白稼軒按下。

  白稼軒才想說什麼,鹿延謙卻沮喪搖搖頭。

  「稼軒伯,你在外頭說的我都聽見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就是……讓我緩緩哩。」

  白稼軒坐下。

  鹿延謙神情恍惚,絮絮叨叨向白稼軒將道院大考的經歷顛倒混亂說了。

  白稼軒聽了許久,才大致捋出了事情經過。

  道院之中不知是誰,要害鹿延鵬與白昭文文,其中有人在尋他們二人時,順手傷了鹿延謙的竅穴。

  是以鹿延謙在運轉修為時……立刻重傷,不能成功。

  只是幸好未曾有人繼續下手追殺,鹿延謙不敢繼續在熙州城中待下,是以慌亂出城,借住人家。

  誰知又遇上大火焚秦川的天災,清晨起來還不知怎麼一回事,便已被一群渾身著鐵甲的重騎軍圍住,五花大綁押解要去殺頭。

  只是幸好鹿梓霖帶著那沈司佐及時趕到,將他認下。

  白稼軒眉頭深蹙,久久不語。

  白稼軒輕輕拍了拍鹿延謙的肩頭,便向外行去。

  遇到這樣的挫折和險境,能活著回來,已是僥倖,心下里多出的諸多恐懼憤怒,自然需要時間消解。

  勸不得什麼。

  白稼軒行出側屋,一陣冬日的穿堂風從院外入。

  風蕭蕭。

  白稼軒撫胸悶哼一聲,倚著院裡的木柱軟倒在地。

  一口鮮血噴地上,帶著些粉紅的泡沫。

  白稼軒顫顫巍巍站起。

  粗糙的右手掙扎撐著木柱時,力道卻有些緩。

  ……

  無計可施。

  白稼軒沉默地向後院行去。

  不要說是道院裡的事情,就是熙州的事情,他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影響。

  而今昭文已從道院中送回了家書,已成功考入了內院,此次的風波應是已經度過了。

  然而入熙州不過連兩月,便已有生死危機。

  白稼軒懺悔地從後院望著前邊新砌起的牌樓。昭文的性格他其實很早便知道,畢竟從來知子莫若父。

  昭文不能安心地待在這片黃土原上,儘管他從沒有在自己眼前表現出這一點。

  然而白稼軒知道。

  所以那第一枚通天丸,他才會毅然決然給了昭文。

  哪怕沒有那枚通天丸,沒有原先開六竅的資質,昭文也會離開這裡。

  ……

  對昭武的不公卻也是對昭文的不公。

  那枚通天丸買斷了昭文對他還不知道的家業的所有權利,以及神秘莫測周仙師的指導。

  昭文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究竟錯過了什麼,只是偶爾會懷疑自己的父親有了奇遇,居然能得到一顆通天丸。

  白稼軒沉默。

  昭武會留在這片土地上,會綿延白家子孫後代,兒媳婦已是有了身孕。

  像是一顆種子被它的根系永遠的禁錮在土地上。

  這也是他的選擇。

  ……

  白稼軒闔上門,將自己置於昏暗的後屋中。

  光影在他臉上流過。

  他知道長子的涼薄,也知道次子曾經在成家之前對外的嚮往。

  然而他對的起白家的祖宗,對的起白這個姓氏,卻對不起自己的兩個孩子。

  白稼軒孤獨而沉默地不知道尋誰訴說。

  昭武越是孝順,他便越是刺痛,越是想起那一日在祖墳前的決斷。

  有些時候他甚至刻意偽裝出依舊強健的模樣,避免被自己的孩子和兒媳關心。


  哪怕是昭文涼薄,可家信里也沒有提到他在熙州的危急,不過只是將喜訊送回了家。

  他早就不敢看那封家書了。

  老妻察覺到了他的衰老,也察覺到了他心中積壓的抑鬱。

  卻連修行是什麼都不甚明白。

  那位偶爾會來看看自己的無形無相周仙師……總是尊重自己的一切選擇,永遠疏離在外。

  家業越來越大,明年便要添丁進口。

  卻好像越是孤獨。

  白稼軒忽然理解了明明兒子被退回挫折,鹿三方才卻不經意間顯露的微小欣喜。

  只是他想……若是再讓他回到過去一次。

  他依舊會這樣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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