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可憐無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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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寒岩的眼神並沒有什麼厭惡或是憤怒嫌棄,當然也不曾有什麼欣賞。

  只是望著白昭文。

  白昭文搖搖頭,輕輕一笑,有些小小的沮喪。

  胡寒岩斟了一杯茶,推到白昭文面前。

  「我與沈先生不一樣。」

  「沈放先生是湖湘沈家的長子長孫,是左先生座下的第一位弟子,是讀書人。」

  「他在意你身上有股錙銖必較事事在心,吞人噬血的商賈氣。卻依舊覺得你只要多讀些書,多經些事情,照樣還是能回到聖人所言的正軌來。」

  白昭文恭謹接過茶。

  胡寒岩笑道:「我說了不必多禮……我還沒正式教你什麼東西。」

  「這阜康錢莊是我談生意的地方,今日你既然還未曾學什麼,還不曾有什麼師徒授受的事實,你就將我當做一個商人。」

  白昭文輕輕抬起頭,呼出一口氣道:「您想買我的什麼?」

  胡寒岩搖頭道:

  「不是我想買什麼。」

  「而是你能給什麼。」

  白昭文沉思良久。

  胡寒岩接著道:「不論是左院還是我,都不在意你身上的商賈氣息。若是左院當真沒有容人之量……我此刻就不會坐在這裡。」

  白昭文沉默良久,沉聲道:「我能給的不多。」

  「唯有公平二字。」

  胡寒岩似乎未曾想到這個答案,卻又對這個答案極為滿意。

  「足夠了。」

  ……

  胡寒岩起身,笑道:「我要給你上的第一堂課,不是修行,而是商賈。」

  「天道是公平的。」

  「當你聚積了越多的金錢,你便越容易成為金錢繁衍的工具。」

  「愚蠢的商賈,像是被無憂草蠱蟲操縱的傀儡,看見銀錢堆積在庫房中便歡喜不已。」

  「最快最猛生錢的法子當然是吞併壟斷吃人,只要截住了某個行業的流動錢貨的大半,便可以吞下整條商線。」

  「銀子會像能自己交配繁衍一樣出現在你的庫房。」

  胡寒岩抿茶眯眼道:

  「明白了什麼叫低買高賣,能掙錢養家餬口的,算是三流的商人。」

  「能壟一地一行,稍有些積蓄的,是二流的商人。」

  「真正一流的豪商巨賈,就能明白壟萬流之源,最暴利的生意只有一件——」

  「選擇對那個代表權勢的人。」

  白昭文若有所思。

  胡寒岩卻搖頭道:「直到那個時候,你才會意識到,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錢。」

  白昭文微微沉吟,低聲試探問道:

  「便如稅收?」

  胡寒岩雙眼微眯,驚喜看著白昭文。

  孺子聰慧。

  ……

  胡寒岩微笑道:「當你到了足夠高的位置,有了足夠廣的眼界,手下有了足夠大的勢力……」

  「那麼所有人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你的利益就是所有人的利益。」

  「一個優秀的豪商巨賈不該是待宰的肥豬,而是狡猾的狐狸或者一座巍峨的山。」

  「當然……那座山最響亮的頭銜不會是商人。」

  「左院希望將來,世上有無數這樣巍峨的山。左院要在西北,埋一些青山的種子。」

  「不管怎麼說,你開闢了八處靈竅。」

  白昭文微微垂下頭,不知是震驚那位左院的磅礴志向,還是思索胡寒岩話中的可信度。

  ……

  白昭文抬起頭,苦笑道。

  「您說的盛世太龐大,我太渺小。這世上如若真有您所說的青山……妖窟走脫大妖,是不是不該有那麼多凡人被一朵雲吃掉?」

  白昭文沉默片刻。

  「如果這世上當真有您所說的盛世青山,如果左院當真是這樣的一座青山……為什麼會有一個出身農家的少年要被人捉去煉丹?」


  「為什麼會有少女被買去當成了奴僕和預備的飼料?為什麼會有少年被人當成連路邊的野草被隨手燒成灰燼?」

  「抱歉……如果您和左院當真以為自己是這樣的盛世青山,我很難看出來究竟巍峨在何處。」

  「如果您只是想為了左院做成這世上最大的買賣積累人才奇貨可居,我沒有看見您的誠意。」

  「我知道左院其實到底心裡還是在意我吃下了那枚人族的眼珠。」

  「可所有人都只能在意我被逼迫到絕境的選擇對不對?」

  白昭文輕輕抿了一口茶。

  「沈先生對我很好,我也學到了許多東西。可他放下芥蒂是因為我父親的舉措。」

  「您在這裡招攬敲打我……也不過是因為我畢竟有八竅的天賦。值得您落子投資。」

  「就算關琦祿已經死了……我其實依舊覺得不公平。」

  白昭文忽然有些孤獨而難過道。

  「不是因為關琦祿。」

  「而是左神庭。」

  「為什麼無憂草的禁令不能推行到芒山,為什麼熙州城這人口極稠密處會有妖窟存在。為什麼斬殺關琦祿的陳十四他爹會生死不明……」

  ……

  沉默良久。

  錢莊二樓的算盤聲甚至都能在三樓聽清。

  胡寒岩面色不變,微笑不語。

  白昭文望著眼前的不動聲色的碧眼老者,黯然道:

  「所以其實我說這些話,我依舊有價值的是我天生八竅的天賦。」

  「不論您如何敲打我,不論我究竟有多少的不滿,您或者左院……都已經做好了為我鋪下修行路的準備。」

  「無論我如何說,如何做……只要不是現在從袖裡摸出一柄短刀來給自己脖頸一刀。」

  「我今日所受到的教導和待遇就不會有什麼改變對不對?」

  胡寒岩道:「但這很公平不是麼?」

  白昭文頓了片刻,終於頷首。

  胡寒岩重新斟了一杯茶,道:「如果當真左院沒有保證你的公平……那麼你現在就是左院匣中的一枚丹藥。」

  「而不是僅有變成丹藥的風險。」

  「如果左院沒有保證那些死去凡人的公平,關琦祿現在應該潛逃到了另一座大城的道院芒山開始繼續瘋狂尋求延壽的法子。」

  「如果公平正義需要犧牲……那麼一位至少會有所行動的神庭,理應是最後犧牲的那一位。」

  白昭文頷首道:「我明白。」

  胡寒岩黯然道:「我只是一隻偶然華蓋當頭的狐狸,左院是一座已經枯槁的荒山。」

  「如果你會為了世上不存在青山而悲傷……甚至只是惋惜,那就已經在將來必定會坍毀的大景廢墟里,有一顆青山的種子。」

  「不管你的悲傷是為了你自己還是其他人。不管你的悲傷會不會影響你日後所堅持的『公平』……」

  「老實說,我對你所謂的『公平』持一定的懷疑。正如你對左院的懷疑。」

  「但無論如何,左院都會嘗試為你這一份投入……當然也因為你八竅的天資。」

  ……

  開誠布公談話的過程與結局並不愉悅。

  儘管不影響結果。

  白昭文茫然地發覺前路雖然順遂卻依舊在他人手中。

  胡寒岩對眼前少年究竟是否能如左院所期望持悲觀態度。

  只是一老一少,幾乎都同時去除了所有的情緒干擾。

  今日的教習修行。

  由全程不在場的左甘棠左院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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