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太性情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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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十四倚著長劍,在藤床上單跏趺坐。

  冬日的風有些冷。

  帶著血手印的西川青錦道袍隨意掛在衣架上,身上唯有月白色的一件里袍。

  倒不過被風吹的有些煩躁。

  不知道是否是巧合還是道院裡那些鼠尾鼠輩私下裡的攪合。

  自己居然和今日那渾身是血,眼有神異的小子被分到了同一間的內院客舍。

  「你叫白昭文?」

  白昭文微怔了怔,目光從手上書冊抬起,頷首道:「是。」

  「天日昭昭的昭,敦儒修文的文。」

  陳十四認真道:「你方才在那教習問話的時候,為什麼要幫我脫罪?」

  白昭文道:「那童康要殺我的時候,你為什麼要幫我擋下他的神通?」

  陳十四道:「先前在感應神庭時,是你抬頭看向空中炎日,我受你啟發,大有裨益,才助你一劍。」

  白昭文攤手道:「那就是了,你既然能為了我無意的提醒染上我的麻煩,我倒也不介意你遇上事了多蹭些麻煩。」

  陳十四抱劍,盤膝而坐,兩道劍眉微皺,望著白昭文。

  「你的話很假。大抵只有一半的真。」

  白昭文愣住。

  少年道人輕輕彈了彈劍柄。

  「我不會說假話,它不會說話。所以……其實我能聽的出來一句話里到底有多少的真,也能看的出來,一個人究竟有多少的真。」

  陳十四將長劍橫抱懷中如琵琶。

  「你這人當真很是奇怪。」

  「你在搏命的時候,每一分乖張狠厲都很真,真到我竟有了幾分欣賞的心思。連它看了都覺得你實在是金戈道修行的好苗子。」

  「可你一旦哪怕有了一點的依仗,說話便半真半假,圓滑油膩到不像個好人,讓人厭惡的緊。」

  少年道人明亮雙眸仿佛劍光,直指白昭文。

  白昭文苦笑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陳十四皺眉道:「只說一半的真話,一樣是假話。」

  白昭文無奈舉起雙手,嘆息道:「我承認,攬過你的事確實有些我的小心思。」

  「那群冠帽上有奇怪翎尾的人,要把我的屍體或者活的我抓去煉丹。」

  「要是我成了道院弟子,他們的計劃就全要泡湯。所以明日道上截殺是他們最後的機會……而我沒有任何神通。」

  「當然……其實救下你不僅是想多一個幫手,不想看著你也被捉去練成丹藥當然也是非常主要的原因……」

  陳十四算得上稚嫩的面龐上,兩道頗為銳利的劍眉皺起。

  明明陳十四年紀更大些,白昭文卻更顯成熟老道。

  陳十四道:「我不會幫你。」

  白昭文雙唇微張,看著陳十四,誠懇道:「事實上……你惹上他們一樣會很麻煩。」

  「我敢擔保,他們要煉丹的材料只需要是靈竅開的夠多的天才。而且當你出了那一劍之後,就已經他們被他們認定成了和我一樣的死敵。」

  「今日像童康那樣的神通者還有一個,恐怕只強不弱。而且教習里也有他們的人……」

  「你我互相協作,才有活下去甚至進入內院的機會。」

  陳十四認真道:「我父親教過我,這世上的真假善惡,從來都是純粹分明的。」

  「這世上只有從頭到尾光明磊落的真,力求完滿的善……有一點假便是假,有一點不公便是不公。」

  「我相信我的劍,勝過於相信才試圖隱瞞我的你。」

  白昭文扶額。

  白昭文放下手中的《草木靈秘圖錄》,整理了袍角,道:

  「在檢驗出靈竅天賦前,我不過只是一個莊稼人家的孩子。在踏上修行道路之後,教導我的第一位師父是個商人。」

  白昭文唏噓嘆氣。

  「其實才不過快兩個月。」

  「莊稼人實在太樸實,所以總被人吃的一乾二淨。商人實在太狡猾,總是想把人吃的一乾二淨。」

  「我不喜歡被吃,暫時也還不想吃人。所以我想做一個樸實的商人。」


  「我需要你的幫助,而我能付出的回報不論當下還是未來,我都看不到你拒絕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道德潔癖……」

  白昭文微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炯炯,真誠道:

  「我會覺得,這個理由實在太他娘的愚蠢。」

  陳十四淡然道:「可我偏偏就是一個蠢人。」

  「如果不是我的愚蠢,此刻你應該是一具腦子被餓鬼焰燒成豆腐花的屍體。」

  「這世間沒有道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所以我才要做個公道的人,出公道……或者愚蠢的劍。」

  「我相信沒有什麼代價能夠逾越過我對你現在的偏見,讓我再為你出劍。」

  白昭文深吸一口氣,沉默不語。

  白昭文的目光重新在《草木靈秘圖錄》上遊走,一心二用地體會著昏厥之後身體的變化。

  今夜時間寶貴。

  每一絲進步都或許在下一場的生死戰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陳十四倒是頗為意外白昭文的沉默。

  自己拒絕的果斷。

  白昭文倒也被拒絕的果斷。

  ……

  陳十四忽然有些歉疚,自己的話似乎倒是說的過於重了一些。

  面對生死,有些私心也是常人自然的反應。再者,白昭文後來所言倒也算是開誠布公。

  明日若是當真有什麼麻煩……要不還是再幫他出幾劍?

  陳十四懊惱地摩挲著手頭有些黑亮的黃銅劍柄。

  他此刻也才想到,這白昭文或者根本便沒有聽到過紫門山仰天宗的名號,也不明白陳十四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筆交易在白昭文眼中,應當是公平的。

  外頭有細碎雪落。

  有人扣門。

  陳十四披上道袍,開了房門。

  來人低頭,奉上一個熱氣騰騰的托盤。

  「這是宗里托道院中人送來的燒鵝和烈酒,今夜道院中微寒,公子借著去去寒氣。」

  「小人還帶來了一件道袍給公子換上,樣式便還是公子素日穿的。」

  陳十四頷首謝道:「有心了。」

  來人退卻。

  兩條燒鵝還兀有熱氣,烈酒裝在青瓷大肚細口寶塔壺裡,酒香四溢。

  這不是道院裡為生員準備的飯菜,外頭天色還未昏黑。飯菜還有些時刻才來。

  陳十四捧著托盤,坐到藤床上。

  陳十四掀開酒壺蓋,斟了一盞放在桌上,又扯下一條油津津的鵝腿。

  「餵……你吃不吃?」

  白昭文不答。

  陳十四見白昭文不語,放下燒鵝,舉起青瓷小盞送到唇邊。

  白昭文忽然放下書冊,興奮道:

  「喂,我救你一命,你護持我這一次,這買賣怎麼樣?」

  陳十四愕然,鬼使神差頷首。

  白昭文從藤床上起身,手中運轉靈氣,將陳十四手中酒盞打翻。

  烈酒濺地,酒香四溢。

  陳十四月白色的里袍上也沾上了幾滴烈酒。

  白昭文興奮道:「你答應的了嗷,這交易就算成了。」

  白昭文手中多出一道靈氣,指向陳十四白袍上的酒漬。

  「喏,毒酒。」

  靈氣沒入析出,如是三次。

  白昭文攤手指向月白袍上如梅花點一般殷紅的變色酒漬。

  「鉤吻,又名斷腸草。與陳茶窨三年,再入烈酒三年,再借靈汞鍛鍊,可以無色無味殺人。以靈氣三浸三洗,變色殷紅。」

  陳十四臉色巨變。

  白昭文嘆息道:「我跟你說了,你不可能置身事外……那幫人完全是不要命的瘋子,什麼事干不出來?」

  陳十四臉色蒼白。

  給他送燒鵝烈酒的這條線,根本不可能是白昭文所招惹到的芒山子弟可以染指的。主導他前來道院的,是宗門中資歷極老,地位極高的一位老前輩。

  哪怕到了這熙州道院之中……依舊有人想殺他!

  白昭文搖了搖陳十四的肩膀,得意笑道:

  「說話算數嗷。」

  陳十四忽地轉頭,問道:「它既無色無味,你怎麼知道這酒有毒的?」

  白昭文怔住,撓頭道:「雖然這話聽著比剛才的話還假,但確實是真的……我說我是靠鼻子聞出來的,你信嗎?」

  陳十四注視白昭文良久,終於確認白昭文此言無虛,渾身頹然,坐在藤床上,道:

  「我信。」

  白昭文嘿嘿一笑道:「你說這扯不扯?太性情了兄弟。」

  「放心好了,但凡還有這般的手段,我都能給你擋下,你安心拔劍砍人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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