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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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鹿村上的鄉民們對於原上的妖怪傳說,抱有極大的熱情和恐懼。

  數十年如一日的農耕生活,使得每個鄉里的農夫農婦們都對認知之外的那個世界充滿了恐懼和嚮往。

  是以幾乎不需要太多的口舌,白鹿村的青壯們便壘起了護村的土牆,在黑夜裡巡邏這村莊。

  白昭武不在此列。

  黧黑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衫,用麻布掩著口鼻,背上一張半新不舊的短弓,左腰跨刀,右腰挎箭壺,獨自潛行在山間。

  白昭武解下掩面的麻布,從懷裡摸出一張冷秋水在家烙好的饃,惡狠狠一口咬下,再從懷裡掏出葫蘆,飲了一口水。

  白昭武謹慎起身,將周遭巡查一遍,返回原地,盤坐回原地,掩上面孔,運行周天。

  「師父,咱們在山裡轉了三日了,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周藥師坐在青華鼎中,閒適搖頭道:「急什麼?」

  「前些日子第一回運行周天,你足足用了三個時辰,現下卻只要一個半時辰。再在山中待一段時間,說不得第一道青華真息就給你修成了。」

  周藥師靠著鼎壁,笑道:「難不成是才出來三日,就想家中嬌妻了?」

  白昭武搖搖頭,硬生生停下了運行身中的靈氣,謹慎抽出刀來,凝望著不遠處的一叢矮樹。

  陰暗的草叢中,一雙碧綠兇狠的圓眼緩緩向後退去。

  白昭武回到原地,背上冷汗才止歇。

  他發誓,這輩子從沒有活過這麼刺激的三天。

  在初入山中時,他還能靠著平日裡口口相傳的些許勘查腳印、伏草、斷枝的手段勉強追蹤這那隻黑色的豹子。

  但當周藥師開始要求他在山中開始修行時,一切似乎都發生了倒轉。

  只要開始修行,過一小段時間,那隻陰惻惻的黑豹便會出現在他的附近,用碧綠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他。

  他已是有些分不清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了。

  周藥師從不提示他黑豹何時來襲,甚至有時會如現下一般,即使黑豹來了也依舊與他閒談。

  這種行為的好處和壞處都很是明顯。

  白昭武的咽喉處多出了兩道還不曾淡去的疤痕。

  周藥師只護住了喉管,白昭武自帶了按《青華引氣訣》後記載藥方煉製的靈藥。敷上後至少能癒合皮肉,不至於一直散發血腥味。

  ……

  白昭武毫不懷疑,等自己回到白鹿村裡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睡醒後掀開被臥。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現下在床榻間還有些羞澀的冷秋水……而是一頭矯健的黑豹。

  白昭武繼續坐下修行,周藥師滿意一笑,道:

  「不錯。這次中斷了體內周天運行,竟還有一半的殘留的靈氣滯在體內,可以續上周天運行。」

  白昭武警惕望了一眼四周,才閉目修行。

  白昭武苦笑道:「師父,咱們到底是到山上來獵殺妖物的,還是送上門給它獵殺的?」

  周藥師右手輕輕敲著鼎壁,答道:

  「自然是你上來趕著上門給它獵殺的。」

  白昭武:……

  從這幾日的遭遇和師父的語氣看,自己這位師父似乎沒有開玩笑。

  周藥師從鼎中瞥了白昭武一眼,理直氣壯道:

  「你才不過修行《青華引氣訣》第一層過半,對上人家一個從山中諸多野獸腥風血雨里殺出來的妖物……」

  「你居然還想能正面殺了它……這公平嗎?這還有天理嗎?」

  白昭武長呼出一口氣,鬱悶道:「那您叫我帶這些弓刀做什麼?」

  周藥師沉吟片刻,答道:

  「萬一我大意疏忽,不曾護住你性命。旁人看到你屍身旁弓刀的時候,覺得你上山是來獵妖的,死的好歹體面些。」

  白昭武:……

  周藥師輕咳兩聲,到底還是解釋道:「獵妖不過只是順帶的事。」

  「不論是古今南北修行,都有個極大的不好處。」

  周藥師坐在鼎中,神情閒適,不知從何處取了把摺扇輕搖,道:

  「坐在靜室里抱著一本功法修行,專心體會每一處靈竅和身軀經脈的走向。在奠定修行基礎的時候,便不自覺有了分別的心思。」


  「長此以往,總覺得什麼時候心靜如水了才好修行,什麼都盡善盡美了才好修行。」

  「即便是凝氣築基之後,成了內府玉池,體內靈氣自生。也難逃這自身心思和軀殼不自覺的窠臼。」

  白昭武呼吸一口天地間靈氣,又睜開眼,環視周遭片刻,繼續聽著周藥師的話。

  周藥師得意道:

  「是以,在我當年閒暇時節,便研究出了一個在練氣時的進益法子。」

  「在生死危機下,但有一點空隙時間便開始在體內修行。隨時中斷體內周天運氣。」

  白昭武若有所思道:

  「我每次中斷修行之後,體內經脈與靈竅殘留下調動的靈氣便越多……修行也越順利,運行周天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若是一直這般下去,我修行進度卻比預想里快了五倍有餘!」

  周藥師笑道:「當真不可以貌取人,不曾想你小子還有些聰明。」

  白昭武黧黑臉上,臉色一黑。

  周藥師認真道:「這般靈氣滯留周天中,隱隱有自行運轉的態勢,我稱其為『川流』。」

  「在練氣境時節,多次於極致專注下運行周天,又立刻終止修行,更加專注應對外事。積累下來,體內極大可能會自行運轉周天,哪怕在睡夢與日常修行中。體內靈氣亦奔騰不休。」

  白昭武疑惑道:「極大可能?」

  「為何是極大可能?難不成還有別的什麼情況不成?」

  周藥師唏噓道:「倒也不是……就是當年配合我研究川流的鍊氣境的那個小子,在自行尋找生死危機的時候,不小心死了。」

  「他最後還差些火候到預想里『川流』形態的極致。所以出於修行治學嚴謹起見,還是說極大可能較好。」

  白昭武皺眉道:「什麼生死危機,才能讓您也護不住他?」

  周藥師扶額唏噓道:「那小子說……有我護著感受不到生死危機,趁我出門留下一封信就自己走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周藥師嘆息,攤手道:「這我也沒法子的事情……」

  白昭武:……

  看出來了,這江南的青華道宗里,不是只有自己的師父不太靠譜。

  江南到底還是神人多啊……

  白昭武問道:「那師父,你不曾練過這川流的本事麼?後頭也不曾有人對這川流感興趣麼?」

  周藥師坐在鼎上,看著白昭武,攤手嘆息道:

  「徒兒,你要記著……為師當年身邊最平庸的練氣境也是開七竅的人才。為師研究『川流』的時候,距凝氣境早不知道幾百年了。」

  「一般來說,他們晉升到可靈氣自生的內府境都比你晉升築基快。隨後再出門打幾場仗,跨境殺幾隻大妖,神通術法融匯貫通……」

  「有練出『川流』的時間……他們已經多學了幾門的神通術法。」

  周藥師攤開手。

  「而你,我乖巧的徒兒……你只開了五竅。」

  白昭武:……

  善語結善緣,惡語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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