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用人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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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稼軒不曾知曉白昭武神識中發生的一切,只關切地注視著次子額上的硃砂記。

  硃砂在額上分作了銀硃二色的小劍,交織著滲入白昭武體內。

  銀硃色兩柄小劍從眼耳口鼻中來回出入,隨即帶出些黑紅色的細小蟲卵。

  銀硃色小劍色澤愈發暗沉,終於再不能起,落於地上化作一攤黑水。

  白昭武興奮睜開眼,看向父親。

  「父親!我……」

  白昭武才想說些什麼,一股神秘的力量卻將他咽喉中的話扼下。

  院子木門輕輕作響,一個與白稼軒年歲相差不大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中年漢子鼻寬眼長,薄唇闊眉,木訥樸實的臉幾乎是標準的關中秦人肅穆面相。

  「鹿三哥,你咋來哩?」

  白稼軒驚奇上前迎接,鹿三是他家的長工,卻也是宗祠里第一個被檢驗出修行資質的鹿延謙的父親。

  鹿三的臉上帶著一股微微的火氣,卻還是面對眼前的十幾年的仁義東家壓下難得的火氣,道:

  「稼軒,我還是不是你家長工哩?」

  白稼軒不知出了什麼事情,驚奇地看著鹿三。

  鹿三終於平復下心情,道:「稼軒,咱說好的秋閒,我放三天的閒回家看看,今天是不是該回來上工哩?」

  白稼軒和白昭武不知鹿三究竟要說什麼,只好頷首不應,等著鹿三的下文。

  鹿三道:「我回來路上,見到稼軒你婆娘帶著村西幾個外姓年輕麥客,說是雇了短工要開墾土地。」

  「我下田幹活,你婆娘卻將我攔回來,好說歹說,硬是不讓我下地哩!」

  「稼軒,咱們十幾年的交情,你沒短過我一粒麥子,我卻也不少你一分的工……現下……現下,怎麼卻有這樣的道理?」

  鹿三怒意隨言語消解,卻多出一股委屈來。

  外頭,婦人匆忙回來,氣喘吁吁看著眼前的丈夫和長工。

  白稼軒皺眉問道:「芝草,這是怎一回事哩?」

  婦人抿唇,不知如何開口,良久才低聲道:

  「到底不管怎麼說……延謙也是有修行資質的人家哩,哪裡能讓三哥再到田裡去做活?」

  白稼軒聽的分明,自家妻子見鹿三家中出了個修行的苗子,只怕是再讓鹿三做長工的活計,鹿三心中不喜。

  白稼軒溫聲笑道:「三哥,你也該享福了嘛。」

  「延謙有修行的資質,再過個兩年成了半仙,從州城裡寄些銀錢回來,把你那舊房倒了,起上磚瓦的大屋,多置幾畝的地。」

  「卻不是比在田裡做工好?」

  鹿三執拗搖頭道:「稼軒,我知道你們夫妻的意思。」

  鹿三抬起頭,嚴肅道:「延謙有修行的資質,被選上去了州城裡。稼軒,你夫妻覺得這是好事,我將來該享福哩。」

  「稼軒,我沒讀過書,不識得字。延謙托你的照顧,在族學裡僥倖讀了幾年的書,識了幾個字。」

  「我只指望他讀幾本聖賢書,識幾個字,改一改頑劣的性子,實在不指望他能靠著修行有什麼出人頭地的機會。」

  鹿三面含痛苦道:

  「咱們白鹿村上,祖祖代代都是莊稼人。我家小子偶然入了修行的門檻,也不過是最差堪堪修行的資質,到了州城道院裡,不過只是一個鄉野來的野小子。」

  「若是如昭文和延鵬一樣天資過人,那便還有人照拂一二。我實不指望延謙將來能成什麼修士仙人。」

  「索性還不如讓我家小子不曾有這修行的資質,就在原上,再做一輩子的莊稼漢,倒也安穩順遂些……」

  鹿三目光移到白昭武身上,卻不忍再言。

  白稼軒沉默。

  若是不曾有青華鼎中的周仙師,不知道葉佳善的手段,不曾在方才見到那些黑紅色的蟲卵……或者他此刻還沉浸在自家長子能得仙緣的狂喜里。

  婦人聞言,雖是心中隱隱覺得鹿三的話似有些道理,卻還是低聲道:「三哥,畢竟……」

  白稼軒伸手按住自家妻子的肩頭,沉聲道:

  「三哥,你說的是。」

  鹿三聞言,欣喜道:「稼軒,我且先回馬號里,將牲口飲了送去田裡。」

  白稼軒上前兩步,搖頭到:「三哥,兆謙畢竟也大了,一個州城裡道院的生員,父親在原上做工,說出去也不好聽哩。」

  鹿三怔住,道:「那……如何處?」

  白稼軒笑而不答,道:「三哥,你猜我將家裡水田悉數賣了,換了連片的山坡地,是為了什麼?」

  鹿三此刻才回想起這不對勁來,驚奇問道:「為何?」

  白稼軒輕輕抽出院牆下一塊磚頭,取出一個布袋來,捻起一小撮的黑色種子,對鹿三鄭重道:

  「便是為了此物。」

  「這是葉教習留下的靈草種子,水田裡卻種不得這物什。我才將水田悉數換了山坡上的薄田哩。」

  白稼軒鄭重道:

  「三哥,這是仙人靈草,種植的法子與尋常的莊稼自然不同。要令它長成,卻還要將凡俗藥材煮水澆下養護。」

  「若是三哥不覺辛苦,這其中有些不能為外人做的活計,譬如藥材採購熬煮,看著這些短工播種採收,那便託付三哥……如何?」

  鹿三退後半步道:「這種植的法子,定然是仙家的絕秘,稼軒你如何能告知我?不成,不成!」

  白稼軒上前半步,沉聲道:「三哥!你我半輩子的交情!」

  鹿三慌亂退後,道:「不成!稼軒,我便在你家做個長工,能做些活計,領些糧食,已是滿足。」

  「朝廷仙人與你的福祉,怎麼能……」

  白稼軒索性將白布袋塞入鹿三手中,道:

  「三哥,你若是不應允,我索性便將它撒了!」

  鹿三驚惶縮回手,卻被白稼軒大手死死握住,塞過白布口袋。

  白稼軒索性鬆開手,笑道:「這就是了。」

  「這仙草下地不分節氣,乘著今日天光好,午後咱們便去看看田壟開的如何,今夜將這物事如何種告訴三哥!」

  鹿三熱淚盈眶,卻說不出什麼,只是攥緊了白布口袋,手不知到底放在何處。

  這小小一個白布口袋,倒似有千斤的重量。

  鹿三囁嚅道:「稼軒,我……我先去馬號里看看馬,午後……午後再去……」

  白稼軒笑著拍拍鹿三的背,目送他到後頭去。

  婦人不敢質疑白稼軒的決定,此刻卻還是擔憂小聲道:

  「三哥雖然在咱家待了二十多年了,可畢竟這靈草是朝廷仙人……」

  白稼軒搖搖頭,揮手示意白昭武過來,道:「來,昭武,告訴你娘,這話在書上叫什麼?」

  白昭武思索片刻,孺慕望著父親道:「這便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白稼軒搖搖頭,笑道:「哪裡有這許多話?」

  「不過是當年姐夫教我四個字,『誠意正心』而已。」

  「行了,待到午後,我與三哥一同到山坡上看看。昭武,你娘給你尋了幾家的女子,飯後便動身隨媒婆去外鄉看看罷!」

  白稼軒哈哈一笑,背手行入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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