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拜見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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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孔天成坐下環顧一圈,目光忽地頓在牆上——一幅裝裱考究的古畫懸在那裡,氣韻沉厚,落款清瘦有力。他心頭微震。

  這老爺子衣衫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誰能想到屋裡頭竟藏著這麼個乾坤?

  他不動聲色細看:手邊茶盞是霽青釉的青花瓷,溫潤泛光;八仙桌與太師椅皆為老紅木,包漿厚實,紋路如雲。滿屋陳設,唯獨他像個誤闖富貴門的過客。

  尋常人只當是尋常擺設,可孔天成偏生對這類物件有種近乎本能的辨識力——一眼便知分量。

  這老頭,絕非表面那般尋常。

  他垂眸斂神,把翻湧的念頭壓回心底,只靜靜坐著,不再多言。

  老大爺又端出最後一碟菜,見他已坐定,笑著打趣:「喲,還挺自覺?手洗過了沒?」

  孔天成抬手示意,點點頭:「剛搓過。」

  他伸手想接菜盤,卻被對方輕輕一擋:「別動,客人哪有端菜的道理?先嘗嘗我這手藝,鹹淡合不合你口味?」

  孔天成心裡已有預感,可真送入口中那一瞬,舌尖還是猛地一縮——那咸勁兒直衝天靈蓋,像被鹽粒扎了嗓子眼。這鍋菜出鍋前,老爺子怕是連湯勺都沒舔過一口!

  他硬生生咽下,喉結滾動兩下,立馬抄起水杯猛灌幾口,才把那股灼燒感壓下去。

  「味道如何?」老大爺還笑眯眯地追問,半點不覺自己埋了雷。

  孔天成好不容易把那口菜囫圇吞盡,整個人都像被抽了筋,魂兒差點飄出門去。

  可人在屋檐下,話到嘴邊只得拐個彎,扯出個僵硬笑臉:「挺……挺有特色的。」

  老爺子看他臉色發青、額角冒汗,終於放下筷子,身子坐正,目光也沉了下來:「怎麼,不合胃口?」

  孔天成搖頭,其實那一口下去,胃裡已沒了半點食慾。好在他本就不餓,今晚湊合著也能熬過去。

  「元先生,您就別兜圈子了。」

  他抬眼望向對面慢條斯理喝茶的老者,聲音平緩卻篤定:「我說得對吧?」

  茶盞停在半空,元稹清指尖一頓,緩緩擱下,眉梢微挑:「你剛說什麼?」

  「我說——您就是我要找的元稹清元先生,對嗎?」

  孔天成盯著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心下再無疑慮。

  元稹清怔了片刻,忽然低笑出聲,帶著幾分興味:「倒是頭一個,一眼就把我認出來的。說說看,怎麼盯上的?」

  「您牆上那幅《寒江獨釣圖》,去年秋拍會上,匿名買家正是您。真跡難得,藏家向來秘不示人,偏您把它掛在這尋常廳堂里,不就是特意留個引子?」

  元稹清笑意漸深,手肘支在桌沿,目光悄然轉沉:「原來你早摸清了底細……倒是我小看了這幅畫的『分量』。」

  他眼神微斂,能認出此畫來歷的人,本就不多。

  「那現在,咱們能談談正事了嗎?」

  孔天成沒忘此行目的。若談妥,他明天就能啟程返程。

  臨行前他在飛機上反覆研讀愛蓮娜給的資料——元稹清嗜古,尤愛宋元字畫;當年購畫雖用化名,可愛蓮娜順藤摸瓜,終將線索釘死在他身上。

  他斂財無聲,行事極隱;夫人病故後,更是斷絕往來,退居山野,再未踏入塵世半步。

  這正是他如今蹤跡難尋的根由。

  若非愛蓮娜引路,孔天成心裡也真沒幾分把握。

  知音難覓——元稹清活在這世上,最稀罕的從來不是名利,而是能聽懂弦外之音的那雙手、那雙眼。除了夫人,再無人真正懂他骨子裡的執拗與熱忱。

  夫人走後,他心如刀絞,捲起全部家當,一頭扎進這片僻靜之地。

  登門者絡繹不絕,從官宦到商賈,從學者到匠人,他一概謝絕。最後索性抹去姓名,閉門謝客,連影子都藏得嚴嚴實實。

  孔天成,是頭一個掀開他偽裝面紗的人。

  「既然你也認得出這幅字畫的門道,我便賣你這個人情——來,陪我喝盞茶。」

  元稹清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向茶案,袖口微揚,動作利落而凝神,開始溫壺、投茶、注水。

  孔天成隨之落座,坐在他對面。

  水聲潺潺,爐火低鳴,壺中漸沸,白氣裊裊升騰,氤氳了視線,也軟化了空氣里的冷意。


  元稹清沏茶時全神貫注,孔天成則屏息靜觀——手腕起落間毫無滯澀,指節分明,節奏如呼吸般自然。只這一套動作,便已透出他對茶事近乎苛刻的虔誠。

  「嘗嘗,剛焙好的竹葉青。」

  他向來對自己狠,從小隨師父學藝起就如此:差一分火候不行,慢半拍節奏不行,少一寸分寸也不行。正因這般較真,許多老手藝才在他手裡活成孤本,旁人再難復刻。

  孔天成想重拾這些斷線的技藝,更想借紀錄片把它們一針一線縫回當下。

  「多謝。」孔天成雙手接過茶盞,輕啜一口——果然清冽沁脾,舌尖微甜,喉底回甘,暖意順著食道緩緩滑下,像初春溪水漫過石縫。

  「是雪水?」他略一怔,眼眸微亮,「這會兒竟還有存雪?」

  元稹清這才真正抬眼打量他。起初只當是巧合,可這次,絕非偶然。單憑一口茶湯,就能辨出水源來歷,已是品飲中的上乘功夫。

  他心頭微震: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怎會修出這般老辣的味覺?

  他對商場風雲向來漠然,壓根不知孔天成是誰。

  元稹清本就是個怪人——擇友如擇劍,只挑合自己心氣的;其餘人,連靠近三步都嫌多餘。

  「水性各異,我入口即覺清寒中帶柔韌,果然是融雪之水。」

  「不錯。」元稹清頷首,語氣里添了點溫度,「雪是去年冬藏的,封在百年酒窖深處,陰涼不散,潔淨無塵。你若早幾個月來,茶才真算喝到了筋骨里。」

  「不過以你這歲數,能咂摸出這層味道,已屬罕見。怕是我年輕時,也未必穩准。」

  孔天成將茶盞端端正正放回案上,只輕輕搖頭:「不過是碰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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