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人或是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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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要你死,我們要你活。」

  「為了你小子,我還拉下臉面,去求其他兩位縣丞。」

  「若無他們遊說牽制,白家早就借縣令之手,摁死你了。」

  趙詢在牢房來回踱步,審視姜臨,似見自己年少時的身影,忍不住苛責道:

  「你乾淨,你正直,你容不得沙子。」

  「可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白家紮根本地數百年之久,人丁興旺,產業繁榮,麾下還開著幾家武館、醫館,門生眾多,豈是你一介巡捕所能得罪的?」

  「哎,你做事,怎地這般糊塗!」

  趙詢越說越著急,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了起來。

  只是他的言辭不像對待吳氏母子那般刻薄嚴酷,反而顯得慈藹寬容,像極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心。

  「.......」

  姜臨緘默。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既敢抓白家紈絝,那就不怕事後擔責。

  「莫不是魏老爺子長逝之後,你才無所顧忌起來?」

  忽然,趙詢斷言道,他猜到了原因。

  所謂的老爺子,是城西那間枯木草藥堂的大夫,可謂菩薩心腸,常年救治一些底層窮困的百姓,醫術高明,但卻不收取分文。

  而姜臨,則是六年前魏老大夫出城,去往郊外採藥時,入山所遇,後被帶了回來。

  老人見他奇裝異服,又痴傻懵懂,一問三不知,便猜是失憶了,不忍他一人亂世求存,就此決定把姜臨收留在草藥堂內,一邊照看一邊當作後輩培養。

  此後數年,姜臨跟隨老人生活,學得草藥知識、醫術,甚至連武學都有所涉獵,更是展現出驚人的天賦。

  短短在三年間,從凡夫俗子,躋身至煉血兩階的武修境界。

  在這邊陲之地,傳聞武道有煉血,淬骨,玄罡,命宮四大境界,一境又分三階,階階強弱分明,等級森嚴。

  饒是淬骨一階的老大夫,見到此景,亦是讚嘆連連,為之驕傲。

  須知大部分的普通人,想要突破煉血一階,都需花費數年的時間。

  凡人和武者,存在鴻溝般的差距,哪怕只是煉血一階的境界,都有百人莫擋之威,開碑裂石,飛檐走壁,輕而易舉。

  至於趙詢,則是早年流落北石縣時,受過魏大夫的救命之恩,飛黃騰達後,仍不忘當年恩情,每逢佳節必登門拜謝老人。

  一來二去,他也眼熟那跟在老人身旁的傢伙了——姜臨,一個天資聰穎的年輕人。

  再後來,趙詢得知姜臨的天賦,便主動引薦,使其三年前成了縣衙巡捕,進一步修煉衙內的武學,得到寶藥、兵器輔佐,修為日益精進。

  直至半年前,也就是魏老爺子壽終正寢的那一個月。

  姜臨的修為,一舉邁入煉血三階,成了縣內少有的二流高手。

  更讓趙詢確信,此子天賦恐怖,畢竟他練武數十年,才堪堪達到淬骨一階,論資質遠不如後生。

  在亂世之中,類似姜臨這等青年才俊,絕對值得加以拉攏,日後修至淬骨武境,十有八九之事,可稱一流高手。

  若有幸在甲子歲月之前,登頂淬骨三階,那更是意氣風發,前途無量。

  可憑一人之姿,橫壓整座北石縣的三家四派以及縣衙治下的八十萬戶凡民。

  牢內,回憶戛然而止。

  趙詢再次嘆息,內心有了決斷。

  他走近幾步,與姜臨四目對視,溫聲勸誡:

  「你我相識多年,你就聽我一句勸吧,過剛易折,適時低頭,方為大丈夫。」

  「你如今修為還算不得絕頂,執意爭鬥,無非送死而已。」

  就在趙詢有所期待的時候,緊隨而來的答案,卻讓他的心涼了一截。

  「依照帝朝法律,試圖奸辱他人,受害者無論男女,皆重罰杖責一百,流放三千里。」

  姜臨面無表情,在說出這句話後,就連體內的劇痛也被驅散了不少。

  「可你也說了,是帝朝律法,帝朝!!!」

  「它早就分崩離析了,不是麼?」

  「自武帝駕崩後,亂世數十載,諸王並起,百官世家大族各自為營,連年征戰不休,境內十二州滿目蒼夷,哪裡還管得了我們這邊陲之地,我們早就被遺棄了。」


  「方圓千里,儘是妖魔叢生,百鬼肆虐,若無三家四派,衙內的武夫一齊抱團抵擋,早就淪陷了。」

  趙詢有些頭疼,苦惱這後生是不是被打壞了腦袋,怎變了一個人似的,犟得厲害。

  然而,姜臨沒有順著他話語裡的暗示,繼續袒露心聲:

  「那白家紈絝,欲染指將近弱冠的少年郎,我既撞見,就無法坐視不管。」

  「過去師父還在人世時,縣民失蹤,黑市交易,逼良為娼,獻祭活人給河中妖物,以求風調雨順,種種罪行;」

  「我有所顧忌,只敢適可而止,生怕一念之差,掀起紛爭,招至禍患,擾了師父暮年的清靜。」

  「這些年來,我忍了太多,念頭堵塞,近乎成魔,修為寸步不前.....」

  姜臨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嘲弄道:

  「三家四派,出力斬妖除魔,又如何?」

  「這不是他們肆意欺壓百姓的緣由,衙內的不少卷宗我都看過,他們的真實面目,你我最清楚不過。」

  「就算這次的事件,我能忍,但下個月的『龍王祝壽』呢?」

  「年復一年的悲劇,死掉的老幼百姓,少則數百,多則千人,這叫我怎麼忍?」

  「百姓死於妖魔之口,或被權貴鄉紳惡霸持續吸血,抽筋扒骨,有區別嗎?」

  聽到這裡,趙詢原先溫和的面容,驟然浮現根根蠕動的青筋,滿腔怒火呼之欲出。

  他的拳頭緊緊攥住,指骨急劇收攏,擠壓出炒豆子般的聲音。

  「咔咔咔!!!」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就這般冥頑不靈麼......」

  霎時,聲勢冷冽,灰塵震盪。

  這座水牢內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氛圍。

  那是淬骨武者特有的威壓,僅是怒意外泄,就駭得身後的王忠,臉色煞白,如嬰孩見猛虎。

  趙詢就這樣眼神銳利地盯著姜臨,胸膛氣炸連連起伏,卻始終說不出幾句狠話,也不去批判那番言論的正確與否。

  他實在惜才,不願姜臨枉死。

  「出去。」

  半晌,趙詢冷言驅逐王忠,後者心領神會,當即轉身離去。

  「你不想屈服力量,你不想折腰權貴,好,我成全你。」

  趙詢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在我原本的安排中,把所有的罪責推給那孤兒寡母,護你周全即可。」

  「就連給你行刑的獄卒,都是我特意交代過。」

  「若非如此,他們奉縣令,白家之命,下手更狠,早就把你的氣海給廢了。」

  「.......」

  姜臨垂眸,望著身上那些被包紮的傷口,有所明悟,即刻道謝。

  「但現在......」

  「白家那玩意兒,有龍陽之好,已去禍根,喜男扮女裝,就連一身的肌膚、內臟,都被自家的大夫替換過。」

  「再加上他此前見過你的容貌,故臨時改了主意.....」

  說著,趙詢的表情愈發陰沉:

  「他指名道姓,要你去侍奉他,若不願,吳氏母子勢必死於白家武修之手。」

  「念在你我交情匪淺,我給你透個底。」

  「我妻承我願,向其兄長,也就是三大家的李家家主求情,再加上我這縣丞,絕對能保下你。」

  「但吳氏母子,一介平民,不值得我們出手.....」

  「你要麼保全己身,要麼為吳氏母子做出犧牲,淪為白家玩物。」

  「再順提一句,在你昏迷的時候,吳氏母子已經來過探監了,並簽了認罪狀。」

  「就算你低頭認錯,他們照樣逃不掉懲戒,會被杖責一百,驅逐流放,但我會讓他們留下,賣田贖罪,撿回條命也好。」

  在姜臨平靜得可怕的眼神中,趙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闡述了一遍。

  「我隨時尊重你的意願,只要你想,我就能保下你.....」

  「這事,叔盡力了。當今世道混亂,弱肉強食,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我改變不了。」


  趙詢悵然一嘆,又多次叮囑姜臨要冷靜,隱忍,近乎懇求。

  「你是魏老的傳人,他老人家對我有恩,對我妻兒有恩,我不想你出事,良心上也過意不去。」

  兩條凡夫的性命,根本不值搭上一位煉血三階的武者。

  「假以時日,你修成淬骨二階,乃至三階,成本縣的絕頂高手,到時有的是復仇機會,何必急於這一時,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敢篤定,以你的資質,修為,進了白家,註定氣海被禁,絕無可能活著出來。」

  「所以,想清楚吧,是今日救母子二人,命喪黃泉;」

  「還是捨棄母子二人,明哲保身,日後武道大成,救千人,萬人,十萬人!」

  「都在你的一念之間,切莫因小失大。」

  「今夜皆是肺腑之言,好好想想吧,明日升堂前,給我答覆。」

  趙詢給了各種台階、說辭,為的就是在困境之中,讓姜臨理所應當的為自己考慮,從容脫身,而不猶豫自責。

  儘管他考慮的非常周到,但臨走前,還是多疑回首。

  那雙本該經塵世洗鍊,老謀深算的眼睛,隱隱透露些許不安,想再三確定姜臨是否清醒。

  「趙叔,慢走,我會三思的。」

  姜臨抬頭,展顏一抹平淡的微笑,不見半點精神頹廢。

  這一幕,竟讓趙詢失了神,一陣恍惚,呢喃道:

  「好,都好......」

  說罷,他轉身離去,身影匆匆消失在狹窄的黑暗中。

  當然。

  趙詢還有三句話藏於心中,只是礙於身份,未曾說出。

  如果你下不了決定,叔給你下決定。

  如果你的決定錯誤,叔給你修正錯誤。

  如果兩條路都不想選,還有第三條路,叔不能插手,但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生死有命,選什麼,悟到什麼,全憑你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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