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 烏圖不在冥界。他在冥界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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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安娜抵達庫撒時,地面正在呼吸。

  神廟廢墟中央那道通往冥界的裂口,正隨著某種緩慢的節奏一張一合。每次張開,灰黑色霧氣便從地下湧出;每次合攏,散落在周圍的碎石都會向裂縫滑去幾寸。

  像一張藏在大地下面的嘴。

  「這可不是正常入口。」伊什塔爾站在馬安娜前端,臉色發白,「她再怎麼陰沉,也不會把自己的大門弄成這樣。」

  諾維爾跳下天舟。

  腳掌接觸庫撒土地的瞬間,一段不屬於現在的記憶從腦海深處翻了出來。

  模擬是一回事,現在自己親身經歷又是一回事。

  六歲的孩子跪在神像前。

  祭司們讓開道路。

  金髮女神隔著幽藍火焰,伸手點在他的額頭。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大祭司。」

  記憶只閃了一瞬。

  諾維爾低下頭,發現自己正站在當年跪過的位置。

  神像已經倒了。

  祭壇也只剩半截。

  唯獨石縫裡還長著一朵冥府之花,藍色花瓣沾滿灰塵,卻沒有枯萎。

  「想家了?」梅林問。

  「這裡不是我的家。」

  「那就是想人了。」

  「你進冥界以後最好還能這麼多話。」

  「哎呀呀,好兇。」

  立香蹲在裂縫邊緣,伸出手,又在霧氣碰到指尖前收了回來。

  手套表面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魔力濃度不高。」他說,「但身體在本能地抗拒。」

  「因為下面不歡迎活人。」諾維爾走到冥府之花前,「冥界排斥的不是魔力,是『還活著』這件事。」

  伊什塔爾哼了一聲。

  「說得你好像不是活人。」

  諾維爾沒有回答。

  他俯身握住花莖。

  咔。

  大地裂開。

  灰霧向兩側退去,一條由骨骸與黑石組成的階梯出現在眾人面前。階梯沒有盡頭,只能看見一盞又一盞幽藍燈火向下延伸。

  「走吧。」

  諾維爾第一個踏入。

  立香緊隨其後。

  梅林走到入口時停頓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竟直接穿過了一小塊皮膚。

  那部分身體像被擦淡的顏料,變得半透明。

  「你還能下去嗎?」立香問。

  「當然。」梅林收回手,笑容不變,「只不過冥界覺得夢魔既不算生者,也不算死者,正在考慮該把我丟進哪一邊。」

  「說實話。」

  「會疼。」

  梅林依舊笑著。

  「不過暫時死不了。」

  伊什塔爾最後一個進入。

  她才走下第七級台階,膝蓋便猛地一軟。

  金色神性從她的皮膚表面剝落,像一粒粒燃燒的砂。馬安娜失去支撐,撞在石壁上,化作光點消失。

  「該死……」

  她扶住牆壁,額頭滲出冷汗。

  「這地方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厭。」

  諾維爾回過頭。

  伊什塔爾仍保持黑髮與獨立意識,只是神性遭到冥界排斥。

  不知何時漂浮在她身旁的幽藍火焰聚成人形。

  金髮的埃列什基伽勒握住槍檻,以冥界女主人的形態站上骨階。

  「誰允許你闖進來的?」

  「你以為我想來?」伊什塔爾瞪回去。

  隨後埃蕾看見諾維爾。

  她眼眶幾乎立刻紅了。

  「你……」

  諾維爾走回她面前。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那我重新說。」

  諾維爾緩緩張開雙臂,準備將其擁入懷抱

  「我很想你。」

  艾蕾一頭撞進他懷裡,撞得諾維爾後退半步。

  「笨蛋。」

  「大笨蛋。」

  「嗯。」

  她收緊手臂。

  「既然終於來了,就別走了。」

  諾維爾沒有立刻接話。

  艾蕾也安靜下來。

  那句話聽起來像久別重逢後的任性。可她腳下的冥界卻在同一時間作出回應,骨階兩側亮起一排幽藍火焰,階梯上方的入口驟然縮小了一圈。

  立香看向出口。

  梅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伊什塔爾伸手抵住入口。

  「敘舊歸敘舊,別順手關門。」

  「這是我的冥界。」

  「所以才提醒你。」

  諾維爾抬手摸了摸艾蕾的頭髮。

  「先帶我去見多羅斯。」

  埃蕾慢慢鬆開手。

  「……跟我來。」

  她轉身走在最前。

  伊什塔爾哼了一聲,卻仍跟進隊伍。

  越往下,冥界越不像諾維爾記憶中的樣子。

  原本整齊排列的靈魂之檻東倒西歪,不少牢籠從中間裂開。亡靈沒有逃走,而是聚集在道路兩側,統一望向冥界最深處。

  那裡傳來海潮聲。

  一下。

  又一下。

  「冥界裡為什麼會有海?」立香問。

  「不該有。」艾蕾的手指捏緊槍檻,「至少不該在這裡聽見。」

  道路盡頭,冥界之錨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根貫穿上下的黑色巨柱。

  柱身布滿幽藍紋路,本該深深扎入冥界根基。可此刻,柱腳周圍正不斷滲出黑泥。每一股黑泥碰到地面,附近的亡靈便發出無聲慘叫,身體像鹽落入水中一樣融化。

  一個人形坐在柱下。

  他的下半身已經和柱身融為一體,皮膚布滿裂紋。黑色長槍橫放膝前,一隻手按著槍身,另一隻手伸進黑泥,按照最後留下的命令,機械地將翻湧浪潮壓回裂口。

  那張臉五官幾乎與諾維爾一模一樣。

  眼睛也睜著。

  卻沒有在看任何人。

  「嗨嘍?扣你吉瓦?」

  諾維爾叫了一聲。

  人形沒有回答。

  黑泥撞上柱基,他便抬槍、刺下、將這一次侵蝕終結。動作準確、乾淨,與呼吸一樣重複。可他的胸口已經沒有起伏。

  人形身邊三步之內已經沒有完整地面。黑泥被終結權能強行殺死,又不斷從更深處湧出。兩種力量交界的位置,連空間都布滿細小裂口。

  艾蕾不由自主的向前靠了一步。

  「別再靠近。它只剩執行封印的本能,不會分辨你。」

  諾維爾伸手攔住她。

  「我一直在這裡。」諾維爾按住自己胸口,「多羅斯本來就是我的力量側面。留在柱下的只有被我外置出去的靈基、終結之理和一點無法構成意識的殘留。」

  埃蕾眼淚掉了下來。

  「所以是你又把自己的一部分丟在這裡。」

  「是我的選擇。」

  「上次我明明就在這裡。你知道的我不想再經歷這種事。」她攥緊槍檻,

  諾維爾沒有用「我們本來是同一個人」來減輕這件事。

  正因為是同一個人,把一部分自己留下燃燒才更像一種緩慢自殘。

  諾維爾蹲下,手掌按在柱前地面。

  他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東西,不是單純的侵蝕,而是一股比死亡更加古老的生命力。

  不承認終結。

  不承認冥界。


  它只想把一切重新泡回同一片海里。

  「提亞馬特。」立香從他的表情里得出了答案。

  諾維爾閉上眼,讓意識沿著繼續下沉。

  他沒有聽見多羅斯的聲音,只接收到幾段重複信息:黑泥的衝擊次數、柱基裂紋的位置,以及一個被終結程序判定為最高威脅的白金信號。

  「她還沒有真正醒來。現在湧上來的只是夢。」

  「一個夢就快把冥界淹了?」

  「所以有人在下面給她挖路。」諾維爾看向柱下那片深不見底的裂縫。

  梅林走到裂縫邊緣。

  他向下看了一眼,紫色瞳孔驟然收縮。

  千里眼裡依舊什麼都沒有。

  可在絕對的黑暗中,一根白金色絲線正貼著冥界之錨向上攀爬。

  絲線末端,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抓住了柱基。

  黑泥再次撞上柱基。

  工具人形握緊黑槍,依照既定程序刺下。

  「烏圖不在冥界。」諾維爾說。

  海潮聲忽然變得清晰。

  「他在冥界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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