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交易與聖女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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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雷斯「神罰」的餘威,和他那「七日審判」的號召,像一場十二級的颶風,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席捲了整個法蘭西。

  消息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山呼海嘯般的響應。

  「聽說了嗎?聖童大人在巴黎城下,召來了天雷!」

  「一招!就把巴黎的城牆,給劈開了一道大口子!」

  「何止啊!我聽說,英國的那個什麼公爵,當場就被嚇死了!」

  「上帝顯靈了!上帝要親自審判那些英國異教徒了!」

  謠言,在傳播的過程中,被無限地誇大,扭曲,最終演變成了一個個,神乎其神,令人熱血沸騰的傳說。

  賽雷斯,被徹底地神化了。

  他的名字甚至比國王查理七世還要響亮。

  無數的民眾響應了他的號召。

  放下了手中的農具,關閉了城裡的店鋪,告別了家中的妻兒。

  他們從法蘭西的四面八方,從那些剛剛被解放的城市,從那些還在戰火中呻吟的鄉村,匯聚而來。

  其中的許多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手中的武器,不過是草叉,鐮刀,和生鏽的菜刀。

  但他們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狂熱的火焰。

  他們不是軍隊。

  他們是「朝聖者」。

  他們要來巴黎,親眼見證魔鬼的滅亡。

  他們要來巴黎,親身參與這場由上帝主導的最終審判。

  短短五天的時間。

  巴黎城外,那片原本空曠的平原上,就聚集起了一支超過十萬人的龐大「平民大軍」。

  沒有營帳,就露宿在荒野里。

  沒有糧食,就靠著沿途城市的接濟,和自己帶來的一點點乾糧,勉強度日。

  他們沒有組織,沒有紀律。

  但卻有著最統一的也是最可怕的武器——信仰。

  他們將賽雷斯所在的法軍大營,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當成了聖地。

  他們將讓娜,當成了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戰鬥天使。

  他們每天,都會自發地聚集在一起對著巴黎的方向,進行聲勢浩浩蕩蕩的祈禱和詛-咒。

  「燒死英國豬!」

  「絞死異教徒!」

  「聖童萬歲!聖女萬歲!」

  那數十萬人匯聚在一起的吶喊聲,如同實質的音浪,日夜不休地衝擊著巴黎的城牆,和城內守軍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巴黎城內。

  貝德福德公爵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

  那片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人海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法國人會強攻,會圍困,會用各種陰謀詭計。

  但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用這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無法應對的方式來對付他。

  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他和他的巴黎,被徹底淹沒了。

  城裡的守軍,已經徹底失去了鬥志。

  他們甚至不敢,再登上城牆。

  因為,只要一露頭,迎接他們的,就是城外,那數十萬雙充滿了仇恨與狂熱的眼睛,和那如同詛咒一般的震天吶喊。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守衛一座城市。

  而是在對抗整個世界。

  食物在一天天減少。

  恐慌在一天天加劇。

  城內那些原本親英的市民也開始動搖了。

  他們偷偷地在家裡,向法蘭西的聖女和聖童祈禱,希望他們能寬恕自己的罪行。

  暴亂一觸即發。

  貝德福德知道他賭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第六天。

  距離賽雷斯預言的「七日之期」,只剩下最後一天。

  城外的「朝聖者」大軍,情緒已經達到了頂峰。


  他們高舉著火把和簡陋的武器,在巴黎城下,匯聚成了一片憤怒,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們等待著,等待著聖童大人的最後神諭。

  等待著明天,那場毀天滅地的神罰降臨。

  而就在這時。

  巴黎的城門,緩緩地打開了。

  貝德福德公爵,穿著一身早已準備好的華麗的禮服,獨自一人騎著馬從城裡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一個士兵。

  他高高地舉著一根,繫著白旗的權杖。

  穿過城外那片,寂靜的充滿壓迫感的人海,徑直來到了法軍的大營前。

  「我要見賽雷斯。」他對著攔住他的法軍騎士,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

  賽雷斯的營帳里。

  貝德福德公爵,這個曾經在法蘭西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英國攝政王,此刻卻像一個鬥敗了的公雞,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對面是那個依舊穿著一身白袍,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掌控著他和整個巴黎命運的少年。

  「你贏了。」貝德福德看著賽雷斯苦澀地說道。

  「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會輸。」賽雷斯平靜地回答。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貝德福德的眼中,充滿了不解和困惑,

  「那道雷……真的是神罰嗎?」

  「你覺得呢?」賽雷斯不答反問。

  貝德福德沉默了。

  他寧願相信,那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強大的魔法。

  也不願意相信自己是在與神為敵。

  「巴黎,我可以給你。」貝德福德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籌碼,「我手下所有的軍隊,也可以向你投降。」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哦?」賽雷斯挑了挑眉。

  「我,和所有英格蘭的貴族,必須得到體面的待遇,並且,安全地返回英格蘭。」貝德福德說道,「這是我們,作為貴族,最後的尊嚴。」

  「可以。」賽雷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你……」貝德福德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我不僅可以答應你這個條件,」賽雷斯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還可以,送你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一個,可以讓你,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甚至,成為英格蘭英雄的,機會。」

  賽雷斯的聲音,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貝德福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死死的屏住呼吸盯著眼前的少年。

  「什麼機會?」貝德福德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期待,而變得有些嘶啞。

  他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將決定他的命運,甚至,是英格蘭的命運。

  「很簡單。」賽雷斯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你需要,以英格蘭攝政王的名義,公開承認,查理七世,是法蘭西唯一合法的國王。並且,宣布,英格蘭,將永久放棄,對法蘭西王位的繼承權。」

  這個條件一出,貝德福德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不可能!」他幾乎是咆哮著說道,「這等於,是讓我們,承認了百年來,所有的戰爭,都是非正義的!是讓我們,否定了我們歷代先王的,功績!英格蘭的議會,絕不會答應!」

  「他們會答應的。」賽雷斯平靜地打斷了他,「因為你將為他們帶回去一個比法蘭西王位更重要的東西。」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聖女,讓娜·達爾克。」

  「什麼?!」貝德福德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賽雷斯。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你說什麼?你要把那個聖女……交給我?」

  「不,不是交給你。」賽雷斯搖了搖頭,糾正道。

  「是賣給你。」


  「而且是你和你的軍隊,在一次『英勇』的戰鬥中『俘虜』了她。」

  賽雷斯看著已經徹底懵掉的貝德福德緩緩地,

  說出了他唯一一次聽到的聖啟。

  「你,和你的軍隊,在巴黎被神罰和人民的汪洋大海所震懾,不得不與法蘭西進行和談。」

  「在和談中,你為了維護英格蘭最後的尊嚴,據理力爭最終與法蘭西國王,達成了一份『體面』的和平協議。」

  「英格蘭,承認查理七世的王位。而法蘭西,則保證所有英軍和貴族,可以安全、體面地撤離法蘭西。」

  「然後,就在你們撤軍的途中,你們『意外』地遭遇了,由聖女讓娜率領的一支『不服從國王命令』的激進派法軍的襲擊。」

  「在經過一場『慘烈』的戰鬥之後,你,貝德福德公爵,親手俘虜了那個讓整個英格蘭都聞風喪膽的,法蘭西女巫!」

  賽雷斯每說一句,貝德福德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幅足以讓他名垂青史的宏偉藍圖正在自己的面前緩緩展開。

  「你將那個『女巫』,帶回了魯昂。」

  「然後,在科雄主教,那個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的宗教法庭上,對她進行一場,全世界矚目的公開審判。」

  「最終,以『異端』和『巫術』的罪名,將她燒死在火刑柱上!」

  「如此一來,」賽雷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貝德福德公爵,雖然丟掉了法蘭西的土地,但你卻親手剷除了那個威脅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女巫』!你捍衛了上帝的榮耀!你拯救了英格蘭的靈魂!」

  「你覺得英格蘭的人民,是會指責你,丟失了一個不屬於他們的王位,還是會將你奉為剷除異端的,民族英雄?」

  「而法蘭西這邊,」賽雷斯頓了頓,繼續說道,「查理七世,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和平與統一。他會忙著去鞏固他的王權,去和那些桀驁不馴的貴族進行新一輪的權力鬥爭。他根本沒有精力,也沒有膽量,再去和英格蘭開啟一場新的戰爭。」

  「至於那個聖女……」

  賽雷斯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她將以一種最壯烈,最神聖的方式,『殉道』。」

  「她將從一個,活生生的可能會犯錯,可能會被取代的『聖女』,變成一個永恆的,完美的,不可磨滅的精神圖騰。」

  「她的死,將徹底點燃所有法蘭西人,對英格蘭的仇恨。這種仇恨,將保證在未來的數百年裡,英格蘭再也休想染指這片土地。」

  「一場戰爭,以一種雙方都能接受,甚至都能宣稱自己是『勝利者』的方式,被徹底終結。」

  「而我,」賽雷斯看著貝德福德,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寒光,「將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公爵大人,你覺得這筆交易如何?」

  ……

  貝德福德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賽雷斯的營帳的。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魔鬼。

  那個少年,絕對是魔鬼。

  他竟然能想出,如此瘋狂,如此膽大包天,又如此……完美的計劃。

  他把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

  查理七世,貝德福德自己,讓娜,甚至是整個法蘭西和英格蘭的,民意與未來。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棋盤上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棋子。

  而他自己卻像一個幽靈,隱藏在幕後操縱著一切卻又不沾染任何因果。

  可怕。

  實在是太可怕了。

  貝德福德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因為和魔鬼做交易,從來都只有一個選項。

  ……

  【1429年8月,在你的操縱下,巴黎和平解放。英格蘭攝政王貝德福德公爵,與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簽訂《巴黎和約》,英格蘭正式承認查理七世的合法地位,並同意,在三個月內,從法蘭西全境,撤出所有軍隊。】

  【同年10月,在英軍撤離的途中,於貢比涅城外,爆發了著名的「貢比涅之戰」。聖女讓娜·達爾克,在戰鬥中,因「孤軍深入,被國王的軍隊所拋棄」,而被貝德福德公爵,親手俘虜。】


  【消息傳出,整個法蘭西,一片譁然。無數民眾自發地,前往希農,請求國王查理七世,出兵營救聖女。但查理七世,在特雷穆瓦公爵等一眾貴族的「勸說」下,以「國庫空虛,不宜再起戰端」為由,拒絕了民眾的請求。】

  【你,奧爾良的聖童賽雷斯,在聽聞此事後,「悲痛欲絕」,公開宣布,自己將進入聖十字大教堂,進行長達百日的「靜默祈禱」,為聖女祈福,也為法蘭西的未來,感到「絕望」。】

  一場精心編排的年度情感大戲,正式拉開了帷幕。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賽雷斯的劇本,精準地上演著。

  【1430年5月,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骯髒的政治交易之後,讓娜·達爾克,被勃艮第人,以一萬金幣的價格,賣給了英格蘭。】

  【由科雄主教主導的,異端審判法庭,在魯昂正式開庭。】

  【這場審判,吸引了整個歐洲的目光。】

  法庭之上。

  讓娜,穿著一身囚服,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對眼前這群打著上帝的旗號,卻行著魔鬼之事的所謂「法官」的鄙夷。

  「讓娜,你是否承認,你聽到的聲音,是來自魔鬼的低語?」科雄主教,用他那陰冷的,毒蛇般的聲音問道。

  「我只聽從上帝的聲音。」讓娜平靜地回答。

  「那你為何,要穿著男人的衣服?這難道不是,對上帝所創造的秩序的,一種褻瀆嗎?」

  「在上帝的軍隊裡,沒有男人和女人,只有戰士。」

  「你……」科雄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發現,這個不識字的村姑,遠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她的信仰純粹得像一塊鑽石,堅不可摧。

  任何神學上的詭辯和邏輯陷阱,在她那簡單而堅定的回答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審判,陷入了僵局。

  而在魯昂的一間不起眼的旅館裡。

  賽雷斯,正通過他安插在法庭里的「眼線」,實時地獲取著關於審判的一切信息。

  「時機,差不多了。」他看著手中的密報喃喃自語。

  他知道,審判拖得越久,對他就越有利。

  因為每拖一天,讓娜「聖女」的形象,就會在民眾的心中被美化一分。

  而科雄主教和英國人,則會變得更加醜惡一分。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聖女是如何被一群卑劣的政客和神棍所迫害。

  他要讓她的「死」,變得重於泰山。

  「去,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賽雷斯將一張紙條,遞給了身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商人。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英國人,害怕了。他們不敢殺死上帝的使者。」

  呵呵,主,

  這是否符合你心中的『聖女』呢。

  ……

  【1431年5月30日。】

  在經歷了長達一年的,醜陋的審判和拉鋸之後。

  黔驢技窮的英國人,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們決定不再顧及任何程序上的正義。

  直接以「拒絕服從教會」的罪名,判處讓娜·達爾克火刑。

  魯昂的老市場廣場上,早已搭好了高高的火刑架。

  周圍擠滿了前來圍觀的民眾。

  他們的臉上表情各異。

  有幸災樂禍的英國人,有麻木不仁的本地人,也有一些從外地趕來,眼中含著淚水和憤怒的法蘭西人。

  拉海爾和迪努瓦,也混在人群中。

  他們看著那個,被士兵粗暴地推上火刑架的瘦弱的身影,雙拳握得「咯咯」作響。

  他們的心在滴血。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聖童大人,會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為什麼,那個無所不能的,能引來天罰的聖童,這一次卻選擇了沉默。


  讓娜,被綁在了冰冷的木樁上。

  她的腳下,堆滿了浸透了火油的乾柴。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只有一種,即將回歸主之懷抱的平靜與安詳。

  科雄主教,站在高台上,舉起手中的十字架,用他那尖利的聲音高聲宣判: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我宣布,異端女巫,讓娜·達爾克,罪無可赦!」

  「她的靈魂,將歸於地獄!」

  「她的肉體,將由火焰,予以淨化!」

  「行刑!」

  一名劊子手,將手中的火把,扔向了那堆乾柴。

  呼——!

  火焰瞬間沖天而起!

  橙紅色的火舌像貪婪的毒蛇,舔舐著讓娜的身體。

  「不——!!!」

  人群中,拉海爾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絕望的悲鳴。

  他想衝上去,卻被身邊的迪努瓦,死死地拉住了。

  「沒用的!拉海爾!我們救不了她!」迪努瓦的眼中也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火焰,越來越大。

  很快,就將那個嬌小的身影,徹底吞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所有人都看到,在熊熊的烈火中。

  那個少女,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她只是高舉著頭顱,仿佛在與天上的神明,進行著最後的對話。

  然後她的身體緩緩軟倒。

  最終化作了一截焦黑

  無法辨認的木炭。

  法蘭西的聖女,讓娜·達爾克。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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