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們是正義的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威脅解除。後方空域安全。」

  諾娃冰冷的播報聲,宣告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引力華爾茲」正式落幕。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靈魂終於回到了那具酸痛無比的軀殼裡。

  「瓦戈,你的傷……」

  我轉過頭,看向靠在牆邊的瓦戈。他背後的傷口雖然不再噴火花,但焦黑的金屬骨骼裸露在外,看起來觸目驚心。

  「無礙,殿下。」瓦戈試圖站直身體,但踉蹌了一下,「飛船備有生化維護套件。」

  「生化維護套件?」

  「是的。對我來說,修身體和修引擎沒什麼區別。」

  十分鐘後,在飛船的緊急維修台前,我目睹了一場令我終生難忘的「外科手術」。

  或者說,是一場「機械維修秀」。

  瓦戈面無表情地撕開了自己背部燒焦的人造皮膚,露出了下面複雜的銀色金屬脊柱和在那閃爍的藍光電路。他沒有打麻藥,而是直接用一隻雷射焊槍熔斷了受損的神經線,然後熟練地從備件箱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泛著冷光的伺服電機組件,咔嚓一音效卡進了自己的肩膀里。

  「滋——」

  隨著接口吻合,藍色的能量流瞬間貫通。瓦戈原本癱瘓的右手顫動了一下,隨後靈活地握緊、鬆開,甚至發出了輕微的液壓傳動聲。

  「神經連接率100%。戰力恢復。」

  瓦戈活動著新換的手臂,拿起一塊噴霧,對著背部的傷口噴了一層肉色的人造皮膚泡沫。眨眼間,那個恐怖的傷口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這也……太厲害了吧?」我看傻了眼,「瓦戈,你簡直就是個能自我疊代的終結者。」

  「這是奧丁皇家護衛的基礎生存技能。」瓦戈穿上一件新的備用風衣,恢復了那種一絲不苟的管家模樣,「殿下,我們還沒有脫離危險。雖然甩掉了前鋒,但『獵犬』的殘餘勢力還在附近。」

  他指了指全息屏幕上的星圖。

  「我們現在處於雙子星系外圍的高密度碎石帶。這裡的輻射干擾很強,是我們最好的掩體。」

  「諾娃,啟動『靜默潛航』模式。」瓦戈下令道,「關閉主動雷達,引擎輸出降至最低維持姿態。我們要把自己偽裝成這幾萬顆隕石中的一顆,隨波逐流,直到徹底脫離敵人的掃描範圍。」

  飛船的燈光暗了下來,引擎的轟鳴聲也消失了。

  「噬光X號」就像一條在大海里停止遊動的魚,藉助著慣性,在一片死寂的亂石陣中無聲滑行。

  我坐在舷窗前,看著窗外那些緩緩飄過的巨大隕石。它們遮擋了星光,給這片空間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原本,這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時刻。

  但我卻高興不起來。

  我的目光,被全息屏幕上一角正在循環播放的戰鬥回放吸引了。

  那是剛才那艘「獵犬」巡邏艦被引力捕獲、墜向恆星時的畫面。

  那艘敵艦在被雙子星的引力撕碎前,它的反物質引擎核心發生了劇烈的殉爆。一團比太陽還要耀眼的白色光球在引力井中炸開,衝擊波橫掃了周圍數萬公里的空域。

  而在那個爆炸範圍的邊緣,有一顆灰褐色的小行星。

  它大概有月球那麼大,本來靜靜地懸浮在軌道上,雖然在雙子星的引力拉扯下有些不穩定,但它可能已經存在了幾億年。

  可是,那場由我引發的爆炸,成為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狂暴的衝擊波像重錘一樣砸在它脆弱的地殼上。

  畫面中,那顆星球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無聲無息地崩解了。它像一塊被捏碎的餅乾,在太空中炸裂成無數塊碎片,然後被恆星引力吸走,化作了一縷微不足道的塵埃。

  那上面或許沒有生命,只有石頭和冰。

  但它本來在那裡的。

  如果不是我把它當成了戰場,它還會繼續在那裡轉上一億年。

  「殿下?」瓦戈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沉默,他走到我身後,「您在看什麼?」

  我指著屏幕上那團正在消散的塵埃。

  「瓦戈,你看那個。」我聲音有些沙啞,「那顆小行星。它沒招誰沒惹誰,就因為我要逃命,它就……沒了。」


  「那是戰術附帶損傷。」瓦戈看了一眼數據,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敵艦引擎殉爆的威力太大,加上這裡引力環境不穩定。在星際戰爭中,這種環境破壞是無法避免的。」

  「無法避免?」

  我轉過身,看著瓦戈,看著他那隻剛剛修好的機械手。

  「如果那上面有人呢?如果那上面也有一個像星坡村一樣的生態圈,有一群像胖嬸和李大爺一樣的人呢?」

  瓦戈沉默了。

  「我是為了活命,這沒錯。」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但為了我一個人的命,為了那個該死的王位,我就有權力把別人的家當成『附帶損傷』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我的胸口。

  自從離開地球,我一直覺得我是正義的。我是被篡位的王子,我是受害者,我要回去奪回屬於我的東西。這聽起來多熱血,多勵志。

  但現在,看著那顆消失的小行星,我突然迷茫了。

  「瓦戈,馬爾斯想殺我,是因為他覺得我是威脅。我決定殺回去,是因為我覺得他是暴君。」

  「但如果為了打敗暴君,我也變成了那種視萬物為草芥的人,那我跟他有什麼區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浩瀚卻冰冷的星空,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心底的問題:

  「我們……真的是正義的嗎?」

  艦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諾娃運轉時的低頻嗡鳴聲在迴蕩。

  瓦戈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我,那雙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這似乎不是一個皇家衛士應該回答的問題,因為衛士只需要服從,不需要思考正義。

  但他不僅僅是衛士。

  良久,瓦戈抬起那隻全新的右手,指了指我懷裡的那個神石。

  「殿下,您知道這塊石頭為什麼叫『守望者』嗎?」

  我搖搖頭。

  「在奧丁帝國的古語裡,『守望』這個詞,並不是指站在高塔上俯視眾生。」

  瓦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從遙遠的歷史深處傳來。

  「它的意思是——站在黑暗的最前線,背對著光明,替身後的人擋住風暴。」

  他看著全息屏幕上那顆消失的小行星。

  「戰爭從來沒有絕對的正義,殿下。戰爭只有殘酷。當您拿起劍的那一刻,您就已經不再無辜了。您必須接受這一點。」

  「但是,」瓦戈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區別在於,馬爾斯拿起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跪下,變成他秩序下的奴隸。而您拿起劍,是為了讓那些被奴役的人有機會站起來。」

  「為了保護更多像星坡村一樣的地方,您必須學會承受這種『罪惡感』。這是一種必要的代價。」

  瓦戈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我靈魂震顫的話:

  「殿下,王冠如果太重,壓死的不僅是國王,還有無辜的草木。」

  「如果您因為害怕壓死草木而不敢戴上它,那麼這頂王冠就會落到瘋子手裡。到時候,死掉的就不只是一顆小行星,而是整片星海。」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

  瓦戈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我那點天真的矯情。

  是啊。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嗎?

  如果我停下來,就會有更多的人因馬爾斯而死。我的仁慈如果是軟弱,那就是對更多人的殘忍。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那片星空。這一次,我的眼神里少了一分迷茫,多了一分沉重。

  那份沉重,叫責任。

  「我明白了。」

  我從懷裡掏出那個裝過餃子的空盒子,那是地球給我的念想。我又摸了摸胸口的護心鏡,那是朋友給我的保護。

  「我不能保證我是絕對正義的。但我能保證,我會記住這顆小行星。」

  我指著屏幕上那個已經空無一物的坐標。

  「我會記住它的位置。等有一天我贏了,等我真的戴上了那頂王冠,我會回來。我會在這裡種上一顆新的星星,哪怕是人工的,我也要把它補上。」


  瓦戈看著我,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慰。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在這個瞬間,終於跨過了那道名為「幼稚」的門檻。

  「諾娃。」我重新坐回指揮椅,聲音恢復了堅定,「記錄剛才那個坐標。命名為——『代價』。」

  「坐標已記錄,命名確認。」諾娃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我卻覺得它似乎也多了一絲溫度。

  「瓦戈,報告飛船狀態。」

  「龍骨結構受損15%,左舷裝甲剝離,反應堆冷卻液泄漏。」瓦戈看著滿屏的紅色警報,「這種程度的損傷無法自愈,我們需要大型維修塢。」

  「那就去修。」

  「但是殿下,帝國的通緝令已經覆蓋了所有正規的中立補給站。我們只要一靠港,立刻就會被識別。」

  「誰說我們要去正規補給站了?難道沒有別的地方去?」我指了指貨艙的方向——那裡躺著我們撿回來的昂貴的合金桅杆。「咱們現在是通緝犯,也是窮光蛋,但咱們手裡有硬通貨。」

  我調出星圖,指向星域邊緣一個被標記為灰色的混亂坐標。「去這裡怎麼樣?」

  「那是第九號垃圾場,那裡是銀河系的下水道,充斥著輻射、垃圾和罪犯。帝國的雷達掃不進那裡,因為那裡的干擾源比星星還多。」

  我看著瓦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自己偽裝成一艘被海盜打劫過的破爛貨船,混進垃圾堆里修船,順便把那根桅杆賣了換點路費——這才是地球人的生存智慧。」

  「不想再吃那種像牆灰一樣的營養膏了,聽說那裡的黑市能買到真正的好吃的。」

  瓦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圖。他那隻剛修好的機械手在控制台上敲擊了幾下,修改了飛船的電子識別碼。

  「偽裝程序啟動。目標:第九號垃圾場。正在規劃隱秘航線。」

  我握緊操縱杆,目光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更遙遠的遠方。

  「路還長著呢。既然背上了責任,那就更得好好活下去。」

  飛船藉助著碎石帶的掩護,像一條受傷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向了那片更加混亂、卻也更加自由的灰色星海。

  而在那片被命名為「代價」的空域裡,幾顆殘留的碎石靜靜地漂浮著,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位年輕王儲的蛻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