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銀灰色的「如意雲紋」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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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像是個蹩腳的小偷,偷走東西的時候總是弄出太大的動靜,生怕主人發現不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時間的流逝或許只是日曆的翻頁,是額頭上新增的皺紋。但對於我來說,時間的流逝是具象化的聲音,是老舊座鐘齒輪咬合時發出的金屬悲鳴,是牆角蜘蛛網在氣流中顫抖的次聲波,更是人體細胞在那看不見的沙漏中逐漸乾癟的嘶嘶聲。

  自從那天在何老師的辦公室學會了那套「屏障法」後,我對這個世界的噪音終於有了些許控制權。

  這是一種類似潛水般的體驗。只要我集中注意力,想像大腦周圍豎起一道無形的鉛牆,世界就會瞬間安靜下來。我可以選擇屏蔽掉幾公里外李大爺家那台拖拉機發出的類似老慢支喘息的轟鳴,也可以選擇聽不見隔壁胖嬸罵雞時那音頻極高、穿透力極強的碎碎念,甚至可以將全校同學讀書時匯聚成的聲浪,經過大腦濾波,變成背景里無害的白噪音。

  這種能力讓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清靜」。

  唯獨有一種聲音,我屏蔽不掉,也不敢屏蔽。

  那就是奶奶的呼吸聲。

  那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前夕。深秋的星坡村已經有了初冬的凜冽,風颳過光禿禿的柿子樹梢,發出類似金屬哨音的尖嘯,把窗戶紙吹得嘩啦啦作響。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灶膛里跳動著橘紅色的火苗,把土牆映得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乾柴燃燒的松脂味,還有紅薯被烤出糖油的甜香。

  我坐在小馬紮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火光猛地竄高了一截。

  奶奶坐在那把用了幾十年的竹椅上,膝蓋上蓋著厚厚的棉毯。她背對著風口,手裡正擺弄著兩根光禿禿的棒針和一團奇怪的毛線。

  說它奇怪,是因為那團線的質感和顏色。

  那根本不是集市上賣的普通羊毛線,也不是棉線。它呈現出一種介於銀灰和淡紫之間的奇異色澤,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竟然隱隱流淌著某種類似液體的微光。摸上去冰涼如水,滑膩得像抓不住的水銀,卻又在接觸體溫的瞬間變得溫熱。

  「奶奶,這線您是從哪兒翻出來的?」我盯著那團線,腦海里的感官雷達微微刺痛。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東西不屬於地球。它沒有纖維的粗糙感,反而像是一種被拉成絲的金屬,或者某種高分子記憶材料。它在奶奶的手指間穿梭,發出極其細微的、類似電流流過的「滋滋」聲。

  「澤兒,你在瞎想什麼呢?」奶奶頭也沒抬,手中的棒針飛快地穿梭,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這是你小時候包被裡拆出來的舊線。我看這料子結實,防火又防水,蟲子也不咬,扔了怪可惜的,正好給你織件毛衣。」

  「包被?」我愣了一下,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

  「是啊。當年把你從大白菜心裡——哦不,從那個坑裡抱出來的時候,你就裹著這玩意兒。」奶奶似乎說漏了嘴,但她並不在意,只是慈愛地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絲狡黠,「那時候這布料大得很,把你裹得像個銀色的小蠶蛹。後來我想給你改衣服,剪刀剪不動,火燒不壞,連村裡的裁縫老王都拿它沒轍。我費了好大勁,念了半天菩薩,才找到個線頭把它拆成線。」

  我看著那件已經基本成型的毛衣。

  樣式……怎麼說呢,非常具有「星坡村高定」的特色。

  那是一件高領套頭衫,領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緊。但在胸口的位置,奶奶用一種非常複雜的、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針法,織出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如果不仔細看,那就像是一團亂糟糟的線頭,像是貓抓過的一樣;但如果在特定的角度,配合著火光的跳動,那個圖案竟然呈現出一個完美的、螺旋狀的幾何圖形。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圖案……

  那個圖案,跟我下意識畫出的「蚊香」圖,跟何老師那張泛黃照片上的「奧利安星域圖譜」……簡直一模一樣!

  那種螺旋的弧度,那種仿佛在旋轉的動態感,甚至連幾個關鍵節點的分布,都與我腦海深處某種被封印的記憶嚴絲合縫地重疊了。那不僅僅是一個圖案,那是一張地圖,是一個坐標,甚至……

  「奶奶,」我聲音有些乾澀,喉嚨發緊,「這圖案是您設計的?」

  「設計啥?我就隨手這麼一繞,尋思著別太素了,不像個年輕人的樣。」奶奶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渾濁,像是有沙子在氣管里摩擦。「好看不?我看它像那天上的雲彩,又像那廟裡的如意。這就叫『如意雲紋』,保佑我孫子平平安安,步步高升的。」


  我沒有拆穿她。

  在我的超感官視野里,那個被奶奶稱為「如意雲紋」的圖案,正在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極其高頻的能量波。它像是一個沉睡的信號發射器,隨著奶奶手指的溫度,正在緩緩甦醒,正在呼吸,正在等待著某個特定的時刻被激活。

  「好看。」我低下頭,掩飾住眼底湧上來的酸澀,「就是這顏色太潮了,有點像那些城裡人穿的太空服。我怕穿出去,村口的狗都不敢咬我,以為我是什麼外星怪物。」

  「它們敢!」奶奶瞪了眼,手中的棒針揮舞了一下,隨即語氣又軟了下來,「穿在裡頭。貼身穿。這衣服怪得很,冬暖夏涼。以後……以後不管你去哪,多冷的地方,穿上它就不冷了。」

  「我也沒打算去哪啊。」我用力戳著灶膛里的紅薯,火星子四濺,「我就在村里待著。這幾天何老師說我畫畫有天賦,我想試試考個美術學院,考不上我就去縣裡學修車。我跟星雷一起修拖拉機,或者跟星露一起開診所。反正,我不走。」

  奶奶的手停頓了一下。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放慢了動作,緩緩地把那件快要織完的毛衣撫平,放在膝蓋上。她的手在那銀色的織物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撫摸一段即將逝去的時光。

  風在窗外呼嘯著。

  「澤兒啊。」

  「哎。」

  「紅薯熟了嗎?」

  「快了。皮都皺了,肯定流糖油了。」

  「那咱們聊聊吧。」

  奶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飄落的第一片雪花,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種我一直試圖用「屏障法」阻擋的恐懼,此刻像決堤的潮水一樣漫過堤壩,讓我無處可逃。我聽見了奶奶身體裡的聲音。在我的感官世界裡,那是一台即將耗盡燃料的機器。她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緩慢,每一次搏動都顯得那麼吃力,像是老舊的鐘擺,隨時可能停擺。她的肺部充滿了雜音,那是歲月留下的塵埃和風霜。

  而在這些衰敗的聲音背後,我聽見了一種更為宏大的聲音。

  那是……告別的倒計時。

  「聊啥?」我強裝鎮定,把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扒拉出來,在兩隻手裡倒騰著,試圖用那種滾燙的溫度來驅散指尖的冰涼,「聊這紅薯為什麼這麼燙?還是聊星雷那小子是不是又尿床了?」

  奶奶沒有笑。她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深邃得像星坡村最深的那口古井,裡面倒映著火光,也倒映著我慌亂的臉。

  「聊聊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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