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狂歡夜的豬蹄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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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雷還保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李大爺在拖拉機斗里探出半個腦袋,嚇得菸袋都拿反了,燙得手一哆嗦。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汗水順著我的鼻尖滴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剛才那一連串的計算和動作,耗盡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就像一台超頻運轉後過熱的電腦,眼前陣陣發黑,耳鳴聲尖銳刺耳。

  「我滴個乖乖……」李大爺顫顫巍巍地爬下來,看著那頭昏死的野豬,又看了看一臉慘白的我,「澤娃子,你……你會法術啊?」

  星雷終於回過神來,手腳並用地爬到我身邊,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死:「澤子!神了!真的神了!我剛才看見了,你那一腳把鋼板踢過去,剛好絆了它一下!還有那個扳手!你是怎麼算準的?」

  我虛弱地笑了笑,想解釋什麼是矢量偏轉,什麼是生物應激反應,什麼是拋物線修正。

  「我看見了它的……」

  「運氣!這絕對是運氣!」李大爺打斷了我的話,激動地拍著大腿,唾沫星子橫飛,「老天爺保佑啊!這野豬是自己滑倒的,然後又被馬蜂蟄了眼!澤娃子就是命好,亂扔個扳手都能救命!這就是福星高照啊!」

  星雷愣了一下,隨即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力拍著我的肩膀:「對對對!澤子從小運氣就怪!上次踢石頭砸進人家鍋里也是運氣!兄弟,你這運氣簡直是錦鯉轉世啊!今晚必須得加菜!野豬肉管夠!」

  他們興奮地圍著那頭野豬,討論著怎麼把它抬回去,討論著這獠牙能賣多少錢,討論著晚上是紅燒還是清燉。

  沒人再看我一眼。

  沒人問我是怎麼在0.5秒內判斷出鋼板的落點,也沒人問我為什麼知道那棵樹上有馬蜂窩,更沒人關心如果我計算哪怕只差了一厘米,星雷現在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被幸運女神眷顧的傻小子,一個誤打誤撞的旁觀者。

  我默默地退後兩步,靠在那台「受傷」的拖拉機旁。

  發動機已經徹底涼了,不再發出那種「痛苦」的震動。但我依然能感覺到金屬內部那種冰冷的、死寂的沉默。它似乎在替我感到委屈。

  突然間,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這種孤獨不是因為身邊沒人。恰恰相反,身邊很熱鬧,大家都在笑,在慶祝劫後餘生,在讚美生活。

  這種孤獨是……你明明站在人群中央,明明剛剛完成了一次足以寫進物理教科書的精密操作,明明你在吶喊著告訴世界你看見了真相,但別人只看見你在張嘴吃風。

  他們看不見那些紅色的線條,聽不見萬物的低語。在他們的二維世界裡,一切都是偶然,一切都是運氣。而我,是一個生活在二維世界裡的三維生物。我拼命想解釋「高度」這個概念,但他們只覺得我在發瘋。

  「澤子!發什麼呆呢?快來搭把手!」星雷在那邊喊道,「這豬太沉了,咱倆抬不動,得把拖拉機搖響了用斗裝!」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種想哭的衝動壓了回去,換上了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

  「來了。」

  「星雷,這野豬肉我要吃後腿,那是被牛頓定律加持過的部位,補腦。」

  「行行行!別說後腿,豬尾巴都給你!」

  ……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吃上了野豬肉。星坡村像過年一樣熱鬧,篝火映紅了半邊天,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油脂香氣。

  大家都在夸星雷命大,夸李大爺有福氣,順便誇誇我這個「福將」。

  我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豬蹄,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星露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我身邊。她沒有去湊熱鬧,手裡依然拿著那本醫書,但並沒有看。火光在她的鏡片上跳躍,讓她那雙總是充滿理性的眼睛顯得有些模糊。

  「我聽星雷說了。」她淡淡地說,沒有看我,「鋼板,馬蜂窩,還有野豬的急轉彎。」

  「嗯,運氣好。」我低頭咬了一口豬蹄,含糊不清地回答。

  「運氣解釋不了那個鋼板的切入角度。」星露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如果稍微偏一點,野豬就會直接踩過去,或者把鋼板踢飛。要想達到那個絆倒的效果,力度、角度、時機,誤差不能超過0.1秒。」


  我猛地抬頭看著她。

  「這不符合概率學。」星露轉過頭,直視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星澤,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我想告訴她。

  我想告訴她我看見了力場,看見了未來的一秒鐘,看見了整個宇宙都在我的大腦里建模。我想告訴她,我不是運氣好,我是真的在保護你們。

  但我看著她那隻緊緊抓著書角、指節發白的手。

  她是害怕的。

  即使是總是把「科學」掛在嘴邊的星露,面對超出她認知範圍的事物,也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如果我真的把一切都說出來,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坐在我身邊嗎?還是會像村里其他人一樣,把我當成一個徹底的異類,一個怪物?

  我沉默了。

  過了許久,我咧嘴一笑,把手裡的豬蹄遞給她。

  「我都說了,那就是個意外。可能是我貧血眼花,手一抖就扔准了。你知道的,盲人按摩的手法總是比較准。」

  星露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鐘,眼裡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她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有些失望。

  「少貧嘴。吃你的豬蹄補鐵吧。」她接過豬蹄,狠狠地咬了一口,「要是再有下次,你就別指望我給你開什麼補藥了,直接送精神病院。」

  「遵命,長官。」

  深夜,人群散去。

  我獨自一人走回那個位於村西頭的土坯房。

  月光如水,灑在靜謐的田野上。那些白天的喧囂都消失了,只剩下蟲鳴和風聲。

  我推開家門。奶奶還沒有睡,屋裡亮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

  她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件還沒織完的毛衣。那是銀灰色的線,在月光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金屬光澤,不像是地球上的材質。

  「回來了?」奶奶沒有抬頭,手中的針線穿梭如飛,「聽村里人說,你今天做了大英雄?」

  「什麼英雄啊,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脫掉鞋子,盤腿坐在炕上,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奶奶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看著我。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奶奶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藏著比星空還要浩瀚的智慧。她不需要我去解釋什麼牛頓定律,也不需要我去畫什麼受力分析圖。

  「澤兒啊,」奶奶輕聲說,「是不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我點點頭,眼圈一下子紅了。

  「是不是覺得,明明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卻沒人懂?」

  我又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對了。」奶奶笑了,臉上的皺紋像花一樣綻開,「鷹在天上飛的時候,地上的雞當然看不懂它的姿勢。但這不妨礙鷹是鷹,雞是雞。」

  她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孤獨是好事。孤獨說明你在往高處走。等你飛得夠高了,能看見你的人自然就多了。那時候,你會發現,你的同類都在雲彩上面等著你呢。」

  「同類……」我喃喃自語,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奶奶,我真的有同類嗎?」

  「有的。」奶奶堅定地說,「而且他們肯定比這一村子的人都要懂你。他們會看懂你的畫,聽懂你的話,甚至……能接住你扔出去的每一把扳手。」

  我破涕為笑:「接扳手幹嘛?幫我修拖拉機嗎?」

  「或許是修飛船呢。」奶奶神秘地眨了眨眼。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在呼嘯,但我聽到的不再是它們在吵架,而是一種召喚。

  「Zion……Zion……」

  那個名字在風中迴蕩。

  我伸出手,對著虛空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那個看不見的同類伸向我的手。

  也許奶奶說得對。我不是怪胎。我只是一個還沒回家的孩子。

  而那個家,在三公里外的蘆花雞聽不見的地方,在李大爺的拖拉機跑不到的地方,在牛頓第三定律也解釋不清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第一次在睡夢中露出了微笑。

  拖拉機修好了,野豬吃掉了,星雷沒事了。

  雖然沒人懂我的「超能力」,但至少,我有奶奶,有朋友,還有滿天的星星在陪我張嘴吃風。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嗎?

  夢境的邊緣,那艘銀色的飛船再次浮現。這一次,它離我更近了。我甚至能看清飛船舷窗後,那一雙雙與我一樣,閃爍著深邃光芒的眼睛。

  他們在看著我。

  不是看怪胎的眼神,而是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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