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星露的診斷書:你不是外星人,是缺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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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奶奶是我的「地球引力」,那麼星露就是我的「引力波校準器」。

  作為星坡村唯一的赤腳醫生老李頭的孫女,也是我從小到大的死黨,星露擁有一項比我聽見螞蟻罵娘更可怕的超能力——她能用一套看似無懈可擊的「科學理論」,把這世上所有的浪漫、神秘和靈異事件,統統解釋成「新陳代謝異常」或者「微量元素缺乏」…

  此刻,我正坐在村衛生所那張搖搖欲墜的木頭長椅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對面坐著穿著白大褂、戴著厚底眼鏡、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審判這一季莊稼收成的星露。

  「綜上所述,」星露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快要滑下來的眼鏡,用原子筆敲著桌面,「星澤同志,根據本大夫的精密診斷,你昨天在果園裡聽到的所謂『蘆花雞的求救信號』,以及看見的『狐狸內心的貪婪呼吸』,在臨床醫學上有一個非常學術的統稱。」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身子前傾:「是什麼?是不是『超感知覺綜合症』?還是『阿爾法腦波變異』?」

  星露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貧血症。」

  「哈?」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貧血?」

  「確切地說,是缺鐵性貧血導致的聽覺神經紊亂和視網膜供血不足。」星露把化驗單拍在我面前,指著上面那行鬼畫符一樣的數據,「你看,你的血紅蛋白含量比正常值低了那麼一丟丟。大腦缺氧就會產生幻覺,這是科學。你聽見的不是雞在喊救命,是你自己腦血管里的血流聲;你看見的也不是狐狸的殺氣,是你視網膜上的飛蚊症。」

  我盯著那張單子,試圖辯解:「可是我真的扔中那隻狐狸了!如果只是幻覺,那隻狐狸是被誰打跑的?空氣嗎?」

  「那是概率學問題。」星露淡定地翻開一本比磚頭還厚的《赤腳醫生手冊》,「瞎貓碰上死耗子,瘋子砸中傻狐狸。這在統計學上屬於小概率獨立事件,不能作為你擁有超能力的證據。」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言以對。

  星露就是有這種本事。如果有一天外星飛船真的降落在村口,她一定會冷靜地走過去,敲敲外星人的腦殼,然後斷定他們是某種基因突變的無毛猴子,並建議他們多吃點核桃補腦。

  「把這個喝了。」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瓶棕色的口服液,啪地一聲放在我面前,「補鐵的。喝完這個,你就聽不見螞蟻吵架了,也看不見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了。你會變成一個健康、正常、雖然有點無聊但絕對不會被抓進精神病院的地球人。」

  我看著那瓶口服液,心裡五味雜陳。

  其實,我知道星露是為了我好。

  在這個除了種地就是打麻將的小村莊裡,像我這樣的異類生存空間是很狹窄的。小時候,每次我對著空氣說話被其他孩子扔石頭時,都是星露衝出來,叉著腰大喊:「住手!這是一種罕見的腦部神經活躍現象!那是天才的副作用!你們這些凡人懂個屁!」

  雖然她所謂的「科學解釋」大部分都是胡謅的,但她確實用這些偽科學名詞,為我撐起了一把保護傘,讓我在那些充滿惡意的嘲笑聲中,勉強維持了一點名為「病人」的尊嚴,而不是「瘋子」。

  「露露,」我拿起那瓶藥,嘆了口氣,「你真的覺得,我只是個病人嗎?」

  星露正在寫病歷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我。那一刻,她眼裡的嚴肅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無奈。

  「星澤,」她輕聲說,「我不管你是病人、瘋子還是真的外星人。我只知道,如果不想被送去縣裡的特殊學校,你就得表現得『正常』一點。哪怕是裝的。」

  她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心裡那個膨脹的英雄夢氣球。

  是啊,這裡是星坡村,不是漫威宇宙。在這裡,最大的反派是乾旱和蟲災,最大的英雄是能修好拖拉機的修理工。而我這種能聽見萬物心聲的能力,除了把自己搞得神經衰弱外,確實沒什麼實際用途。

  就在我準備擰開瓶蓋,向庸俗的命運低頭時,衛生所那扇搖搖欲墜的紗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

  門板發出一聲慘叫,半個合頁直接飛了出去。一個像黑熊一樣壯碩的身影帶著一股機油味和熱浪沖了進來。

  「誰敢說我兄弟是神經病?!老子把他的拖拉機卸成零件!」

  來人是星雷。我的髮小,星坡村未來的機械大帝,目前的村級汽修學徒。

  他身高一米九,渾身肌肉像花崗岩一樣硬,皮膚是被機油和烈日醃漬出來的古銅色。他手裡還拎著一把巨大的活動扳手,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變形金剛的片場趕過來。


  星露皺起眉頭,嫌棄地揮了揮手面前的機油味:「星雷!衛生所重地,禁止喧譁!還有,你那個扳手要是敢碰到我的藥櫃一下,我就給你打一針獸用鎮靜劑。」

  星雷一聽這話,立刻縮了縮脖子,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在這個三人組裡,雖然他武力值最高,但我負責智商(雖然經常離線),星露負責絕對的權威。

  「嘿嘿,露姐,我這不是著急嘛。」星雷把扳手小心翼翼地塞進後腰,湊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我的鎖骨捏碎,「剛聽胖嬸在村口嚼舌根,說澤子昨天又犯病了,還說要找大仙給他驅邪。我一聽就火了,澤子那是犯病嗎?那是天賦!是藝術!」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正想說還是兄弟懂我,星雷緊接著補充道:「上次澤子說那塊雲彩像個大屁股,結果半小時後真的下了暴雨。這說明什麼?說明澤子的腦迴路雖然不正常,但是跟老天爺有親戚關係啊!這是咱們村的人體天氣預報儀!」

  我:「……」

  星露翻了個白眼:「那是氣壓變化導致的風濕性關節痛,讓他產生了聯想。你看,又是不科學的迷信。」

  星雷不服氣:「什麼迷信!露姐你就是書讀傻了。澤子,別聽她的。走,哥帶你去後山河邊,剛摸了幾條魚,咱們烤魚吃!你那耳朵不是靈嗎?正好幫我聽聽哪條魚最肥。」

  「不去。」我晃了晃手裡的口服液,「我要補鐵。我要做一個聽不見魚說話的正常人。」

  星雷愣了一下,看著我手裡的小瓶子,又看看一臉嚴肅的星露,突然明白了什麼。他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的認真。

  他一屁股坐在我對面,把那把扳手拍在桌子上(星露瞪了他一眼,他又趕緊拿起來擦了擦桌子)。

  「澤子,」星雷看著我,「你是不是因為老張頭那事兒不痛快?那個老東西,心眼比針鼻兒還小。你是救了他的雞,他又不懂。咱們不需要為了那種人改變自己,對吧?」

  「不是為了老張頭。」我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縫隙,那裡有一隊螞蟻正在搬運一顆餅乾屑,它們喊著『一二一,一二一』的號子,吵得我腦仁疼,「是為了……不給你們惹麻煩。奶奶年紀大了,我不能總讓她去給別人賠雞蛋。」

  空氣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星露停止了轉筆,星雷也不再晃悠他的大腿。

  過了許久,星露嘆了口氣。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伸手拿走了那瓶口服液。

  「算了。」她說。

  我驚訝地抬頭。

  「這藥過期了。」星露面不紅心不跳地把那瓶明顯離保質期還有兩年的藥扔進了垃圾桶,「而且,我想了一下,如果是缺鐵導致的幻覺,那你扔蘋果砸中狐狸這件事,確實不符合動力學原理。除非你的肌肉記憶在無意識狀態下進行了精密計算。」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整理藥櫃,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既然科學暫時解釋不了,那就先作為『待觀察樣本』保留吧。反正……這村里也沒幾個正常人。」

  星雷立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就是嘛!我就說澤子是進化了!露姐,那我們去烤魚了?」

  「去吧去吧,別在我這兒礙眼。」星露揮揮手,「記得把魚刺挑乾淨,這傻子喉嚨細,容易卡著。」

  我和星雷像兩隻被赦免的猴子,歡呼一聲衝出了衛生所。

  跑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星露正坐在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醫書,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陽光灑在她身上,我看見她周身環繞著一圈淡淡的、暖黃色的光暈。那不是幻覺,那是她內心深處名為「守護」的能量場。

  雖然她嘴上全是冷冰冰的數據和理論,但在她的能量場裡,我讀到了最柔軟的信息:「去飛吧,傻瓜。如果掉下來,我會接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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