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獄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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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並非皮肉之苦那般簡單,而是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臉上那條猙獰的烙印開始,扎入骨髓,再直抵靈魂深處。那是一種連神魂都在戰慄的、被撕裂的酷刑。

  蘇銘在劇烈的顛簸中,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強行拽回意識。每一次囚車的木輪碾過崎嶇的碎石,都會引發一場全身筋骨的悲鳴,劇痛如潮水般反覆沖刷著他幾近崩潰的神經,眼前陣陣發黑。

  他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由粗大原木釘成的囚籠里,空間狹小到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渾濁氣息——是汗水、尿液、腐爛的乾草與深入骨髓的絕望混合發酵而成的味道,仿佛是地獄本身散發出的呼吸。

  他的身邊,還擠著七八個同樣穿著灰色囚服的人。他們或躺或坐,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響,每個人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如同兩潭死水,仿佛靈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具會呼吸的行屍走肉。蘇銘的餘光瞥見,身旁一個中年囚犯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不知是死是活。

  他默默地觀察著,大腦卻在冰冷地分析著。這些人,是和他一樣的「祭品」,是被拉往某個未知之處的薪柴。從他們麻木到近乎凝固的神情來看,那個目的地,絕不會是什麼善地。

  囚車之外,是連綿不絕、寸草不生的黑石山脈。山脈如一頭匍匐的遠古巨獸,裸露的黑色岩石是它醜陋的鱗甲。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像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怨念的裹屍布,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之下。數名身穿黑煞宗弟子服飾的修士,騎著一種形似禿鷲、生有鐵羽的飛行妖獸,在囚車上方盤旋。他們手中握著浸過桐油的烏黑長鞭,眼神冷漠如冰,偶爾會因某個囚車晃動得厲害,而隨意地甩下一鞭。

  「啪!」

  一聲脆響,伴隨著皮肉開裂的輕音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沒有慘叫,沒有反抗,仿佛那被抽打的,只是一塊沒有知覺的朽木。

  不知過了多久,當蘇銘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時,囚車終於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停了下來。

  「都他媽給老子滾下來!」

  一聲粗野的咆哮,伴隨著囚車大門被粗暴拉開的「吱嘎」巨響,打破了這片死寂。

  一個滿臉橫肉、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手持一根烏黑的、幾乎能滴出油來的鞭子,煞氣騰騰地站在車外。他的眼神兇狠如狼,臉上有一道從眉角斜劈至嘴角的刀疤,隨著他說話的動作而扭曲蠕動,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礦奴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踉踉蹌蹌地從囚車上下來。蘇銘也混在其中,他微微弓著身子,低著頭,用亂發遮住自己的臉,儘量讓自己顯得更不起眼,更卑微。

  他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是一個如同被太古巨獸用利爪啃噬過的、巨大的礦洞入口。那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仿佛是通往九幽地府的黃泉之路,正不斷地吞噬著周圍稀薄的光線和殘存的希望。

  「都給老子看過來!」刀疤監工用鞭梢,指向入口旁一塊高達數丈的黑色石碑,聲音里不帶一絲人類的感情,「念一遍,記在心裡!違者,下場和他一樣!」

  他鞭梢所指之處,是一具被隨意丟棄在旁的、早已僵硬的屍體。

  石碑上,用一種暗紅色的、仿佛是鮮血混合著某種妖獸墨汁寫就的文字,刻著幾條規則,字跡扭曲,透著一股血腥與暴戾:

  一、每日礦石定額,三百斤。少一斤,減一餐。

  二、監工之言,即為天條。違令者,殺。

  三、同室操戈,互斗者,殺。

  四、妄圖逃跑,魂飛魄散。

  每一條規則的末尾,那個「殺」字都寫得格外巨大,如同一個猙獰的鬼臉,帶著一股觸目驚心的煞氣。那暗紅的顏色,似乎是剛剛刷新上去的,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就在蘇銘默默記下這些規則,大腦飛速分析著每一條背後的深意與漏洞時,他的腦海中,突然毫無徵兆地響起一個冰冷而愉悅的聲音。

  「小傢伙,感覺到了嗎?這就是你的新家。」

  是墨塵子!他的神念傳音,像一條滑膩冰冷的毒蛇,毫無徵兆地鑽入蘇銘的腦海,每一個字都帶著戲謔的惡意。

  「記住,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好好享受吧,我的……所有物。」

  話音剛落,蘇銘臉上那條猙獰的「魂引咒」烙印,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劇痛!那感覺,遠比刻畫之時更加恐怖,仿佛有億萬隻滾燙的火蟻,正在他的皮膚下、在他的血肉中、在他的靈魂里,瘋狂地啃噬、鑽探、肆虐!


  蘇銘的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死死地咬住牙關,牙齒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可怕聲響,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但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只是將頭埋得更低,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對抗這股來自遙遠之處的、肆意踐踏他尊嚴的惡意。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在外人看來,那只是一個被恐懼攫住的、可憐的囚犯的正常反應。然而,無人知曉,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下,蘇銘的意志非但沒有被摧毀,反而被磨礪得愈發堅韌。他將這股痛苦,連同墨塵子那令人作嘔的聲音,一同鍛造成了淬鍊仇恨的烈火。

  「磨蹭什麼!都給老子滾進去!」

  刀疤監工似乎對蘇銘的「呆滯」感到不滿,他咆哮著,不耐煩地揮舞起鞭子,抽在了一個新來的、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的年輕囚犯背上。

  「啊!」

  那囚犯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抽得撲倒在地,後背上立刻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皮肉外翻,慘不忍睹。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刀疤監工已經失去了耐心,他走上前,一腳踩在那囚犯的後心,然後高高揚起了鞭子。

  鞭影如雨,密集地落下。

  那囚犯的慘叫聲,從一開始的悽厲,到後來的微弱,最後,在幾下抽搐後,徹底消失。他的身體,在抽搐了幾下後,便再也不動了,一灘溫熱的血跡,迅速在黑色的土地上蔓延開來,染紅了周圍冰冷的塵土。

  刀疤監工像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一樣,用靴子蹭了蹭上面的血污,冷冷地看著剩下所有瑟瑟發抖的囚犯,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裡,你們不是人,是會挖礦的工具!懂了嗎?」

  「懂……懂了……」人群中,響起幾道微弱而恐懼的回應。

  蘇銘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他將這血腥的一幕,連同那刀疤監工猙獰的面容,一同烙印在了記憶深處。這不是仇恨的宣洩,而是冰冷的銘刻。他告訴自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弱者,連死去都無聲無息。

  輪到蘇銘了。他被粗暴地推搡著,領到了一把和他自己體重差不多重的、鏽跡斑斑的礦鎬。那礦鎬入手沉重,冰冷的鐵器幾乎要粘住他手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滾進去!」

  身後傳來一聲怒喝,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後背傳來。他被一腳踹進了那個深邃、黑暗的礦道。

  他在空中翻滾了一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礦鎬脫手而出,砸在旁邊的岩壁上,發出「當」的一聲沉悶巨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混雜著塵土和血腥味的空氣湧入鼻腔,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礦道深處,傳來陣陣迴響。是礦鎬單調地敲擊岩石的聲音,是無數人壓抑著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咳嗽聲,還有……若有若無的、從更深處傳來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呻吟。

  蘇銘躺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感受著臉上烙印傳來的、那股來自遙遠之處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惡意。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知道,他的地獄,開始了。

  而他,將是這地獄中,唯一的復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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