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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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密室而出,蘇銘一夜未眠。

  他盤膝坐在自己的榻上,雙目緊閉,神海之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那幅由無數玄奧符文與流光異彩構成的壁畫,已如一道永不磨滅的烙印,深刻在他的神識深處,反覆演變幻化。父親那句「榮耀,也是詛咒」,更是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他第一次開始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去權衡這其中的利弊。「道傀」的誘惑是致命的,那是通往力量巔峰的通天坦途,是擺脫凡俗、俯瞰眾生的無上可能。但那「詛咒」又是什麼?是如父親所言,會招來無休止的覬覦?蘇銘很清楚,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一個沒有足夠實力守護的秘密,本身就是最催命的毒符。

  他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守護這個秘密,強到足以將「詛咒」二字,從自己的命運長河中徹底抹去。

  天色自東方魚肚白,緩緩轉為金烏高懸,又漸漸沉入西山的晚霞。一整天,蘇銘都有些心神不寧。他試圖像往常那般靜心練習「引絲為脈」,可指尖的靈力絲線卻總是不聽使喚,時而躁動,時而萎靡。那種被某種未知危險暗中窺伺的感覺,如影隨形,讓他如芒在背。

  傍晚時分,天空變得異常陰沉。厚重的烏雲自天際線盡頭如潑墨般翻湧而來,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玄色巨幕,迅速遮蔽了整片蒼穹。空氣變得悶熱而粘稠,一絲風也無,靈氣都仿佛凝滯成了死水,讓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平日裡聒噪不休的夏蟬,此刻也詭異地噤了聲,整個蘇家府邸,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蘇銘正在院中,強迫自己練習。他操控著「小胖」,讓它重複著抓取、放置的動作,試圖用這種枯燥的重複來強行壓下內心的不安。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絲致命的異樣。

  籠罩著整個蘇家府邸的護族大陣,那平日裡柔和而穩定的蔚藍色光幕,突然像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發出一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嗡鳴,如垂死巨獸的悲鳴。

  蘇銘的動作一滯,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立刻停下練習,快步跑回屋裡。他不是去尋找父母,而是先衝到自己的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向外望去。他看到,府邸各處的巡邏護衛,神色都變得警惕無比,幾名修為較高的執事,已然化作流光,騰空而起,飛向府邸的各個陣眼節點。

  這不是尋常的故障。這是……強敵來襲的前兆!

  他猛地轉過身,發現父母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他們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凝重、決絕與一絲……徹骨悲哀的表情。

  蘇遠山沒有說話,他正從牆上取下一柄長劍。那不是蘇銘平日裡見他用來演練的制式法劍,而是一柄造型古樸、劍身暗淡無光的長劍,劍鞘之上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殺意。蘇銘甚至能感覺到,僅僅是靠近這柄劍,自己體內的靈力都變得滯澀起來,仿佛要被其上的凶煞之氣吞噬。

  而母親柳婉兒,則正在一個隱蔽的牆角,飛快地從一個暗格里取出幾樣東西,塞入一個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包裹里。她的動作迅速而有序,沒有絲毫的慌亂,仿佛這生死一別,已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

  「銘兒。」蘇遠山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聽著。無論待會兒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不要出聲。如果……如果爹回不來,就打開你母親給你的包裹,一直往東跑,不要回頭!」

  蘇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嚴肅,如此……絕望。

  柳婉兒將那個已經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緊緊地系在蘇銘身上,又從脖子上取下一塊雕刻著「蘇」字的玉佩,重新給他戴上。這塊玉佩他從小戴到大,此刻卻感覺沉重得像一座山。

  母親的眼眶紅了,但她強忍著淚水,沒有讓一滴掉下來。她用力地抱了抱蘇銘,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低語:「銘兒,活下去,帶著我們蘇家的希望活下去。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府邸的大門口方向傳來!那聲音卻在最高亢的瞬間被硬生生掐斷,仿佛喉管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

  緊接著,是劇烈的法術爆炸聲!轟!轟!轟!護族大陣被猛烈攻擊的轟鳴聲接連響起,整個大地都在這狂暴的攻擊下劇烈戰慄,桌上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蘇遠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最後看了一眼蘇銘,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愛憐,但更多的,是一種燃燒著滔天怒火的決絕。

  他猛地將蘇銘推向牆角的那個暗格,正是通往密室的入口。

  「蘇家傀儡,起!」

  一聲震怒的咆哮,響徹整個府邸!

  隨著他的怒吼,蘇銘感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陣規律的震動。他透過尚未完全關閉的石門縫隙,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數十具、上百具或高或矮、形態各異的戰鬥傀儡,從府邸的四面八方湧現出來。有身高三丈、手持巨斧的傀儡巨漢;有身形如鬼魅、手持雙刃的刺客傀儡;更有數十具飛行傀儡,如同蜂群般沖向天空。

  這些平日裡被供奉在密室中的家族底蘊,此刻盡數出動,匯聚成一股鋼鐵的洪流,在蘇遠山的帶領下,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門外那片已經化作血與火的地獄。

  「轟隆!」

  暗格的石門在蘇銘面前徹底關閉,最後一絲光線被隔絕。

  世界,瞬間陷入了純粹的黑暗與死寂。

  但很快,聲音就穿透了厚重的石門,傳了進來。

  那是父親震怒的咆哮,是母親悲泣的呼喊,是陌生而冷酷的、帶著戲謔語調的笑聲。

  緊接著,是兵刃撕裂血肉的悶響,是傀儡核心被擊爆的哀鳴,是血肉橫飛的恐怖聲音。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被扭曲,被放大,變成了一首來自九幽的交響曲。

  蘇銘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用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但那些聲音卻像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一樣,揮之不去。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父親被黑影圍攻,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看到那些他熟悉的族人,一個個倒在血泊里。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終,徹底歸於平靜。

  石門外,傳來一個輕緩的腳步聲,正一步步地,朝著暗格的方向走來。

  蘇銘的心跳,幾乎在這一刻停止了。

  在這一刻,那個名叫蘇銘的男孩,連同他所有的天真與憧憬,被徹底撕裂,碾碎,然後,被埋葬在了這片永恆的黑暗裡。活下來的,只剩下一具被仇恨填滿的、冰冷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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