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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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透過藤蔓縫隙,將岩洞內染上斑駁的亮色。

  篝火早已熄滅,只剩餘燼微溫。

  木岩醒了。

  不是自然醒轉,而是被一種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仿佛無數細針在砂紙上輕輕刮擦的聲音所擾。

  他睜開眼,循聲望去。

  只見方清風坐在離他不遠的洞口內側,背對著他,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低垂著頭,雙手掌心相對,虛攏著。

  就在那掌心之間的空氣中,懸浮著幾片指甲蓋大小、邊緣銳利、沾滿乾涸泥土的暗銀色金屬碎片——正是昨夜從那土屋廢墟深處,隨他力量爆發而震出、被他下意識攝來的殘骸。

  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正是來源於此。

  並非物理摩擦,而是方清風正以極其精微的意念,操控著一縷比髮絲更細的、近乎無形的力量。

  混合了【規則解析】的感知與一絲【虛空引導】的「侵蝕」特性——如同最精細的刻刀與探針,反覆「刮擦」和「刺探」著金屬碎片的表面與內部結構。

  他的動作專注而沉靜,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冷硬。

  若非那非人的力量波動隱隱散發,此刻的他,倒有幾分像沉浸在手藝中的匠人。

  木岩看著那懸浮的碎片,看著碎片表面偶爾閃過的一絲不似金屬反光的、幽藍色的細微紋路,又想起昨夜廢墟中爆發的光芒和之後方清風展現的種種匪夷所思的能力。

  恐懼依舊盤踞在心口,但經過一夜的緩衝,最初的驚駭已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與……一種醫者本能的好奇。

  「那是什麼?」木岩的聲音打破了洞中的寂靜,依舊沙啞,但平穩了些。

  方清風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早知他已醒來。

  碎片在他掌心間緩緩旋轉,將不同角度呈現出來。

  「不知道。」

  方清風的回答簡潔直接,「材質非金非石,結構異常緻密穩定,內部有極其微弱的能量迴路殘留,風格……不屬於我所知的任何時代或文明。」

  他頓了頓,補充道,「昨夜,是它與我的力量產生共鳴,引動了變化。」

  「共鳴?」木岩勉強撐著坐起,靠在石壁上,傷口傳來隱痛,但比昨夜好了太多,方清風那種帶著秩序修復之力的治療顯然效果非凡。

  「你是說,你那些……本事,跟這破鐵片有關?」

  「是鑰匙,或者說,路標。」方清風終於停下「刮擦」,碎片落回他掌心。

  他轉過身,看向木岩,晨光映亮他平靜無波的眼睛,「我的力量根源,遠早於見到它。

  但它出現在這裡,意味著這個世界,可能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青木村的慘劇是人禍,但人禍之下,或許還藏著別的陰影。」

  木岩消化著這番話。

  別的陰影?比諸侯混戰、屠村滅戶更可怕的東西?他不理解,也下意識地不願深想。

  「你接下來,要靠著這鐵片,去找那『陰影』?」木岩問。

  「線索之一。」

  方清風收起碎片,「更重要的是恢復力量,了解這個世界。盲目前往,與送死無異。」

  木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方清風身上那件沾滿塵土血污、卻掩不住其下精悍體魄的青布衣上。

  「你的傷……我是說,你之前昏迷時那古怪的傷,就是因為這些『力量』?」

  「算是代價之一。」

  方清風沒有否認,「過度使用,或者在某些規則衝突劇烈的環境下遭受重創。」

  他想起了機械覺醒世界最後那場與「寂滅者」和「迴響」的慘烈搏殺。

  「力量越強,代價越大。」木岩喃喃道,這是他從醫多年得出的樸素道理,猛藥常伴劇毒。

  「你現在……感覺如何?昨夜那樣……殺戮,對你可有影響?」

  他問得有些艱難,既擔心答案,又覺得必須問。

  方清風看著他,似乎明白老人問的不僅是身體,更是心境。

  「力量並無善惡,端看如何使用,被誰使用。」

  他緩緩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岩洞中迴蕩,「昨夜我殺的是屠夫,救的是傷者。


  若心存疑慮,力量便會反噬己身;若信念堅定,它便是手中利刃。

  我如今清醒得很,木老不必擔憂我會迷失。」

  他走到泉眼邊,掬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

  「至於影響……有。每一次動用力量,尤其是觸及規則與虛空層面,都會加深我對『存在』、『秩序』、『混沌』的理解,也會讓我更清晰地看到這個世界脆弱而複雜的『脈絡』。

  這感覺……如同站在極高處俯瞰,既覺自身渺小,又感責任沉重。」

  他說的平靜,木岩卻聽得心頭微震。這已遠超尋常武夫或術士對力量的認知,涉及到了某種近乎「道」的層面。

  眼前的年輕人,究竟背負著怎樣的過往與使命?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木岩忍不住問,「在來到青木村之前。」

  方清風擦拭臉頰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些穿梭末世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喪屍的嘶吼、冰原的風雪、熔爐的火焰、深沼的詭霧、鋼鐵森林的冰冷……

  還有父母模糊的影像與「織網者」的囑託。

  「一個旅人。」他給出了一個儘可能接近事實、又不會透露太多驚世駭俗信息的詞,「行走於不同……地域,見證過許多毀滅與新生,也背負著一些必須完成的約定。」

  旅人?木岩想起那些行蹤不定、見識廣博的遊方郎中或商旅,但又覺得遠不止如此。

  他嘆了口氣:「看來,青木村這片淺灘,終究留不住你這蛟龍。」

  「這裡很好。」

  方清風看向洞外鬱鬱蔥蔥的山林,語氣罕見地有了一絲極淡的柔和,「是我漫長旅途里,難得可以暫時喘息、甚至產生『留下』念頭的地方。

  木老的救命之恩、授業之德,村人的質樸善意,我方清風銘記於心。」

  他轉過身,鄭重地對木岩說道:「青木村的血仇,我不會忘。但我的路,不僅限於此。

  我要弄清楚是什麼讓這樣的慘劇不斷發生,是諸侯的貪慾?是制度的腐朽?還是背後有更無形的推手?

  然後,去改變它,或者……摧毀那製造悲劇的根源。」

  他的話,平靜中蘊含著斬鐵截鋼的決心。

  木岩仿佛看到一柄剛剛淬去浮鏽、露出凜冽寒光的古劍,劍鋒所指,雖未明言,卻已讓人感到無形的壓力。

  「改變世界……談何容易。」

  木岩苦笑,「老夫行醫一生,只能盡力救眼前人,治身上病。你這志向……太大,也太險。」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方清風道,「若人人都因艱難而退卻,這世間便永無寧日。

  我既有此力,便當行此事。這或許,也是我獲得這份力量的『代價』與『意義』。」

  岩洞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洞外山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和泉眼滴水的叮咚。

  良久,木岩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又像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看向方清風的眼神,少了幾分恐懼的疏離,多了些複雜的、屬於長者的憂慮與釋然。

  「罷了。老夫不懂你們這些『穿梭者』的大道理,也不懂你那通天徹地的本事。」

  他慢慢說道,「但老夫看得出,你心性未泯,骨子裡仍是那個會扶老人、救傷患的『方小子』。

  力量會變,模樣會變,但這心性底色,變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你想走的路,老夫幫不上忙,也勸不住。

  只盼你記住,力量再強,莫失本心。

  殺戮或能震懾一時,但真正的『治』,在於疏導,在於平衡,就像用藥,需君臣佐使,各得其位。

  以暴制暴,終非長久之計……當然,對那些喪盡天良的屠夫,該殺則殺,不必手軟。」

  這番話說得有些矛盾,既有醫家的仁心之道,又有對現實殘酷的無奈認可,更像是一個普通老人對即將遠行、踏上險途的後輩,最樸素的叮囑與矛盾的支持。

  方清風認真聽完,點了點頭:「木老的教誨,我記下了。

  以力破巧,以殺止殺,只是手段,絕非目的。

  我要的,是一個無需如此血腥手段也能維持安寧的『秩序』。」

  他走到木岩身邊,再次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和脈象。

  「您的傷勢已無大礙,靜養數日便可恢復行動。洞內有泉,附近也有可食的野果和草藥。

  我會在周圍設下簡單的預警和防護,尋常野獸或迷路之人無法靠近。您安心在此休養。」

  「你要走?」木岩問。

  「暫時不會。」方清風搖頭,「我需要時間穩固力量,也需要就近探查。

  至少,要等到您能自如行動,也要弄清楚附近是否還有潰兵或諸侯的探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外,仿佛穿透重重山巒,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就從這片山脈,從昨夜那些士兵的來歷,從這金屬碎片的源頭……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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