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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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的日子,是被外來的消息打破的。

  起初只是零星傳聞,像遠處天際隱約的悶雷。

  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村民帶回些語焉不詳的消息:

  北邊的「平陽侯」和東邊的「隴西公」好像鬧翻了,為著幾處礦脈和商路起了齟齬,兩邊都在調兵遣將,氣氛緊張。

  青木村地處群山之間,土地算不得肥沃,也非交通要衝,村民們聽了,雖有些憂色,但總覺得那些「大人物」的爭鬥離自己這山旮旯還遠。

  老村長抽著旱菸,嘆口氣:「這世道,就沒個安生時候。但願別打到咱們這兒來。」

  然而,傳言很快變得具體而驚心。

  又有從更遠地方回來的行腳商販說,兩邊已經打了好幾仗,死了不少人。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處爭奪的關鍵——黑石峽,距離青木村所在的這片山脈,不過百餘里!

  更麻煩的是,從黑石峽通往雙方腹地,有數條隱秘山道,而青木村所在的山谷,恰好靠近其中一條被認為可能被用作奇兵通道的岔路入口!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潭中,在村里激起了恐慌的巨浪。

  「打仗要經過咱們這兒?」

  「那些兵老爺……聽說殺人不眨眼!」

  「搶糧搶牲口都是輕的,萬一……」

  村中祠堂前,聚滿了惶惶不安的村民。

  老村長眉頭緊鎖,與幾位村老商議。木岩也在其中,面色凝重。

  方清風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那些充滿恐懼的議論。

  戰爭……這個詞彙對他而言同樣遙遠。

  末世中的敵人是喪屍、畸變體、清理者,是超越常理的天災與系統。

  而人與人之間,為了地盤資源大規模廝殺,在他短暫的穿梭經歷和模糊的「前世」記憶里,都隔著一層。

  但村民們的恐懼是真實的,那種對暴力與混亂最本能的畏懼,他能感受到。

  商議的結果很快出來:遷村。

  暫時避入更深的山裡,那裡有早年獵戶和採藥人留下的一些簡陋窩棚和山洞,可以容身。

  等戰事過去,或者形勢明朗,再做打算。

  「各家抓緊收拾細軟、糧食!三日後一早,咱們就動身!」

  老村長嘶啞著嗓子宣布,試圖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有力,「糧食能帶多少帶多少,牲口……能趕走的都趕走。

  帶不走的,藏好!動作要快,但別慌!」

  村里頓時忙碌起來,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喧囂。

  婦人們慌忙打包衣物被褥,藏起稍微值錢點的家當;男人們檢查農具,加固藏糧的地窖,將不甚重要的家什搬進屋裡,做出久無人居的樣子;孩子們被嚴厲告誡不許亂跑,臉上寫滿了懵懂的害怕。

  方清風也幫著木岩收拾醫館。

  藥材能帶的儘量帶上,一些沉重的搗藥器具和暫時用不上的醫書只能妥善藏起。

  木岩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默默整理著,時不時望著這間住了大半輩子的小院出神。

  「木老,山里條件艱苦,您……」方清風有些擔憂。

  「無妨,」木岩擺擺手,「採藥人也常年在山裡轉悠,總能應付。只是孫婆婆她……」他嘆了口氣。

  孫婆婆成了最大的難題。老人腿傷未愈,根本無法長途跋涉進入深山。

  當鄰居把遷村的消息告訴她時,她先是愣住,然後拼命搖頭,渾濁的眼裡湧出淚來。

  「不走……我不走……我兒……我女……他們會回來的……我走了,他們回來找不到娘……」她喃喃著,抓住破舊的被角,枯瘦的手指關節發白。

  孫婆婆年輕時有一子一女,據說許多年前被徵兵帶走,再無音訊。

  這是她一輩子的念想,也是她固執留在村裡的理由。

  誰來勸都沒用。

  老人像是認定了死理,緊閉著嘴,無論說山里多麼安全,兵禍多麼可怕,她都只是搖頭,反覆念叨著要等孩子回來。

  眼看三日之期將至,大部分村民已收拾停當,焦慮情緒在蔓延。

  有人提議將孫婆婆強行抬走,但看著她那虛弱執拗的樣子,又於心不忍,也怕路上顛簸出了事。


  第三天下午,方清風將木岩暫時安置到一位有牛車的村民家,準備明日一同出發。

  他自己則提著裝有簡單食物和草藥的籃子,再次來到孫婆婆低矮的土屋。

  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老人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孫婆婆側躺在炕上,聽到動靜,微微睜開眼,見是他,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婆婆,吃點東西。」方清風坐到炕邊,從籃子裡拿出還溫熱的粥。

  孫婆婆別過臉。

  方清風放下碗,沉默了一下。

  外面隱約傳來村民最後檢查行裝的聲響,更襯得這屋裡死寂。

  「婆婆,」他開口,聲音不高,「聽說……這次來的兵,是隴西公麾下的。」

  孫婆婆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多年前,被帶走的那些人里……是不是也有去隴西那邊的?」

  方清風慢慢說著,這是他從村里老人口中零碎聽來的舊事,「如果……如果他們真的還在,如果這次來的隊伍里……萬一有認識他們的人,或者,他們自己就在裡面呢?」

  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

  這完全是他情急之下編造的可能性,渺茫到近乎荒謬。

  但此時此刻,他需要給老人一個「希望」,一個能讓她願意離開的理由。

  孫婆婆緩緩轉過頭,昏花的老眼盯著他,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閃爍:「真……真的?隴西的兵……會知道我娃兒?」

  「我不知道。」

  方清風誠實地搖頭,「但留在這裡,兵荒馬亂,他們就算真回來了,也可能找不到您,或者……看到這裡遭了兵災,以為您不在了。

  躲進山里,等風頭過去,您再回來。房子還在,他們若真能回來,總歸能找到家。

  要是留在這兒……」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孫婆婆的嘴唇哆嗦著,望著黑乎乎的屋頂,良久,兩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滲進花白的鬢髮里。

  她沒再說不走,也沒說走,只是無聲地哭著。

  方清風知道,這是鬆動了。

  他耐心地等著,然後端起粥碗,用木勺輕輕攪動:「先吃點東西,才有力氣。明天一早,我背您走。」

  他打算今夜就留在這裡,守著老人,以防她反悔或出什麼意外,明日一早直接背她與木岩他們會合。

  夜幕降臨,村里最後的燈火也陸續熄滅,陷入一種緊張的寧靜之中,等待著黎明的遷徙。

  方清風在孫婆婆炕邊打了地鋪,和衣而臥。

  老人似乎累了,也或許是被那個渺茫的希望耗盡了心神,漸漸發出平穩的鼾聲。

  他卻毫無睡意。

  耳中似乎能聽到遠處山林深處不尋常的窸窣聲,是風聲?

  還是……他搖搖頭,告訴自己只是疑神疑鬼。

  根據傳聞,雙方大軍還在黑石峽對峙,就算有小股探路兵馬,也不至於這麼快摸到這偏僻山村。

  然而,後半夜,異響陡生!

  不是從遠處,而是仿佛就在村口方向,傳來短促而悽厲的犬吠,隨即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沉悶的、不同於尋常夜鳥驚飛的撲棱聲,以及……隱約的、金屬摩擦磕碰的細微聲響!

  方清風瞬間汗毛倒豎,猛地從地鋪上彈起!

  這不是野獸,也不是村民弄出的動靜!

  幾乎同時,村里不同方向,幾乎同時響起了驚恐的尖叫和怒喝!

  「官兵!」

  「殺人了!快跑啊!」

  「從後山走——!」

  火光,驟然在村中幾處亮起,不是篝火,而是跳躍的、帶著濃煙的火把光芒,映照出影影綽綽、穿著雜亂皮甲或號服、手持刀槍弓箭的彪悍身影!

  他們竟從不止一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摸進了村!

  是潰兵?還是雙方派出的、意圖搶先控制這條山道入口的先鋒精銳?方清風腦中一片冰涼。

  信息有延遲!外界傳聞雙方還在對峙,實際已有尖兵滲透至此,而且,來的可能不止一方!


  他們在這裡遭遇了?還是默契地先清理可能走漏消息的村民?

  慘叫、怒罵、哭喊、兵刃交擊聲、房屋被踹破的聲音……瞬間打破了山村的寧靜,將之化作血腥的屠宰場!

  「婆婆!」方清風撲到炕邊,想要背起孫婆婆。

  老人已被驚醒,瞪大眼睛,渾濁的眼中映出窗外來回竄動的火光和黑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驚恐至極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們這間土屋單薄的木門,被粗暴地一腳踹開!

  一個滿臉橫肉、穿著半舊號衣、手持帶血腰刀的兵卒出現在門口,猙獰的目光掃過屋內!

  「還有個老不死的和……」兵卒的目光落在方清風身上,眼中凶光一閃,「還有個青壯?藏在這裡想報信?」

  話音未落,他已疾步搶入,一刀朝著方清風劈來!

  刀風凜冽,帶著戰場搏殺出的狠辣!

  方清風瞳孔驟縮!沒有時間思考,末世中鍛鍊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反應讓他猛地側身!

  刀鋒擦著他的衣袖划過,帶起一片布帛!

  他順手抄起炕邊一根孫婆婆平日用來支撐的粗木棍,格開對方緊隨而來的第二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木棍幾乎脫手!

  這具身體雖然恢復不少,但與這些職業兵卒的力量和廝殺技巧相比,差距太大!

  「咦?有點力氣?」兵卒獰笑,攻勢更猛。

  方清風只能狼狽招架,且戰且退,將對方引離炕邊。

  他眼角餘光瞥見孫婆婆嚇得縮在炕角,渾身發抖。

  不能再糾纏!

  他猛地將手中木棍朝對方面門虛擲,趁對方閃避的剎那,轉身衝到炕邊,一把扯起破舊的棉被,狠狠朝那兵卒罩去,同時背起嚇傻的孫婆婆。

  他撞開土屋側面那扇更不牢固的、用木條釘死的破窗,一手扶著孫婆婆,一手支撐,翻滾出去!

  窗外是屋後的菜地,泥濘鬆軟。

  落地瞬間,他聽到屋內兵卒怒罵著扯開棉被,腳步聲追來。

  方清風不再猶豫,一刻也沒耽擱,背著孫婆婆朝著村尾那片,發足狂奔!

  那裡有山林,更重要的是,有那間坍塌的土屋廢墟!

  或許……那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或者……

  身後的喊殺聲、慘叫聲、火焰噼啪聲越來越近,仿佛整個村子都在燃燒、在流血。

  冰冷的夜風灌滿他的口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不時響起的利箭破空聲更是讓他無時無刻都在膽戰心驚。

  他能感覺到有不止一道充滿惡意的目光鎖定了自己這個奔跑的「活口」,呼喝聲和腳步聲從側後方包抄而來。

  快一點!再快一點!

  熟悉的景物在眼角飛速倒退,那座塌了一半的、沉寂多日的土屋廢墟,終於在黑暗中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他幾乎是用盡全力,縱身撲向了那堆坍塌的土坯和梁木之後。

  幾乎就在他身體沒入廢墟陰影的同一瞬間,幾支羽箭「奪奪奪」地釘在他剛才落腳的地面上,尾羽劇顫。

  「該死!包圍住這裡!」

  追兵已至,火把的光芒將這片區域隱隱照亮。

  方清風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坯殘垣,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如擂鼓。

  身後是絕路,前方是虎狼。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廢墟深處,那曾經瞥見一絲反光的地方。

  那裡,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極其微弱、仿佛呼吸般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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