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楊榮不是在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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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造了一輩子船的人,看見好木頭的時候,那種眼神。

  李世民見過。

  在長安的時候,他見過閻立本看見一面好牆壁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不是貪婪,是痴。

  「楊榮不是在偷人,」李世民說。

  李靖等著。

  「他在種毒。」

  「什麼意思?」

  「公孫德看見那片楠木,心就不定了。他會想:這麼好的料子,拿來造船多好。但大唐手裡有楠木嗎?有。嬴政留下的存貨。但存貨用完呢?山坡上那片,在大明的地盤上。」

  李世民拍了拍石台上的灰。

  「楊榮的意思是——你公孫德想用最好的木頭造最好的船,來我們大明。」

  李靖的表情變了。

  「要不要屬下把那片楠木砍了?」

  「砍了有什麼用?人心裡的種子你砍得掉?」

  李靖不說話了。

  李世民想了一會兒。

  「不管他。讓公孫德自己選。他要是走了,說明他只忠於木頭,不忠於任何人。這種人留不住。他要是不走——」

  停了一下。

  「他要是不走,說明朱元璋還嫩了點。」

  李靖領命退下。

  走出去十步。

  李世民又叫住他。

  「把朱元璋借的那三個匠人的活盯緊了。他們在大明營地里幹了什麼,看了什麼,碰了什麼,全部記下來。第七天到期的時候,一個不少地領回來。」

  「是。」

  「另外——」

  李世民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

  裡頭是兩粒金沙。

  「你親自去公孫德的棚子。把這個放在他枕頭邊上。不用說話。」

  李靖接過來。

  「陛下的意思是……」

  「提醒他,他吃的是大秦的飯。」

  ……

  同一天。

  新大陸。

  常遇春帶著一百人走了七天。

  從南邊的合營點往北,穿過三片針葉林、兩條溪流、一段碎石坡。

  第七天下午。

  到了銅礦帶。

  常遇春記得這個地方。上次他來的時候,地表的孔雀石綠油油的,蹲下去就能撿。

  這一次不一樣了。

  地表的礦石已經被他們上次撿走了一層,剩下的礦脈往地底鑽了。

  常遇春蹲下來,扒了扒土。

  半尺深的地方,能看到銅綠色的紋路。

  還有。

  但得挖。

  「挖。」他說。

  一百個人,沒有鐵鍬。

  用什麼挖?

  用削尖的木棍,用石片,用手。

  常遇春把那把跟美洲獅搏鬥時卷了刃的刀解下來,插在地上。

  「以這把刀為中心,往外挖,半丈深。」

  一百個人散開。

  跪在地上。

  用木棍戳,用手刨。

  第一天,挖出來十四斤碎礦石。

  不夠。

  第二天,二十一斤。

  還是不夠。

  常遇春自己也在挖。他的手指甲全翻了,指尖滲著血。

  第三天,挖到了一塊大的。

  足有三十多斤。整塊的。孔雀石紋路清清楚楚。

  常遇春把它從土裡拽出來,雙手捧著。

  沉甸甸的。

  他笑了。

  一嘴的黃牙,臉上全是泥。

  「夠了。這一塊就夠燒一百五十根釘子。」


  他把礦石放在地上。

  然後站起來。

  往南看了一眼。

  六百里。

  三十多斤的石頭,加上碎礦石,總重快七十斤了。

  一百個人背著七十斤礦石走六百里山路。

  常遇春想了想。

  「分四批背。每批兩個人換著扛。日行四十里。十五天回去。」

  他從地上拔起那把卷刃的刀。

  「走。回家。」

  ……

  永樂殿。

  彈幕很活躍。

  【七十斤?常遇春你在逗我?陳四說了,三百斤礦石才夠造一條船。七十斤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別急。他這是第一趟。回去卸了礦石還得再來。起碼跑三趟。】

  【三趟。每趟來回一個月。三個月。加上燒銅打釘的時間……這船還造不造了?】

  【造。問題是來不來得及。李世民那邊二十天下水。朱元璋在揚州蹲著等。誰先出海誰先到新大陸。大明在新大陸造的這條船不是跟李世民比的,是給朱元璋送信的。】

  蘇塵看了一眼左下角的畫面。

  泉州港。

  韓信坐在輪椅上。

  他面前的沙盤上,畫著一條船。

  不是秦式狼船,也不是宋式福船。

  兩者的混合體。

  吃水線以下是狼船的尖底,破浪快。吃水線以上是福船的寬肚,裝貨多。中間交接處加了兩條橫向的鰭狀突出物,增加橫向穩定性。

  蘇塵盯著那個沙盤看了三秒。

  「有意思。」

  朱棣湊過來。

  「什麼有意思?」

  「韓信的這個設計。理論上是對的。尖底破浪,寬肚載物,橫鰭穩船。三個優點拼在一起。」

  「但?」

  「但他從來沒造過船,」蘇塵說,「沙盤上畫得再好看,下了水才知道行不行。尖底和寬肚的交接處應力最大,銅釘扛不扛得住,得看。橫鰭的角度偏一寸,整條船就跑偏。」

  他指了指韓信的右腿。

  膝蓋以下,空的。

  褲管用麻繩扎著,風一吹,晃蕩。

  「但你看他的眼睛。」

  韓信的眼睛盯著沙盤。左手拿著鐵尺。右手在量弧線上一個彎折的角度。

  他在笑。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解出一道題的笑。

  「他在賭,」蘇塵說,「賭自己算的角度是對的,賭銅釘扛得住,賭這條船下水之後不散架。」

  「他賭贏過嗎?」

  蘇塵想了想。

  「白馬坡他賭輸了一條腿。遼東他賭輸了一萬人。」

  停了一下。

  「但他還活著。」

  朱棣看著畫面里的韓信。

  一個斷了腿的人,坐在輪椅上,在一個窮得龍椅扶手都沒了的國家的港口裡,用一根從遼東偷來的鐵釘當尺子,畫一條從沒人見過的船。

  彈幕飄過一句。

  【韓信這輩子,輸的全是肉體,贏的全是腦子。】

  ……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一百天。

  揚州。

  夜裡。

  公孫德沒有去看楠木。

  他棚子裡的枕頭邊上,放著兩粒金沙。

  他認得這東西。呂宋帶回來的。嬴政發給有功之臣的。

  他把金沙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然後放回枕頭底下。

  天亮了。

  公孫德照常去船塢。

  照常拿起鐵銼。

  照常修肋骨板。

  楊榮在三百步外看著他。

  沒動靜。

  楊榮沒著急。

  他往那條路上又扔了一片楠木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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